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废屋
夜。
山上。
一座废弃老屋孤零零的立在山顶。
屋里堆着落满灰的破桌椅,蛛网缠满房梁,小尊和三四个小伙伴围在屋中央。
“为什么非要在这儿玩捉迷藏啊?”
小尊捏着衣角,眼睛里露着怯意,扫过屋里阴森的角落,声音发颤。
带头的男孩叉着腰,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恶作剧的得意:“就因为黑,藏起来才找不到,多刺激!”
“可是……回去晚了,我妈妈要骂我。”
小尊咬着下唇,眼底满是纠结。
带头男孩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挑衅:“那你是不想玩了?胆小鬼。”
“我才不是!”
小尊急得涨红了脸,连忙摆手,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我当然想玩!”
“想玩就别啰嗦。”
带头男孩撇撇嘴,率先伸出手,“来,剪刀石头布。”
几个小朋友纷纷伸出小手,嘴里喊着口令一齐出手。小尊眨眨眼,亮出手里的布,看着小伙伴们的石头,忍不住弯起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我赢了。”
带头的男孩拍拍小尊的肩膀,口气嚣张。
“赢的那个找,记得别找我!”
小尊“额”了几声没人理他,乖乖转过身,捂住眼睛,一字一顿地数:“一、二、三……”
稚嫩的数数声在空荡的屋里回荡,小伙伴们慌慌张张地往屋角、桌底、破柜子后躲,大气都不敢喘。
“九、十。”
“我来了。”
小尊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开始在屋子里搜寻起来。
屋子里很暗。
月光从破败的窗户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惨白的光影。
小尊蹑手蹑脚地走着,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桌子,柜子。
“我看见你了哦。”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想吓唬藏着的同伴。
没有人应他。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忽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小尊猛地回头,一扇窗户正缓缓关上。
他愣了一下。
方才进来的时候,那扇窗明明是开着的。
他咽了口唾沫,正想走过去看看,另一扇窗户也动了。
“吱……呀……”
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在拉动窗户。
小尊的脚步停住了。
然后,第三扇、第四扇……所有的窗户同时动了起来,一开一合,一合一开,发出参差不齐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用不同的节奏同时摇晃它们。
藏在八仙桌下的小女孩透过桌布的缝隙看见了这一幕,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门也开始动了。
两扇破旧的木门猛地关上,又猛地弹开,关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弹开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拼命地推拉。
“你……你们别吓我啊……”
小尊的声音开始发抖,他退后两步,背抵住了墙,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疯狂开合的门窗。
“嘭。”
小尊扭头一看,一张瘸了三条腿的八仙桌,居然立了起来,然后开始慢慢移动,桌腿碰到地面,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响声。
“啊……”
一声尖叫。
藏在八仙桌下面的女孩再也忍不住了,尖叫着从桌底下爬出来,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
她这一声尖叫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藏在各处的孩子全跑了出来。瘦小男孩从柜子里跌出来,领头男孩从阁楼上连滚带爬地滑下来,还有一个藏在书桌后面的小胖子,也是满脸煞白。
“有鬼!有鬼!”
“快跑!快跑啊!”
“等等我!等等我!”
几个人撞在一起,谁也顾不上谁,争先恐后地往门口挤。
门还在开合,跑在最前面的男孩被门板撞了一下额头,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侧着身子硬挤了出去。
跑出去一个,两个,三个……。
小尊是最后一个,他看见伙伴们都跑出去了,才反应过来。
他跑出门口的时候,脚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火辣辣地疼。他不敢回头,爬起来继续跑,鞋子跑掉了一只也不敢捡,光着一只脚拼了命地往山下跑。
身后的老屋里,门窗依旧拍打摇晃,物件碰撞异响不断,阴森诡秘,久久没有停下。
小尊家里,昏黄的灯光在头顶晃悠,照着狭小的客厅。
租客钟邦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汤面,正低头吃着,和他同租的同事老鬼歪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吞云吐雾。
刚吃了几口,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又急又响。
钟邦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是钟君站在外面,她也不等人让,一步跨进来,眼睛往桌上一扫,立刻皱起了眉。
“你这臭小子是不是犯贱?”
指着钟邦,语气又急又冲:“碧心叫你去大酒楼吃饭,你不去,在这儿吃面?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钟邦走回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不紧不慢地吃了一口,才淡淡吐出四个字:“我故意不去。”
“碧心有什么不好?”
钟君急了,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对面,掰着手指头数。
“人又漂亮,又喜欢你,老爸那么有钱。”
钟邦头都没抬,筷子在碗里搅了搅。
“我就是不喜欢她家有钱。”
老鬼在藤椅上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接话:“钱有什么不好?你和钱有仇啊。”
“就是!”
