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鬼魂
月光如水,洒在山顶废屋的破瓦上,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
废屋内,钟君的法坛已经摆开了。
一张铺着黄布的法桌居中而设,桌上香烛、令旗、铜铃、朱砂、黄符一应俱全。两侧各立着一杆招魂幡。
钟君立在法桌之前,道袍临风轻扬,神色庄肃。目光缓缓扫过围拢上前的善信与记者,一手抚胸,一手负于身后,气度沉稳。
“各位,我钟君昨夜得东海龙王托梦指引,说这山顶废屋阴气汇聚,有妖邪作祟,暗中危害百姓。今日我钟君就来降妖除魔,为民除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激昂:“妖孽不除,香港难安!今日我便当着诸位大家的面,破了这阴气,还大家一个太平!”
“好。”
话音刚落,带金喊了一声,然后带头拍掌。
人群中顿时掌声雷动,善信们连连点头,交头接耳,满脸信服。几个记者举起相机,对准钟君,咔嚓咔嚓的拍个不停。
钟君转过身,从法坛上拿起桃木剑,开始挥舞。
剑走龙蛇,脚下踏着七星罡步,口中念念有词。
“天法锁,地法锁,拜请祖师来降魔……”
她手腕一抖,桃木剑挑起桌上的一张黄符,向着空气中直刺,桃木剑上的黄符无火自燃,爆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善信们“哇”的一声惊叹,有人使劲鼓掌,有人瞪大了眼,满脸震撼。几个记者连忙举起相机,抢着抓拍火焰燃起的那一瞬。
钟君嘴角微微一翘,脚步不停,剑尖又挑起第二张符。符纸燃起的瞬间,她借势一个转身,桃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动作行云流水,引得人群中又是一阵喝彩。
“钟大师果然法力高强!”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善信们议论纷纷,眼神里满是虔诚。
毛小方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钟君的一招一式,眉头微微蹙起,轻轻摇了摇头。乔峰站在他身侧,目光平静,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帆伸着脖子看得入神,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钟君大师还是挺厉害的……”
话没说完,乔峰的感知力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法坛,落在废屋二楼的走廊上。
一股浓烈的阴气出现在二楼,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从墙上走出来。
衣服破旧,肩头和袖口布满裂口,有的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衣领上的纽扣大多掉了,领口敞着,露出苍白的脖颈。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直直地瞪着下面。
领头的壮汉,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突然
出现的鬼魂,
毛小方看见了。
乔峰看见了。
其余人,什么都看不见。
善信们还在鼓掌,记者还在按快门,带金还在为钟君摇旗呐喊。钟君还在舞剑,脚步轻盈,剑花翻飞,浑然不觉二楼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钟君一个利落的收剑式,桃木剑在半空中画了个圆,剑尖直指墙上的一面飞虎旗。
“各位,我方才已经用道法探明了。这屋子里阴气最重的,就是那面飞虎旗。”
“只要把那面飞虎旗烧了,这里的妖邪自然就散了。”
钟君说着,从法坛上拿起一盏油灯,朝旗子走去。
二楼的阴魂猛地一震,齐齐低下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钟君身上。
“保护旗子。”
二楼的毡帽壮汉语气冰冷,脸上带着肃杀之气。
阴魂们的阴煞之气在这一刻骤然暴涨。
数道黑影从二楼直扑而下,阴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屑,形成一股小小的旋风,直直朝钟君撞去。
钟君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手中油灯“噗”地被吹灭,法坛上的符纸被阴风撕成碎片,漫天飞舞。
“孽障!休得放肆!”
钟君厉声呵斥,脚步却已经开始慌乱地后退。她右手结印,手指却抖得厉害,印诀完全不成章法,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眼睛四处张望,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她咬着牙,强撑着没有转身逃跑,但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脚下没站稳,被地上一个东西绊住脚踝,重心猛地一歪,整个人直直朝后仰倒。
毛小方见状眼疾手快,立刻伸手往前一探,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
惯性带着两人同时往前一倾,她抬头、他低头,距离瞬间拉近。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唇瓣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四目瞬间僵住,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两人都愣在原地,浑身都僵住了。
仅仅一瞬。
钟君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睛瞪得滚圆,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瞬间碎了个干净,两颊“唰”地红了个透,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连挣扎都忘了。
毛小方也是一怔,错愕在眼底一闪而过。他立刻反应过来,抬手扶住钟君的肩膀,猛地将两人分开。
钟君站稳了脚跟,总算回过神来。她抬手用力抹了一下嘴唇,瞪着毛小方,脸红得像红苹果,声音又急又炸,带着几分窘迫。
“你!你干什么!”
毛小方没有理她。
他右手探入怀中,抽出一面八卦镜,铜镜正面刻着河图洛书,背面铸着先天八卦。他将镜面翻转,对准那些阴魂的方向,手腕一抖,一道金光从镜面射出。
金光所过之处,空气像是被撕开了一层。
二楼的鬼魂们终于显现在了众人眼前。
黑色衣服,佩刀,灰白色的脸,空洞的眼。
人群中瞬间开了锅。
“鬼,有鬼!”
“真的有鬼。”
“救命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尖叫声、哭喊声、东西摔落的声音响成一片。善信们四散奔逃,有人撞翻了供桌,香烛滚落一地;有人被门槛绊倒,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有人拼命往后躲,嘴里喊着“救命”。
几个记者手里的相机“哐当”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谁也顾不上捡。
“抓住他们。”
毡帽壮汉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低沉,不带任何感情。
鬼魂从二楼一跃而下,脚步无声,身形飘忽,朝着四散的人群包抄过去。
乔峰脚步一动,手中九劫雷击木,隐现雷光。
“不要。”
毛小方抬手拦住他,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凝重。
“这些都是好汉,不是恶鬼,不可强行镇压。需好生安抚渡化,不能动手。”
他从布袋里拿出一张手掌大小的黄布,他将黄布往空中一抛,右手两指并拢,在身前虚空画了一道符,口中低喝。
“疾!”
