第61章 前因后果
桃花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扑倒张云天面前,张开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
抱过去。
双臂合拢。
怀中空空。
她的手臂穿过了他的身体,他的身影在她怀中晃了晃,散开一瞬,又重新凝聚。
她愣住了。
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此刻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抓住。
她又试了一次。
双臂张开,合拢。
还是空的。
再一次。
空的。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慌乱。
“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张云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心疼,嘴角的笑却还在。
“桃花。”
他轻声说。
“我已经死了。”
桃花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透了,泪珠在里面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她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悲痛、不甘、愤怒、一年的等待,全部涌上来,搅在一起。
“不……”
善念的声音微弱下去。
恶念占据了上风。
她的面容变得狰狞,眼中的悲痛被冰冷的杀意取代。她猛地转身,看向半空中那扇正在缓缓闭合的幽冥之门。
“血祭。”
她的声音冰冷刺骨。
“用全镇的血,换你一条命。”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幽冥之门。
“云天,等我。”
她的声音忽然又变得温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等我把他们都献祭给幽冥,你就能活过来了。你就能有血有肉,我就能碰到你了。你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张云天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桃花,不要杀人了。”
桃花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出现狰狞之色,这是恶念与善念正在做最后的拉锯。她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无声地重复着张云天的话。
不要杀人了,不要杀人了。
然后,她脸上的冰冷杀意一点一点的退去。
在睁开眼时,脸上是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平静与释然。
她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幽冥之门轰然崩碎。
漫天血光消散,月色恢复了银白。夜风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满天星斗。
桃花面带微笑,温柔的看着张云天。
善念,回来了。
乔峰站在法坛边,看着那扇幽冥之门化作漫天碎片,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虎口的血已经凝固,手背上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嘴角却微微扬起。
活着。都活着。
马丹娜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手还在发抖,虎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低头看着染血的桃木剑,又抬头看看那轮恢复银白的月亮,从挎包里摸出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
赢了。
毛小方站在招魂坛前,看着幽冥之门崩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那轮明月,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那些倒在地上的村民。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卖豆腐老陈头的鼻息,呼吸平稳,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已经恢复正常,额头上的粉红色印记已经消退。
他又查看了周寡妇、铁匠老李,还有那几个孩子。呼吸都在,脉搏都稳,只是昏睡过去了。
“无妨,睡一觉就好。”
他站起身,对乔峰和马丹娜点了点头。
张云天站在桃树下,半透明的身影在月光中微微晃动,他看着桃花,面带微笑。
桃花来到他面前。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亮起一道七彩霞光。
乔峰猛地抬起头。
七彩霞光越来越盛,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七彩光柱。光柱之中,祥云翻涌,有仙鹤虚影在云中翱翔,有天女散花的幻象纷纷扬扬,有钟磬之声从九天之上遥遥传来。
祥云仙光,接引成仙。
光柱缓缓降下,落在女子身前。只要她踏入这道光,便能脱去妖身,位列仙班,从此超脱轮回,与天地同寿。
这是她修行千年,历经十劫,换来的正果。
桃花低头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马丹娜也盯着那道七彩霞光愣住了。
仙鹤,祥云,天女。
她想起了小时候听的睡前传说,没想到会亲眼所见。
毛小方,看着那道七彩霞光,心中震撼不已。
乔峰的也目光落在那道光柱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修道不过一年,却也听说过仙的传说。那是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终点,是无数前辈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门槛。他曾在《太上万法玉章》中见过相关记载,寥寥数语,语焉不详,想来是天道派历代祖师中也无人亲眼见过这一幕。
如今,这扇门就在眼前。为那个女子敞开的。
乔峰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震动。
原来仙真的存在。
可他看见那女子的眼神,忽然有了一种自己都不相信的预感。
只见桃花抬起头,看向张云天。
“我不要成仙。”
桃花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马丹娜“啊”一声手里的桂花糕掉在了地上。
乔峰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猜测,成真了。
“我要和你一起入轮回。”
张云天愣住了。
桃花转过身,面对那道光柱,抬手轻轻一挥。祥云仙光晃了晃,像是没想到会有人拒绝它。片刻后,七彩霞光缓缓收敛,祥云散去,仙鹤隐没,天女的身影化作点点光雨。那道通天彻地的光柱一寸一寸地收回天际,最后消失在云层深处。
夜空中,只剩下一轮明月和满天星斗。
桃花转过身,看着张云天,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方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千年的沧桑,没有妖仙的威压,没有善念恶念的交战。只是一个女子看着心爱之人时,最简单、最干净的笑。
月光如水,洒在桃花镇寂静的街道上。
马丹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七彩霞光彻底消失在夜空中,愣了许久。她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与不解。
“值吗?”
桃花转过身,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后悔,只有一丝温柔的幸福。
“值。”
桃花的声音很轻。
“一切都是天意,都是命运。我修行千年,历经十劫,以为自己走的是成仙的路。直到今天才知道,我走的所有路,都是为了遇见他。”
马丹娜:“?”
