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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杨毛初相会

  清晨,梨花街。

  街口面摊腾起滚滚热气,浓郁的面香味随风飘遍整条街巷。路边随意摆放着几张老旧木桌。桌面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边角处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油渍。

  毛小方独自端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前,面前只一碗清汤素面。他吃面极慢,挑起几根面条,吹凉了,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阿帆坐在师父身旁,面前是一碗红烧肉面,吃相与毛小方截然不同,捧着粗瓷大碗埋头狼吞虎咽,吃相毫无拘束。

  乔峰坐在毛小方右手边,面前是一碗红烧牛肉面。牛肉切得厚实,堆在面条上,几乎盖住了整只碗。他夹起一块牛肉,看了一眼,放入口中,慢慢嚼着。

  他忽然想起那个说“牛肉要切厚一点”的人。

  不知道她到家了没有。

  他垂下眼,又夹起一块牛肉,吃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秀坐在边上,她小口进食,举止轻柔,时不时拿起茶壶,细心为毛小方、乔峰添上热茶。只是眉宇之间始终缠绕着化不开的忧愁,心中牵挂失散已久的丈夫,加上寻亲无果,郁郁寡欢。

  四人正安静用着早餐之际,街面上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老板,一碗牛腩面,汤多点。”

  说话间,一道月白色长衫身影来到面摊。

  乔峰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来人容貌温雅俊朗,眉眼自带书卷儒雅之气,步履从容沉稳,举手投足谦和有度,自带温润如玉的气质,往空桌一坐,竟与周遭市井烟火完美相融,不显突兀。

  乔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多看了那人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吃面。

  面摊老板是个憨厚淳朴的中年汉子,正忙着捞面煮粉,抬头一见来人,顿时大喜过望,连忙丢掉面勺,擦干净手上水渍,快步迎上前,语气满是感激。

  “杨先生!可把您盼来了!前几日我那儿子离家出走,一家人愁得寝食难安,多亏先生出手卜卦指路,我们才能顺利把孩子寻回来!今日这碗牛腩面,我请客,分文不收!”

  杨飞云浅浅一笑,语气温和有礼:“老板不必如此客气,在下不过略懂一点易理小道,举手之劳,实在不足挂齿。”

  老板再三道谢,转身欢喜煮面。

  没过多久,路过的行人街坊,认出了杨飞云,纷纷慕名排队求卦。

  有人想问丢失物件,有人想问天气晴雨,有人想问家宅运势、前程祸福。大家排起长队,秩序井然,人人对杨飞云恭敬有加。

  一时间,小小的面摊前热闹起来,杨飞云耐心逐一解答,语气平和,举止谦逊,丝毫没有高人恃才傲物的架子,引得街坊们连连赞叹称颂。

  阿帆咬着筷子,眼睛直往那边瞟,看看那人,又看看排队的人群,再看看师父。

  “师父,那人好像挺有名的。”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毛小方没有抬头,继续吃面:“吃你的面。”

  阿帆“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又忍不住抬起头,眼睛还是往那边瞟。

  看着大家都对杨飞云赞不绝口,心里顿时犯起了嘀咕:这人真有这么厉害吗?师父也懂道法卦术,也没被这么多人围着,说不定是大家把他传得太神了,我去试试他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越想越按捺不住,阿帆直接放下碗筷,挠了挠头,一溜烟排进了求卦的队伍里,时不时探头看向杨飞云,满脸都是少年人的好奇劲儿。

  毛小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微微一蹙,心中已然猜透徒弟的小心思,暂时没有出声阻拦,只是静静看着,打算看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一盏茶过后,前面的街坊算完离开,终于轮到阿帆。

  杨飞云抬眸看向少年,神色温和淡然:“小兄弟,你想求问什么,只管直言便可。”

  阿帆上前一步,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举起手中那只青布小布袋,在他面前轻轻一晃:

  “先生,前程家宅那些我不算,我就是单纯好奇,想请你算算,我这布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排队的街坊纷纷侧目,目光在阿帆和杨飞云之间来回扫,场面顿时微妙起来。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小声嘀咕。

  “这小伙子怎么来捣乱的。”

  毛小方脸色一沉,当即站起身,语气严肃:

  “阿帆!不得胡闹!速速退下,休得无礼!”