黄布迎风便长,越变越大,从手掌大小变成桌面大小,又从桌面大小变成门板大小,最后化作一块巨大的黄色天幕,布面上的符文亮起金光,一道道金色的纹路在黄布上流转,将黄布下的军魂纷纷定在那里。
毛小方上前一步,目光直视那壮汉,声音沉稳而清晰:“壮士,已经结束了。”
壮汉眼神一凛,身形微震,他身后那些鬼魂脸上也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杨飞云面带微笑,从容走上前来,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拿到壮汉面前,报纸标题:
铁血队胜利,大仇人被击杀。
壮汉看着报纸上的文字和照片,声音颤抖:“我们,真的打败了敌人。”
毛小方点了点头,
壮汉怔怔地看着毛小方。
“你说,我们都死了。”
毡帽壮汉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几分抗拒,几分不信。
“你骗人。”
杨飞云上前一步,语气平静:“不错。铁血队在一年前那场战斗中,全部牺牲。你们已经全都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劈开了鬼魂们最后的执念!
毡帽壮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毛小方看着他们,声音放得很轻:“你们的家人,还在等你们回家。”
他抬手一招,那块巨大的黄布,化作手掌大小,飞到他掌中。
金光散去,鬼魂们的身上没有了束缚。
他们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带着茫然。
毡帽壮汉看了毛小方一眼。
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从人群边缘响起,带着期待,带着颤抖。
“等等……”
阿秀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她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却顾不上站稳,跑到那些鬼魂面前。她的目光在那些灰白色的面孔上急切地搜寻,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嘴唇哆嗦着,眼眶已经红了。
“你们认识KGH吗。”
阿秀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他是我丈夫。他也是你们铁血队的队员。”
鬼魂们停下了脚步。
毡帽壮汉转过身,看着阿秀。脸上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眼中有复杂的情绪闪过。
“况GH。”
毡帽壮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缓缓说道。
“他是我们铁血队第三分队的首领。”
阿秀的眼睛亮了三下。
“第三分队,是我们的先锋。那一仗,他们冲在最前面。”
毡帽壮汉的目光移开,继续说道。
“踩到了地炮阵。”
“全君附魔”
阿秀的眼睛里的熙旺,一点一点地洗灭了。
毡帽壮汉看着她,目光里有前移,有不忍,还有一种之间才有的、说不出的沉重。
“大勺,对不起,我想,你的丈夫,已经回老家了。”
毡帽壮汉转身,带着那些鬼魂,一步一步地朝黑暗中走去。
鬼魂们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魔狐,终于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阿秀站在原地。
她的目光还望着那些阴魂消失的方向,眼神空荡荡的。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回到客栈,已是后半夜。
阿秀一言不发地走回房间,门也不关,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定定地看着地面,像是要把那几块地板看出花来。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叹气,只是那么坐着,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毛小方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乔峰站在走廊上,没有进屋,感知力始终笼罩着阿秀的房间。
阿帆在门口探了探脑袋,又缩回去,搓着手,来回踱了好几趟,最后一咬牙,走了进去。
“阿秀姐。”
他在阿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你别太难过了,那毡帽壮汉说的也不一定全对。”
阿秀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阿帆挠了挠头,斟酌着词句:“你想啊,杨先生不是给你算过卦吗?他说你丈夫人在香港,安然无恙,只是被俗事牵绊,暂时不能现身相见。杨先生的卦术你也见识过,炒黄豆都能算出来。”
阿秀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丝活气,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可是那毡帽壮汉说……”
阿帆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肯定的说道。
“那军官说全军覆没,可万一你丈夫福大命大,没被地炮炸死呢?”
他越说越来劲,语气越发肯定,眼睛也亮了起来:“说不定他受了伤,被人救了,藏在哪个地方养伤。等伤好了,自然就来找你了。”
“他又没亲眼看见你丈夫的尸首,怎么就能断定他死了?战场上那么乱,打散了、失踪了、被人救走了,都有可能。再说了,你丈夫是铁血队长,本事那么大,哪有那么容易死。”
阿秀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可他要是还活着,为什么连信都不给我回一封……。”
“也许他受了重伤,还没恢复。”
阿帆接口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许他失忆了,戏文里不都这么唱的吗,脑袋被砸一下,什么都不记得了。等他哪天再被砸一下,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乔峰站在走廊上,看着阿帆的背影,目光微动。阿帆这番话虽有些牵强,但歪打正着,至少给了阿秀一个念想。有念想,人就不会垮。
阿秀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流泪。她看着阿帆,轻声说:“谢谢你,阿帆。你说得对,只要没见到他的尸首,我就不该放弃。”
阿帆咧嘴笑了,拍拍胸脯:“这就对了嘛!你放心,我们找玄魁的时候,顺便帮你打听打听你丈夫的事,说不定哪天就遇上了。”
阿秀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阴霾散去了几分。她站起身,走到桌子面前,端起桌上的热水壶,倒了一杯水,捧在手心,慢慢喝了一口。
阿帆看着阿秀的心情变好了一点,随即告辞关门。
房间里,阿帆已经熟睡,毛小方轻声对着乔峰说道。
“况国华是被将臣咬过的,没那么容易死。只是……不知他现在是正还是邪。”
乔峰同样压低声音:“无论正邪,只要他心存善念,就不该被当作异类。”
毛小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