桃花转过身,看着张云天半透明的身影,目光变得悠远。
“我和他,是三世怨侣。”
这四个字一出口,毛小方的瞳孔猛地一缩。
三世怨侣。三世纠缠,三世错过,三世不得善终。不是天定的良缘,是因果缠成的死结。
乔峰也有些惊讶,虽然不懂,但是这名字听着也不像什么好事。
马丹娜“啊”了一声,瞳孔猛然收缩。
“三世怨侣?”
桃花仙点了点头,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第一世,他是将军,我是敌国探子。第二世,他是金科状元,我是青楼头牌。两世纠缠,两世离散,结局都不好。”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张云天,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
“第三世,就是这一世。他是人,我是妖。”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
“从他第一天来到桃花镇,被人抱着在桃树底下看花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是我的三世怨侣,这一世,我们还会相遇,还会纠缠,还会……”
她没有说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桃花仙继续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修行千年,我见过太多事,也听过许多事。可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结,解不开。”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夜空中那轮明月上。
“多年前,妙善上师现身桃花镇。”
马丹娜浑身一震,脸色骤变。毛小方猛地站起身来,眼中精光大盛。
“妙善上师?”
“妙善上师?”
马丹娜和毛小方的声音都变成了惊讶。
桃花点头。
乔峰看见师傅和马丹娜的表情也对这位妙善上师有些好奇。
毛小方道:“传说妙善上师是观音菩萨得道前留下的最后一滴红尘泪,每三十三年现身一次,每次只见三十三人,每人可问三个问题,有问必答。”
桃花点头。
乔峰听见师傅介绍的妙善上师,心里大为震撼。
马丹娜也倒吸一口凉气,半晌说不出话。她马家世代驱魔,典籍中记载过无数佛道两界的秘闻,妙善上师的名字她当然听过见过。可那一直是当作传说来看的,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遇见一个真正见过妙善上师的人。
毛小方的震惊不比马丹娜少。他修道数十载,自然知道妙善上师意味着什么,那是观音成道前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缕执念,是真正的菩萨化身。能得她接见,本身就是天大的机缘。
桃花仙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问她,我与他三世纠缠,次次离散,可有什么办法化解。”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妙善上师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将历十劫,渡心魔。劫尽之时,他必归来。归来之后,你须在成仙与随他入轮回之间做一抉择。若选择前者,从此仙凡永隔,三世怨侣,因果自消。若选择后者,你将舍弃成仙的机会,与他同入轮回,在世为人,再续前缘。”
“那你为什么要杀人。”
乔峰开口问道。
桃花看向乔峰,声音忽然轻快起来。
“这些事,要从一年前说起。”
“一年前,我还在渡心魔劫。那是成仙十劫的最后一劫,也是最凶险的一劫。我封闭了五识感官,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与心魔相抗。眼看就要成功了……”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冷了下来。
“就在那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叫奇诺,一个叫乌鸦。”
乔峰和毛小方,马丹娜对视一眼,两人都摇头。
“他们要借我的成道之基——九劫雷击木。”
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抬起手中的紫蓝色木杖,杖身上的九道雷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我不肯。那是我历经九次雷劫才凝成的道基,给了他们,我千年的道行便付诸东流。我们斗了一场,两人不敌,败退逃走。”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一个月后,一队东瀛兵进了桃花镇。”
马丹娜的瞳孔猛地收缩和乔峰对视了一眼。
“我那时正在渡劫的紧要关头,封闭了五识感官,外界发生的一切,我全然不知。”
桃花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个日本军官不知从哪里听说,千年桃树的树心是极品雷击木,制成法器可辟百邪。他要砍了我的本体。”
“村民畏惧日本兵,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眼看我就要被砍断。”
她抬起头,看着张云天,眼眶又红了。
“然后他回来了。”
“他一个人,一把步枪,和二十几个日本兵同归于尽。”
桃花的声音在发抖。
“等我从入定中醒来,看见云天的尸体躺在祠堂中。”
桃花闭上眼睛。
“我疯了。”
“我把他的尸体移到了树根深处,用我千年的灵气温养着。我要救他。不惜一切代价。”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
“然后,我在树下发现了一卷经书。”
毛小方的神色一凛:“经书?”
桃花仙点头:“不知是谁留下的。经书上记载了一卷邪术——血祭幽冥。以九阴女为引,以活人鲜血为媒,打开幽冥之门,献祭生灵,可从幽冥换取起死回生之力。”
“现在想起来应该就是奇诺和乌鸦留下的,引诱我的恶念。”
桃花的手指微微发抖。
“我犹豫了很久。我知道这是邪术,知道一旦施展,便再也回不了头。可是……。
每当我抬起头,看着云天。
他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忍不住了。”
桃花的声音沙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