钟君一拍大腿,身子往前倾,眼睛盯着钟邦,“小弟,有了钱,能帮你做很多事,还能升职加薪。”
钟邦放下筷子,神情平静,语气却硬邦邦的:“我不想人帮。我只想做个好警察。”
钟君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老鬼也正要开口。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又急又乱,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拼命砸门,夹杂着孩子的哭喊声。
钟邦眉头一皱,起身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门外,一个瘦小的男孩连滚带爬地跌了进来。
正是小尊。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衣服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左脚的鞋子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光着的脚底板全是红印子和划痕。他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齿磕得“得得”作响,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瞳孔里全是还没散尽的恐惧。
“邦哥,救……救命……有鬼……有鬼……”
他语无伦次,呼吸急促。
还没等钟邦开口,一只大手伸了过来,一把揪住了小尊的耳朵。
“你这个臭小子!”
一个中年男人怒气冲冲进客厅,正是小尊的父亲。他满脸横肉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根鸡毛掸子。
“跑哪儿去了?现在才回来!”
“疼疼疼……爸!疼!”
小尊被揪着耳朵提起来,脚尖踮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掉,鼻涕糊了一脸。
小尊妈也来到客厅,看着小尊的样子,皱着眉,连连摇头:“小孩子家家别胡说八道!世上哪来的鬼,分明是你贪玩晚归,还敢撒谎骗人!”
小尊爸越听越气,扬起另一只手,就要往小尊身上打,眼神满是怒火。
钟邦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抓住小尊爸扬起的手腕,神情沉稳,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先别打。”
他看着小尊,语气放轻了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小尊抽噎着,断断续续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捉迷藏,门窗自己开合,桌子自己走路,柜子,板凳到处移动。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真的……邦哥,我没骗人……我再也不敢去了……”
小尊爸听完,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狐疑,但嘴上还是不饶人:“行了行了,少在这吓唬人。哪来的鬼?快去洗脸。
钟君站在一旁,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好几圈。
她听着小尊的讲述,嘴角先是抿着,然后慢慢翘起一个弧度,倒不是心疼孩子,而是嗅到了金钱的味道。
山上,废屋,闹鬼。这种事儿,不正是她钟君大师大显身手、顺便赚点香火钱的好机会?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姐姐,这件事由警方处理。”
钟邦头也没回,声音冷硬,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说什么。
钟君到嘴边的话被噎了回去,张了张嘴,瞪了钟邦一眼。
第二天清晨,面摊。
乔峰四人正在吃着面条。
隔壁桌几个食客的谈话声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山顶那间废屋,昨晚闹鬼了!”
“怎么没听说,老李家的儿子,和几个小孩去那儿捉迷藏,门窗自己开合,桌子自己走路,几个孩子吓得连滚带爬跑下山。”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我也听说了,我隔壁家那个小女孩也哭着回来说在山顶废屋遇见鬼了。”
阿帆吃面的手一顿,眼睛亮了起来,扭头看向隔壁桌:“几位大哥,那山顶废屋在何处?”
食客抬头看了他一眼,抬手一指:“看见那座山没有,就在那座山顶上,你去了就能看到了。”
“谢谢大哥。”阿帆笑了笑。
毛小方沉吟片刻,开口安排:“阿秀姑娘,今日你且去街上打听打听你丈夫的消息。我们三人上山看看。”
阿秀点点头,轻声道:“道长小心。”
四人离开面摊,分道而行。
阿秀往闹市方向去了,乔峰三人则往山上走去。
山路崎岖,两旁的杂草长得半人高。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来到山顶,看见了那座废弃的老屋。
毛小方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乔峰站在他身侧,感知力已经外放,笼罩向那间废屋。
“师父,阴气很重。”
乔峰低声道。
毛小方点点头,目光凝重:“不止是阴气,还有一股怨气。这屋子里的东西,不简单。”
“里面有活人。”
乔峰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三个人,都在屋里。”
毛小方神色一凛。
阿帆凑过来,小声问:“什么人?”
乔峰摇头:“不清楚。小心。”
三人放轻脚步,往废屋走去。
刚走到门口,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率先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留着干练的短发,身穿白色长袖衬衫,外套黑色背带,下身配黑色西裤,身姿挺拔,神情冷峻。
正是钟邦。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还有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洋装,模样周正,时不时偷偷看钟邦一眼。
钟邦看见毛小方和阿帆身上带着桃木剑、布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你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钟邦的语气冷硬,带着几分不耐烦。
乔峰上前一步,拱手道:“我们听说这里闹鬼,特来看看。你们是谁。”
“警察。”
钟邦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语气不善。
“靠墙站好。我现在怀疑你们和昨晚受伤小孩的案件有关。”
乔峰眉头微皱,声音沉稳:“你怎么证明你是警察?”