  阿帆梗着脖子,一脸执拗认真:

  “师傅,大家都说杨先生卦术通天,我只是想亲眼见识一下真假,绝没有半点坏心!”

  乔峰缓缓放下碗筷,端起一杯茶水,目光落在杨飞云身上。

  那人呼吸平稳,心跳均匀,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乔峰见过太多人。江湖上那些所谓的高人,要么故弄玄虚,要么恃才傲物,要么深藏不露。但这个杨先生身上,他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这人的气度,太平和了。

  平和到了,乔峰想起了前世的一个人,慕容复。

  随即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收回目光,端起茶水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杨飞云见状,连忙抬手示意毛小方不必动怒,依旧风度谦和,缓缓笑道:

  “道长不必责怪,少年人本就好奇心重,愿意一试,也是人之常情,算不上失礼,无妨。”

  他抬眼望向天边刚刚升起的晨光,掐指默算片刻,从容开口:

  “此刻正值辰时,我便以辰时起卦,为小兄弟推演一番。”

  杨飞云指尖轻捻推演,条理清晰,字字专业:

  “辰为阳湿土,藏戊土、乙木、癸水,土气最旺,主收纳实物;木主条状谷物,水润内敛。卦得地山谦,坤上艮下,六爻安静,无变爻。”

  “坤为布囊包裹,艮为细小五谷、坚硬实物,土旺主食谷杂粮,干燥颗粒之物,由此可知,你袋中乃是可饱腹、方便赶路的食用颗粒粮食,绝非贵重珍宝。”

  阿帆心里已经信了大半,嘴上依旧不服气:

  “厉害,那先生能否精准说出,到底是哪一种粮食?”

  杨飞云淡淡一瞥众人,从容答道:“看诸位结伴而行,一身江湖侠气,想必是远道赶路之人;必会备上便携干粮。再合卦象之象,颗粒饱满、香燥耐饿,又被小兄弟贴身拿着,

  这布袋里,应当是炒黄豆。”

  话音落下,阿帆瞬间呆立原地,瞪大双眼,满脸震惊,下意识松开手,青布布袋口微微敞开,里面满满当当的炒黄豆清晰可见,分毫不错!

  他瞬间挠了挠头,满脸窘迫又满心佩服,刚才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全没了,当即对着杨飞云躬身一礼,不好意思地笑道:“先生您太神了!我彻底服了,刚才多有冒犯,您别见怪!”

  周围街坊见状,顿时拍手称赞,议论纷纷。

  “杨先生真是神算啊!一点都不含糊!”

  “果然是有真本事的高人,还这么和气!”

  面摊老板也哈哈大笑,对着阿帆说道:“小哥,这回你该信了吧,杨先生不光卦术厉害,为人更是谦和!”

  杨飞云连忙扶起阿帆,语气谦和:“小兄弟不必多礼,不过是依卦断事,算不上什么神通。

  待周遭动静稍稍平息,毛小方缓步走上前,对着杨飞云拱手作揖,神色庄重谦和:

  “这位兄台,在下天道派毛小方。

  方才顽徒阿帆年少鲁莽,多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接着又指了指乔峰。

  “这位乃是我的二徒弟乔峰。”

  身旁这位姑娘名叫阿秀,是我们师徒南下途中结识的好友,此番一路同行,只为远赴他乡寻找失散多年的丈夫。”

  当毛小方三个字落入耳中的那一刻,

  原本从容儒雅、笑意温和的杨飞云,身子骤然一僵,整个人当场愣住。

  脑海里猛然浮现昨夜翻阅《皇极经世书》,给自己定的命数。

  一生机关算尽,想要逆天改命,摆脱贫贱格局,

  而他命中最大的劫数、一生宿敌、难以跨过的克星,

  正是,天道派,

  毛小方。

  他此生成败、生死、荣辱,皆系于此一人身上。万万没想到,只是市井面摊一场偶遇,竟然在此刻、在此地,撞上了自己命里注定的宿敌。

  杨飞云心神巨震,心底翻涌惊涛骇浪,一时失神失神伫立,久久没有回话。

  毛小方见他忽然呆怔不语,神色异样,不由得微微蹙眉,温和开口询问:

  “杨先生?你怎么了?莫非身子不适,还是在下有哪里言语唐突了?”

