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媚月娇花邀笛步
醒言父子循着那酣醉老者滚落的声响急步下楼,目光扫遍楼下街巷,却连那老丈的半片衣角也寻不见。
“这老人家倒真是脚快。”老张头捻着胡须喃喃道,话音刚落,神色忽然一紧,脸上泛起几分惊慌,“呀!醒言儿,你说方才那老丈,莫不是神仙下凡?明明该摔在这儿——罪过罪过——怎就转瞬没了踪影?”
老丈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直教老张头心头犯嘀咕。醒言见爹爹神色不安,忙温声劝道:“哪能呢爹,大白天的,哪就那么容易撞上神仙?再者说,神仙怎会平白无故请咱们吃酒赠物,这般接地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笃定:“我看呐,定是有路人见老丈醉倒,扶着他拐过街角去了。”
这话原是醒言的孝心。他深知爹爹性子赣直,若是真认定遇上了神仙,往后定然整日疑神疑鬼,茶饭不香、寝食难安。老张头听儿子这般说,琢磨片刻,也觉自己先前的念头太过荒唐,连连点头:“还是我儿想得周全,不然我这冒失话传出去,非得被街坊邻里笑掉大牙不可!”
嘴上安抚了老爹,醒言心底却泛起层层涟漪。方才那老丈言语含混间,竟似对他几日前与居盈在鄱阳县的那番荒唐举动了如指掌,更奇的是,那老者非但未有责备之意,反倒颇为欣赏,才会设下东道、赠笛送书。
“难不成,真真是遇上神仙了?”醒言暗自思忖,虽哄过了爹爹,却骗不过自己。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妥——正如他方才所言,神仙哪有这般容易得见?忽的,他眼前一亮:那老丈的做派,倒与《游侠列传》中记载的风尘异人别无二致。
“嗯,定是这般!”想通此节,醒言心头的疑云顿时散去,长舒了一口气。
父子二人各自为这场奇遇寻得合理解释,便商议起接下来的生计。老张头拍了拍醒言的肩:“醒言儿,这两只兔子还没卖掉,爹先去街头叫卖,你也有两三天没去私塾了,快些去瞧瞧吧,怕是季老先生早已动气了。”
“好,那爹一个人可要当心。”醒言叮嘱道。
“放心便是,爹今日就把这对兔子贱价处理,不纠结价钱。”
“那我去了。”
“去吧,记着早些回来吃晚饭。”
几句寻常叮嘱,父子二人便在街角道别。可等醒言望着爹爹的身影拐过街角,自己却站在原地,迟迟未动。他此刻心中,哪有半分去私塾的念头?
季家私塾的课业,他已读了数载,经史子集早已涉猎大半,士卒子弟需修习的诗书礼乐,他也能略通一二,缺这几堂课,于他而言并无大碍。更何况,他本是寒门子弟,从未奢望能凭诗书谋得衣食。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寻一份零工,否则日后的饭食,都成了难题。
这年醒言已是十六岁的少年郎,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虽尚是少年,却早已撑起了半片天。他实在羞于再赖在家中吃白食。可去处在哪儿呢?稻香楼?刘掌柜方才气歪了脸的模样仍在眼前,那处显然是没了指望。少年眉头紧锁,一时竟没了头绪。
日头正盛,大街上车水马龙,往来的人流匆匆从呆立的少年身边掠过。就在他愁眉不展之际,眼前忽然一亮:“哎呀!怎把那老丈赠的东西忘了!”
正无计可施的少年,猛然想起老丈赠笛赠书的事,心头一动——他竟还未试过这笛子的音色。醒言连忙寻了一处僻静的墙角,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那支玉笛,指尖抚过笛身,只觉温润细腻,清爽不俗。
说来也奇,这玉笛名唤“神雪”,材质竟颇为特异。寻常玉笛,入手沉重,不适宜久持吹奏,且玉石坚硬,不如竹材清韧,吹出来的曲调往往干涩沉闷,远不及竹笛清脆悠扬。因此,世间虽有玉笛,多是有钱人家的摆设:要么系上绢丝缨珞,架在红檀木座上,供于书房装点门面,形同花瓶;要么便是纨绔子弟随身携带,附庸风雅,与那闲置的秋扇别无二致。说到底,寻常玉笛,不过是根空心石棍,江湖侠客拿来舞弄尚可,正经乐工却极少用它吹奏。
可这“神雪”却截然不同。它入手虽不似鸿毛般轻盈,却比寻常竹笛重不了多少,凑到唇边轻轻一吹,乐音婉转悠扬,清灵悦耳,竟比竹笛更添几分空灵。不过试吹片刻,醒言便险些红了眼眶,心中满是欢喜与感激:“多谢老丈厚赠!我张醒言,终于有一支像样的笛子了!”
这份激动,唯有醒言自己明白。季家私塾虽设礼乐课,入门乐器便是竹笛,可即便集市上最普通的竹笛,于家境贫寒的他而言,也是奢望。张家的银钱,每一分都要用在衣食上,稍有浪费,便是罪过。
每逢礼乐课,醒言便只能去野山竹林中截一段竹管,用刀一点点剜出八个孔洞。看似简单的活计,实则不易——竹子坚硬,要剜出圆润无棱的孔洞,难如登天。往往他剜成的孔洞,或方或圆,或七角或六角,八个孔洞八个模样,吹奏起来,低音尚可勉强入耳,高音却刺耳难听,惨不忍闻。
欣喜劲儿稍过,醒言便翻开老丈相赠的曲谱《水龙吟》,可一看之下,却不免有些失望。这本薄薄的曲谱,用工尺符号记载的曲调,竟出人意料的艰深。《水龙吟》一曲,多用工尺中的羽音,高亢激昂,且常于变徵之外再变徵,曲调繁复,难度极高。
“这简直不是人能吹的!”醒言忍不住低声吐槽。
兴奋褪去,找工作的难题再度涌上心头。只是这一次,醒言却不再六神无主,目光落在手中的“神雪”上,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失声叫道:“有了!”
