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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负恨雄行岂意气

仙路只为尘世铺 xinyan01 4277 2026-04-25 15:47

  天高云淡,雁阵南斜,渐渐没入天际的流云深处。那辆载着居盈的马车,亦如这远行的归雁,在醒言的凝望里,一点点淡出视野,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与居盈的告别,于醒言而言,不啻是一场生活的落幕。相处不过两三日夜,却像在心底刻下了深深的印记,清晰得连每一个细节都不曾模糊。只是,他终究是个出身山村、挣扎于生计的市井少年,“刻骨铭心”四个字,于他而言太过奢侈。那些同甘共苦的时光,相较于整日为柴米油盐奔波的日常,不过是命运偶然投下的一缕微光,伊人远去,微光便也随之消散。

  惆怅尚未漫溢心底,醒言猛地惊觉一件大事——他已整整两天没去稻香楼上工了!

  “不能再在这儿耗着了!”他暗自责备自己,心头泛起阵阵惶恐,“得赶紧回去看看,指不定刘掌柜要怎么数落我,说不定还要狠狠扣我工钱……”

  这边醒言急着赶回城里,那边他爹老张头,这两日恰好猎到几只肥硕的野兔,本想让儿子像往常一样,顺路捎去城里贩卖换些银钱。可醒言想到自己已旷工两日,若是再带着自家山产前去,刘掌柜定然更没好脸色。他当即跟父亲说清缘由,父子二人便一同匆匆赶往饶州城。

  待到了稻香酒楼,醒言才发现,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只因两日未到岗,刘掌柜不仅一分钱工钱都不肯给,更是直接将他辞退了。他试着好言求恳,却见大势已去——他原先的位置,早已被一个陌生的后生顶替,那后生正熟稔地擦着碗筷,神色间满是得意。

  醒言哪里知道,他这两日的旷工,于刘掌柜而言,竟是求之不得的良机。往日里,这少年总因塾课拖堂,从不能提前到岗,刘掌柜早已看他不顺眼,若不是碍于季老先生的薄面,早就将他赶出门去了。如今这臭小子主动旷工,正好让他有了名正言顺解雇的理由,还能趁机省下这一个月的工钱,何乐而不为?

  是以,醒言刚一提及被克扣的工钱,刘掌柜便像被马蜂蜇了一般,猛地跳了起来,随手拉过一旁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阵乱敲,唾沫横飞地跟这位前伙计“算账”,细数他旷工两日给稻香楼带来的“巨大损失”。这刘掌柜倒也有些歪理,一番胡搅蛮缠下来,竟让醒言自己都觉得,是自己太过斤斤计较,心生羞愧。到最后,刘掌柜拍着胸脯说,稻香楼不仅不该补他工钱,他反倒该赔酒楼一笔钱——只是“菩萨心肠”的掌柜又故作大度:“唉,罢了罢了,我这人天生心软,这笔钱就不提了。”

  等醒言晕晕乎乎反应过来时,自己早已被“请”出了酒楼,孤零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满心茫然与委屈。

  正所谓祸不单行,喝凉水都塞牙。醒言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目光四处搜寻着招工告示,忽听得身旁几个小厮打闹着跑过,口中嚷嚷不休:“哦哦~泼皮六指儿,又赖在地上讹人咯~”

  心不在焉的少年下意识地顺着小厮们奔跑的方向望去,这一眼,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远处喧嚷的街角,正是他爹老张头摆摊卖野兔的地方!

  “咱爷儿俩今日怎就这么倒霉?”醒言心头一紧,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奔了过去。拨开围观的人群,他顿时火冒三丈:只见一个泼皮无赖正躺在地上装死,死死拽着他爹的裤脚,那无赖不是别人,正是饶州城里出了名的破落户孙六指!