  被毛小方一句话猛然拉回神,杨飞云城府极深,反应极快,瞬间压下内心所有震惊、忌惮与慌乱。

  他立刻收敛失神,转瞬换上温和儒雅的浅笑,从容掩饰过去,随口圆场,语气自然无比:

  “无事无事,在下杨飞云,让道长见笑了。

  我方才只是在暗自思忖,该不该随缘为阿秀姑娘再起一卦,

  帮她断一断这寻亲前路,看看她夫妻二人能否还有重逢机缘。”

  此话一出,一旁的阿秀身子轻轻一颤。

  连日寻夫无望,她早已身心疲惫,近乎绝望。此刻听闻杨飞云愿意为自己再起一卦,黯淡已久的眼眸骤然亮起微光,眼底泛起希冀、忐忑、期盼,又带着不敢奢望的惶恐。

  她上前半步,声音微微哽咽颤抖:

  “杨先生……您当真愿意为我卜卦吗?

  若是能知道我夫君下落,哪怕只有一丝线索,我阿秀……此生感激不尽。”

  杨飞云微微颔首,神色骤然端正肃穆,褪去随意,尽显术数高人的严谨专业。

  他闭目掐指,五行八卦、爻辞卦象随口道来,推演条理周密:

  “我便再次借辰时起卦,姑娘命格属火,此次占得火地晋卦,离上坤下。

  辰土生离火,卦气相生,乃是别离渐合、苦尽甘来的上上吉卦。”

  “卦中夫君用神爻落于东南香港方位,可推断出:

  你丈夫如今安然无恙,人就在香港境内,并无灾厄病痛。

  只是应爻藏伏不透,说明他当下身不由己,被俗事牵绊,暂时无法现身相见。

  你二人姻缘根基深厚,世爻相生,情缘未断,红线未了,来日必定能够再度重逢团圆。

  只是晋卦主循序渐进,机缘讲究天时,重逢之日卦象隐晦,时日未定,需要耐心等候,强求不得。”

  阿秀听完,积压多日的悲苦瞬间瓦解,泪水潸然而落。

  这不是伤心的泪,而是得知爱人平安、缘分仍在的释然与希望。

  她含泪深深行礼,感激不已。

  杨飞云淡淡宽慰几句。

  一旁的毛小方心中越发认可此人卦理精湛、气度谦和,于是顺势开口询问:

  “杨先生,我师徒几人刚到此地不久,一则追寻邪祟而来,二则想要拜访当地正派同道。

  不知香港一带,有没有道法高深、品行端正的知名道堂?”

  杨飞云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面上依旧儒雅温和,缓缓作答:

  “毛道长,在香港境内,当属七姐妹堂名声最盛。

  堂主钟君道法精湛,为人正直,在当地威望极高,本地居民但凡遇到邪鬼怪事,都会前去求助,是香港数一数二的正统道堂。”

  毛小方闻言,郑重拱手致谢:“多谢杨先生坦诚相告,此番指引,对我师徒几人至关重要,日后抓住邪祟,定当再谢。”

  说罢,毛小方便带着乔峰、阿秀、阿帆,与杨飞云作别,转身离开了面摊,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杨飞云始终站在原地,脸上挂着谦和的笑意,目送众人离去,直到那道素净道袍身影彻底不见,他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去。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喧闹的市井,眼底的温润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冷与偏执,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指尖微微摩挲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痕,眼神阴鸷,望着毛小方离去的方向,心底发出一声不甘的冷笑。

  毛小方,走着瞧。

  “杨先生,你的面条坨了,我给你换了一碗。”

  身后传来面摊老板客气的说话声。

  杨飞云回头,面带微笑的说道:“有劳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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