他猛然记起,几日前路过饶州城最大的伎坊“花月楼”时,曾见门口照壁上贴着一张大红揭帖,上面写着“诚聘笛师”的字样。彼时他只是路过无聊,扫了一眼便匆匆走过,此刻丢了稻香楼的活计,又得了这支玉笛,去花月楼应聘,便是眼下唯一的指望。
只是揭帖已贴了四五天,不知是否早已有人捷足先登。醒言心中患得患失,不敢耽搁,迈开脚步便朝着前门街的花月楼飞奔而去。
实则他这番担心,纯属多余。彼时能吹得一手好笛的男子,若非有钱子弟,便是文人雅士,他们自视甚高,断然不会委身伎坊,与他争抢这份活计;而那些家境贫寒、有争抢理由的子弟,要么忙于农耕生计,要么连温饱都成问题,根本无心思、无机会学这无用的吹笛技艺。更何况,醒言能得季老先生教诲,本就是穷苦子弟中的异数。
至于女子,虽有不少乐伎,可饶州城不过是座小城,并非交通要冲,烟花之地实在难寻精通笛艺之人。更何况,坊间早有传言:“竹音之宜于脂粉者,惟洞箫一种;笛可暂而不可常。盖男子所重在声,妇人所重在容,吹笛弄管之时,声则可听,而容不耐看。”
这话倒也不假。女子吹笛时,需鼓腮充氣,纵有沉鱼落雁之容,此刻也显得有些狼狈,失了风姿。可笛音在丝竹乐班中必不可少,乃是主旋律的核心,因此,笛师一职,竟成了花月楼的难题。
醒言赶到花月楼前,欣喜地发现那大红揭帖仍在,只是颜色稍显黯淡。他连忙上前,截住正凑在门前招揽顾客的龟公,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龟公上下打量了醒言一番,见他衣衫破旧,神色不免有些犹疑,可转念一想,这职位空了多日,如今总算有个送上门的,便也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老鸨夏姨。
得到应允后,醒言随龟公走进花月楼内间,见到了花月楼的当家人夏姨。夏姨约莫三十余岁,风韵犹存,与其他伎坊老鸨不同,她不喜楼中女子称自己“妈妈”,反倒偏爱“夏姨”这一称呼。
许是真的急缺笛师,夏姨并未过多刁难,只让醒言用手中的玉笛吹了几段小曲。那清灵婉转的笛音一出,夏姨眼中顿时泛起光亮,当即便应下了他。反倒对他手中那支“神雪”格外好奇,不住追问这支玉笛的来历。
醒言并未隐瞒,将上午遇到老丈、受赠笛书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夏姨听后,连连感叹,直夸他运气好,竟能遇上这般异人。
安顿下来后,醒言对这份新工作愈发满意。在花月楼当乐工,工钱虽不算丰厚,却比先前的零工高出不少,更重要的是,花月楼包食宿——这一下,便解决了他多年来最头疼的生计难题。
更让他喜出望外的是,夏姨告诉他,若是运气好,遇上出手阔绰的富家子弟,一曲吹罢,或许能得额外赏钱。虽说赏钱要被伎坊抽去三分之一,但对于从未赚过像样钱财的醒言来说,已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于醒言而言,这份工作还有一个好处。饶州城不大,往来客商不多,花月楼的生意多在晚间——唯有客人宴请陪酒时,才会叫乐班奏曲助兴,白天则清闲无事。他正好可以趁白天的空闲,去私塾听季老先生讲课,或是再寻些杂活补贴家用。
至于身入伎坊当乐工可能被士族同窗耻笑,醒言从未放在心上。于他而言,脸面远不及衣食重要,只要是正经赚钱,再卑贱的活计,他也愿意去做。
事实上,这几年在季家私塾,醒言虽是穷苦子弟,却不知不觉间攒下了不少威望。这山野少年,本是私塾中的异数,不仅读书聪慧,过目不忘,且身强体健,上树能掏鸟窝,下河能捕游鱼。几番打闹下来,竟成了私塾中的孩子王,那些出身富贵的同窗,除了衣食比他优越,其余诸事,竟都对他心服口服,无人敢轻视。
更何况,他们也不敢轻易嘲笑醒言——若是得罪了这花月楼的“耳报神”,往后他们偷偷溜去伎坊寻乐,万一被醒言撞见,传扬出去,岂不是颜面尽失?
这座承载着醒言生计希望的花月楼,是饶州城规模最大的伎坊,坐落于前门街,坐北朝南。虽前后数进,房屋错落,门脸却不算阔大:一座两底两层的临街牌楼,通体漆成朱红,间隔绘着合欢花鸟,颇具伎坊风情,只是年久失修,朱漆已然暗沉,多处起皮脱落,添了几分岁月的沧桑。
牌楼两侧,悬着一副对联:“一样慈航能解脱,彩衣人即是乌衣。”
这对联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倒也诙谐风趣。上联故意曲解佛家“解脱”之意,整联暗含调笑白衣观音的意味,虽对佛门颇有不敬,可彼时朝廷抑佛崇道,世人对这般渎佛的对联,反倒见怪不怪,安之若素。
无论如何,这十六岁的少年张醒言,在失去稻香楼的跑堂活计后,终究在饶州城最大的伎坊花月楼,寻得了一份安身立命的差事,成了乐班中的一员。
只是,让少年此刻心中颇觉“罪过”的是,生计难题一解,他胸中那股炽热的向道之心,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淡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