还没等钟邦开口,他身后的老鬼已经摸出了手枪,枪口朝上,掂了掂,咧嘴一笑:“用这个。”
钟邦抬手示意老鬼收起枪,目光冷冷地看着乔峰三人。
“现在,你们跟我走一趟警局。”
毛小方看了乔峰一眼,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三人被带到警察局,关进了一间拘留室里。
铁门关上。
阿帆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双手抱头,满脸愁容:“完了完了,咱们成嫌疑犯了。”
钟邦站在铁门外,和看守的警员交代了几句,正要转身离开。
乔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音不高,语速不快,却字字沉稳。
“尔等身为公门中人,拿人拿赃,办案凭理。我师徒三人行走江湖,行事光明磊落。今日你们将我师徒三人关起来,可有证据?可有目击者?”
他站在铁栏后,目光如炬,直直看着钟邦。
钟邦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乔峰,定了定神,语气平静,但眼神已经不像方才那般冷硬。
“根据香港的法律,我们可以扣留可疑人物调查两天。”
阿帆“蹭”地站起来,急道:“两天?我们不能坐牢!”
乔峰抬手止住阿帆,目光直视钟邦:“那间屋子妖气冲天。你关押我们这么久,会死很多人。”
钟邦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信鬼神。”
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拘留室里安静下来。
夜晚。
毛小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
毛小方的眉头越拧越紧,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夜是八月十五,玄魁必会出来吸收月阴之力疗伤。我们若困在这里,后果不堪设想。”
阿帆急了:“那怎么办?”
毛小方看了乔峰一眼。
乔峰点了点头。
夜渐渐深了。
看守的警员打了个哈欠,靠在椅子上,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乔峰闭上眼,感知力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
五丈之内,一切尽在“眼底”。他“看见”了看守腰间的钥匙。
感知力锁定钥匙,灵气灌注其上。
钥匙从看守腰间轻轻飘起,无声无息地穿过铁栏,落进乔峰掌心。
阿帆瞪大了眼,嘴巴张成了“O”形,一个字都没敢说出来。
乔峰打开铁门,三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拘留室。
月光下,三道身影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客栈里,阿秀等了许久,仍不见三人回来。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越来越不安。思索再三,她拿起一件外衣披上,推门而出,往山上走去。
山腰处,月光如水。
乔峰三人正往山顶废屋赶去,走到半山腰,前方的树影后忽然走出一个人影。
月白色长衫,儒雅温和,面带浅笑。
杨飞云。
乔峰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面色不变,心中却多了几分警惕。
杨飞云拱手行礼,语气温和有礼:“乔小兄弟,毛道长,阿帆小兄弟,这么晚了,三位这是要去哪里?”
乔峰回礼,语气平淡:“杨先生,深夜在此,倒是巧了。”
杨飞云笑了笑,神色坦然:“在下夜观天象,见这山上有异气汇聚,特来看看。不想遇见三位。”
他顿了顿,又道:“三位若是要去那废屋,在下略通玄门术数,或可帮上些忙。”
乔峰摇头,语气客气却疏离:“杨先生好意,我们师徒三人心领了。许些小事,不劳先生。”
杨飞云笑道:“乔小兄弟客气了。在下虽本事低微,但断卦寻踪、趋吉避凶,还算有些心得。三位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乔峰淡淡道:“杨先生卦术精湛,乔某佩服。只是今夜之事,我师徒三人尚能应付。”
杨飞云目光微动,面上笑容不变。
“既如此,在下便不叨扰了。三位请便。”
他侧身让开道路,姿态从容。
乔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抬脚继续往上走。
毛小方从杨飞云身边经过时,也点头致意,没有说话。阿帆倒是咧嘴笑了笑,说了句“杨先生再见”,快步跟上。
三人走出去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乔峰回头看去。
山道下方,一队人正打着灯笼往山上走。走在最前面的是钟君,穿着一身杏黄色道袍,腰系红绳,步伐矫健,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她身后跟着几十个善信,手里捧着香烛供品,满脸虔诚。再后面,竟然跟着几个扛着相机的记者,一路小跑,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钟君看见路边站着的几人,也没理会,昂首挺胸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杨飞云面带微笑,退到路边,让出道路。
乔峰与毛小方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跟上去看看。
三人不再理会杨飞云,转身跟上了钟君的队伍。
月光下,一队人热热闹闹地往山顶废屋走去。
杨飞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淡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