  憨厚老实的老张头,此刻正被孙六指缠得手足无措,满脸通红,连话都说不连贯。见儿子赶来,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扯过醒言,将一肚子的委屈与愤怒,断断续续地倒了出来。

  听完老爹的诉说,醒言总算弄清了前因后果。原来这孙六指方才凑过来,看似要买野兔,却不提价钱,只是捧着兔子反复摩挲。老张头渐渐不耐烦,正要问他到底买不买,孙六指却突然倒打一耙,哭喊着说这兔子是他家豢养的,昨日刚跑丢,今日正巧在老张头这儿找到,硬栽赃老张头偷了他的兔子。不仅要把手中那只兔子拿走,还要老张头把其余几只也都赔给他。

  老张头本就老实,哪受得了这般污蔑,当即气得浑身发抖。这几只兔子,是他辛辛苦苦在马蹄山下埋夹设药,忙了大半天才猎到的,那地方离饶州城足有一二十里地,怎么可能误捕了孙六指的兔子?他一时气急,便伸手去夺孙六指手中的兔子,却正中那泼皮的圈套——孙六指顺势躺倒在地,死死拽住他的裤脚,扯着嗓子喊“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反倒把理直气壮的老张头吓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弄清缘由,醒言心中已是一片雪亮。这孙六指,他再熟悉不过——天生六指,是饶州城里数一数二的泼皮破落户,久而久之,反倒没人记得他的本名。这厮最擅长的伎俩,便是专挑老实巴交的乡下人下手,寻个由头纠缠不休,只要被人稍稍碰一下,便立马躺倒装死,讹人钱财。那些被讹的乡下人,大多胆小怕事,只求息事宁人,往往会把手中的山产土货拱手奉上。只是今日,他惹上的,却是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藏着韧劲的醒言,这算盘,怕是打错了。

  此时的醒言,本就因被解雇满心憋气,见自己忠厚的老爹被这般欺凌,顿时怒火中烧,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四下一扫,目光落在围观人群中一位挎着环首刀的江湖豪客身上,当即一个箭步蹿了过去,厉声喝道:“好个泼皮无赖!今日你自寻死路,小爷便成全你!”说罢,右手便径直朝那刀把抓去。

  就在醒言即将握住刀把,要去斩杀孙六指之际,却被那挎刀汉子一把拦住。这汉子见少年眉目清秀,模样周正,却没想到性子这般鲁莽,竟要为这点小事赔上自己的青春性命,心中不忍,连忙按住他的手,诚恳劝道:“这位小哥且慢,听哥哥一言!地上这厮不过是条烂命,小哥何苦为他搭上自己的性命?”

  冲动之下的少年,听了中年汉子这番肺腑之言,心头忽生悲戚,语调凄苦地说道:“大叔有所不知,我如今已是了无生趣。今早,我心仪已久的女子离我而去,不知所踪;方才去稻香楼,又被掌柜解雇,没了生计。我这命这般不值钱,留着又有何用……”

  那语调里的悲凉,听得围观之人无不心生恻隐。

  可话音刚落,少年语气陡然一转,双目圆睁,怒声说道:“多谢大叔好意,只是不必阻拦!这孙六指腌臜泼皮,竟敢欺我老父,今日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斩了他的狗头,全我张醒言的孝烈之名!好汉放心,斩了这厮,我投官之前,定帮您把刀洗干净!”

  话音未落,少年已是激动万分,大喝一声:“六指腌臜,快来受死!”

  怒吼声中,他轻轻一拂,便拨开了江湖汉子的手。众人只听“仓啷啷”一声脆响,明晃晃的环首刀已被少年拔出,一股凛冽的刀风骤然扫过,围观之人吓得纷纷后退,大气都不敢出。

  老张头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平日里那个笑呵呵、懂事乖巧的儿子,此刻竟这般暴烈,他一时呆若木鸡,愣在原地,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剩满心的惊慌。

  没人阻拦,众人都以为孙六指今日必定血溅当场。可谁也没想到,操刀在手的少年刚转过身,那原本躺在地上装死的孙六指,竟“噌”地一下从地上蹿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搡开人群,屁滚尿流地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阵尘土飞扬。

