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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消魂处,离梦踯躅

仙路只为尘世铺 xinyan01 2617 2026-04-25 15:47

  半日惊心动魄,风波乍定,醒言与居盈皆是神思倦怠。所幸居盈袖中银钱未失,醒言便雇了一叶小划,少年执桨轻摇,扁舟破开鄱阳湖面的落日金波,缓缓向北岸而去。

  少年握桨而行,心头忽生恍惚。不过一日之隔,昨夜还在这湖上悠然泛舟,今朝却历经生死劫难,恍如隔世。虽几番涉险,可此刻能伴仙子同船,他只觉一切辛苦都值得。念及午后湖上惊涛骇浪,醒言手中力道不觉加重,只想尽快归家——长这么大,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见到爹娘。

  船头,居盈以竹笠轻遮螓首,掩去那惊世容颜,免得登岸时惹人侧目。

  与心思单纯的少年不同,少女心中早已波澜翻涌。前一刻还念着方才惊涛里,少年与自己生死相依,暖意漫过心尖,全无半分后怕,反倒漾起从未有过的悸动,一想便教人微微发颤;下一刻又愁上眉头——如今真容已露,按与爹爹的约定,她该回洛阳了。即便自己耍赖不肯,性情执拗、唯主人之命是从的宗叔,也定会催她启程。

  往日出游,兴致向来易尽,可这饶州小城,却因眼前这个少年,让她生出万般不舍。舍不得这浩渺烟波,舍不得这质朴小城,舍不得这温馨山村,更舍不得船尾那个一心一意划桨的少年。

  居盈悄悄侧首,偷望向醒言,见他全无知觉,只顾着奋力摇桨,不由轻声轻叹:“这般简单自在的日子,倒也好……”

  离别将近,惆怅如湖面水雾,悄无声息漫上心头。

  小舟轻泛,落日铺洒满湖碎金,谁能想到,一个多时辰前,这片水域还是浊浪排空、阴风怒号的险地。居盈望着茫茫烟水,心头忽生疑惑:秦待诏的晦容之术,纵是大雨也不该轻易消散,为何今日偏偏破了法术?转念一想,又不觉羞赧——倒也算便宜了这傻小子,往后他总不会只觉得杂货铺的李姑娘好看了吧。

  霞光映上双颊,少女容颜愈发动人。

  情愿也好,不舍也罢,小舟终是抵了北岸。

  系缆登岸,回望来路,烟波苍茫,水天一色。

  醒言看向居盈,话到嘴边却顿住:“我……我该回家了,你……”

  青涩少年语塞,再难续言。居盈垂首,竹笠遮面,让人看不清神色。良久,她似下定万千决心,轻声道:“我还想再尝尝那松果子酒,醒言,你欢迎吗?”

  另一边,鄱阳湖北岸,车夫老宗已等候许久。亲眼见湖上风云变色,他心急如焚,纵然成叔临行前宽慰他,说居盈与那少年福缘深厚,自有天护,可他依旧惶恐——小姐若有半分差池,他万死难辞其咎。

  正焦灼间,老宗忽见湖堤上走来两道身影,正是醒言与戴竹笠的居盈。他快步迎上,可目光触及竹笠下那张绝世容颜时,竟一时怔在原地,忘了言语。

  “宗叔,我要去醒言家,劳烦驾车。”居盈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宗欲言又止,终是应下,引二人登车。马鞭轻扬,马车踏着漫天霞光,离开鄱阳湖,朝马蹄山而去。

  车厢内,余光瞥见少女容颜,醒言暗自忐忑:爹娘见了这般貌美的居盈,会不会以为是山中精怪?

  待马车抵达山村,已是繁星满天。

  两日未归的儿子归家,老张头夫妇满心欢喜,可看清随醒言进门的居盈时,二老瞬间瞠目结舌。醒言暗叫不好,正要解释,却听爹娘颤声叹道:“仙、仙女下凡了!”

  醒言这才松了口气,忙将居盈先前易容之事细细说明,隐去鄱阳湖惊魂一幕,免得二老担忧。张氏夫妇恍然大悟,再看居盈,只觉眼前仙子,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醒言娘拉着居盈的手,笑得温和:“我早瞧着你眉眼声音不俗,绝非寻常人家女儿,如今这相貌,才配得上你这般气韵。”

  这般朴素真诚的夸赞,比那些文人诗赋更让居盈动容,她微微垂首,轻声道谢。

  醒言娘见二人一路奔波,早已备好饭菜,还邀老宗一同入座,尝尝自家酿的松果子酒与山珍卤味。席间老宗沉默寡言,只顾饮酒,居盈却笑语嫣然,细品酒醇,小小的山居之内,暖意融融,一室皆春。

  入夜,众人安歇,原本与醒言同屋的成叔,换成了老宗。醒言奔波半日,很快沉沉睡去。

  睡梦正酣,窗外忽传低语,醒言骤然惊醒,睁眼一看,对面草铺上的老宗早已不见踪影。他披衣起身,凑到窗边望去——月光如水,洒满小院,篱边两道身影低声交谈,正是居盈与宗叔,似在争执。

  醒言凝神细听,只断断续续听得几句:“约定”“千金之躯”“明日一早启程”。老宗语气恳切坚定,居盈却渐渐落了下风,显然拗不过他。

  醒言冰雪聪明,瞬间了然。定是居盈离家前,与父亲有约在先,一旦显露真容,便即刻归家。老宗忠心护主,自然不敢有半分耽搁。

  想通此节,少年心头一空,怅然若失,默默躺回榻上。不久,窗外语声消散,老宗轻手轻脚返回屋内。

  醒言睁着眼,直到天明——明日,她便要走了。

  明明早知终有一别,可真到此时,却仍是满心不舍,彻夜难眠。

  次日清晨,鸟鸣声划破山村宁静。

  用过早饭,老宗终究还是开口,语气恭敬却决绝:“多谢贤夫妇照料,我家小姐已耽搁多日,今日该启程返程了。些许银两,聊表谢意,还望收下。”

  老张头夫妇淳朴厚道,执意推辞——待客本是本分,收了银两,反倒失了心意。

  居盈见状,轻轻摆手,让老宗不必勉强,她含笑看向醒言,解下颈间一枚温润的护身玉佩,递到他手中:“这两日多谢你相伴,此物便留作纪念。”

  语气轻柔,却无比坚定,连欲上前阻拦的老宗,也终究默然。

  醒言捧着犹带少女余温的玉佩,珍重收入怀中,转身奔进屋内,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只竹根雕成的小酒盅。

  他脸颊微红,语气局促:“这……这是昨夜借着月光雕的,刻了小舟湖水,还有‘饶州留念’四字,手艺粗陋,你别嫌弃。”

  “谢谢你,我很喜欢。”居盈接过竹盅,指尖轻轻摩挲,眼底泛起水光。

  她缓步登车,声音微颤:“宗将军,启程吧。”

  车辚辚,马萧萧,身后的饶州山水,渐渐远去。

  车厢内,居盈低头看着手中简陋的竹盅,那歪歪扭扭的“饶州留念”四字,终于逼落了强忍许久的泪水。

  碧云天,黄叶地,秋风乍起。

  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

  遍人间烦恼填胸臆,

  量这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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