  等醒言气势汹汹地转过身,只看到孙六指原先躺过的黄泥地上,空荡荡的,唯有几根鸡毛,在风里寂寞地打着旋儿,仿佛在嘲笑那泼皮的狼狈。

  “嗬!这厮倒是腿快!若非如此,定让他吃我一刀!”醒言握着刀,还在那儿恨恨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懊恼。

  醒言虽有懊恼,围观之人却都松了一口气。谁也没想到,平日里在街坊邻里间嬉皮笑脸、看似温和的少年,为了护着父亲,竟能这般决绝,不惜豁出性命。众人来看热闹,图的是新奇,可真要出了人命案子,惊动官府,牵连四邻,还要赔上这少年的性命,实在得不偿失。是以,见事情平息,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庆幸之色。

  人群渐渐散去,那位被醒言拔过刀的江湖豪客,见这少年如此悍勇,竟真的不把人命当回事,即便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不免暗暗心惊。待醒言将佩刀还给他,他也不敢多做停留,只匆匆寒暄了两句,便借口告辞,快步离开了。

  人群散尽,老张头依旧惊魂未定——方才那般凶险,宝贝儿子差点就为了自己这点小事,惹出人命大祸!一想到这里,他便满心懊悔:“早知娃儿这般莽撞,我当初就该把这几只野兔双手送给那泼皮,也不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回想刚才那刀光剑影的一幕,老张头仍心有余悸,脸色苍白得吓人。等心神稍稍平复,他便忍不住埋怨起儿子的鲁莽。

  见老父急得满头大汗,原本绷着脸的少年,却忽然“哧”地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反倒把老张头吓了一跳,满脸茫然,不知儿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着父亲困惑的模样,醒言缓缓解释道:“爹爹放心,孩儿虽不才,却也不至于做那不知进退的亡命徒。我方才这般做,也是深思熟虑过的。那孙六指本就是个无赖,若是今日我们忍气吞声,遂了他的心愿,他必定会看轻我们,日后定会如蛆附骨般纠缠不休。咱们家还要经常来饶州城卖山货,哪里经得起他这般折腾?”

  说到这里,他见父亲神色渐渐平静,便又继续说道:“所以,孩儿才想出这么个法子,吓他一吓。这厮今日被我这般震慑,下次定然不敢再纠缠您。而且,这事传出去,饶州城其他的地痞无赖,再想来烦扰您的生意,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性命!”

  经过前日夜里绑架上官、威逼放人那一番历练,这位十六岁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变得胆大心细,他深知,这世上有些恶人,唯有以酷烈手段相待,才能彻底断了后患。

  老张头听了儿子的话,细细一想,也觉得颇有道理。他看着醒言长大,知道儿子向来稳重,绝非胆大妄为之人,更何况,儿子还跟着季老先生读过诗书,自有分寸。可即便如此,他一想到刚才那凶险的场面,心还是揪得慌,又问道:“娃儿啊,万一那孙六指真的无赖到底,躺在地上不逃,或是拼着挨你一刀,再反过来讹咱们更多钱财,那可怎么办?”

  听了父亲的担忧,醒言从容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道:“爹爹不必担心。我去夺刀之前,早已看清楚了,那泼皮躺的地方,特意避开了冰凉的青石板,只肯卧在暖和的黄泥地上——您想,这厮连冷都怕,今日听我与那江湖汉子的对话,又亲眼见我拔刀作势,怎敢不逃?哈哈!”

  说到这里,醒言仿佛又看到了孙六指狼狈逃窜的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连日来的委屈与憋气,也在这笑声中消散了大半。

  “好!好一个智勇双全的孝烈男儿!”

  就在父子二人一问一答、气氛渐渐缓和之际,一道赞许的声音突然从一旁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从人群后转了出来,目光落在醒言身上,满脸赞赏,正对着他击节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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