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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弘道心于市井

仙路只为尘世铺 xinyan01 5048 2026-04-25 15:47

  许是老天垂怜,醒言竟真寻得一份好营生。自他入了花月楼做笛师,少年的日子便轻快了许多,最让他称心的,便是不必再每日来回奔波十几里路,两头操劳。那许久疏淡的老道清河,如今待他也热络了不少——虽说醒言早已不再死缠烂打求他收徒,老道反倒时常拉着他做些能赚些碎银的零活。

  说起来,善缘处的差事本就清闲枯燥,以清河老道那般跳脱活络的性子,如何能耐得住这日复一日的枯坐?是以他时常溜出去揽些闲差,或是替人勘勘风水,或是画些符箓镇宅,美其名曰“弘扬道学”,实则也不过是为了赚俩酒钱解馋。仗着上清宫道士的名头,老道这兼职生意倒也做得风生水起,找上门来的主顾络绎不绝。

  只是“孤掌难鸣”,这些差事老道一个人终究忙不过来,总得有个打下手的。可善缘处现成的两个小道士——明净与明尘,却断断不肯与他“同流合污”。

  这两个小道士,本就对门中派他们来饶州城做这些杂役般的差事满心怨怼,愈发爱惜自己那点“上清宫弟子”的体面,如何肯跟着清河老道走街串巷,干那些游方道士才做的“丢人事”?他们对清河这般有辱上清宫清誉的举动,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只是碍于辈分,嘴上不便明说,暗地里却常凑在一起发牢骚,埋怨这善缘处的领头人,半点不顾及上清宫天下道门之首的名头。

  清河老道对此心知肚明,自也不敢指望这两个眼高于顶的小道士与自己“和光同尘”。这般一来,与他熟稔得不能再熟的少年张醒言,便成了最合适的人选。每逢醒言白天在乐班无事,清河便会去花月楼寻他,拉着他充作跟班,做法时替自己提篮递符、打下手。这一老一少,老道老谋深算,少年机灵通透,配合起来竟格外默契顺手。每次跟着老道出一趟差,醒言都能赚些碎银补贴用度,是以他对此乐此不疲,只要听得清河召唤,便乐呵呵地跟上前去。

  这日上午,清河老道又有生意上门——城里祝家米行的祝员外,差人专程来请,要请他这位“饶州城知名的上清资深道士”,去祝宅做一场净宅小法事。

  说起这祝记米行的祝老板,在饶州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米行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家底殷实,财大气粗。

  “这趟差事,酬薪定然少不了!”一听是祝记米行相请,老道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半点不敢怠慢,当即奔去花月楼叫上醒言,备齐了各类法事用品,捆成一担让醒言挑在身后,老少二人便跟着祝家的家丁,一路兴冲冲地往祝宅赶去。

  到了祝宅,老道便要换上法衣,如往常一般吩咐醒言铺排好物事,准备着手画符求水、净宅驱邪。可就在他呼喝着指挥醒言时,祝员外却连忙上前拦住,语气恭敬:“仙长一路劳顿,不妨先用过饭食再行事,净宅之事,不急在一时。”

  有饭可吃,清河自然不会推辞。祝员外当即吩咐下人摆上酒席,请老道与醒言入席,自己也陪在一旁,殷勤劝酒劝菜。

  “果然是大富大贵之家,便是这般客气!”见主人这般殷勤,桌上又摆满了好酒好菜,老道更是喜不自胜,杯盏不停。醒言也暗自欢喜,心道今日运气真好,不仅能赚些外快,还能蹭上一顿丰盛的宴席,当下也放开了手脚,只管吃喝。

  只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醒言心中却渐渐生出几分疑惑——那位陪席的祝员外,自始至终绝口不提净宅之事,只一个劲儿地劝酒劝菜,神色殷勤得过分,与早上那名家丁急吼吼来请人的模样,判若两人。只是此刻酒酣耳热,满嘴鲜香,醒言也懒得细想,只暗道先吃个酒足饭饱再说。

  四五杯酒下肚,清河老道已是面红耳赤,浑身飘飘然,酒劲上涌之下,他的嘴便没了遮拦,开始吹嘘起自己的“高强道法”。只听他醉醺醺地说道:“祝施主有所不知,贫道来饶州城之前,曾在罗浮山苦修多年道法。倒不是贫道夸海口,这寻常求符净宅、驱邪避灾之事,于贫道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听老道这般吹嘘,祝员外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嘴里满是“仙长道法高深”“名不虚传”的奉承之语,把老道哄得愈发得意。

  又饮了两杯,清河老道酡颜更甚,说话也愈发没了分寸,胡吹海侃之间,竟扯到了自己的师门——上清宫。只听他拍着胸脯夸道:“鄙门上清宫,道法高深莫测,冠绝天下!贫道虽愚钝,却也学艺多年,略通皮毛。甭说那占星扶乩、求符净宅的小事,便是寻常降妖除魔,贫道也不在话下!”

  这话刚落,原本一直插科打诨、满脸堆笑的祝员外,却猛地站起身来,挪动着肥胖的身子,快步离席,对着清河老道恭恭敬敬地深深一揖,语气急切又虔诚:“不瞒仙长,今日请您前来,并非只为净宅,实有一事相求!上清宫道法高深,有降龙伏虎之能,天下皆知;鄙宅不幸,近来闹起了妖异,搅得全家鸡犬不宁,还请仙长垂怜,施展出清宫神法,降服那妖孽,救救我祝家合家老小!”

  此言一出,正端着酒杯准备往嘴里灌的清河老道,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祝员外这番话,恰似六月酷暑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那五六分的酒意,竟瞬间醒了大半。

  老道心中顿时大呼不妙,暗叫一声“糟糕”:真是六十岁老娘倒绷孩儿,今日竟栽在了这祝老头手里,吃了一场鸿门宴!可笑自己方才还以为是桩美差,满心欢喜,没想到竟接了这么一只烫手山芋!他心中又恼又悔,偷眼瞥了祝员外一眼,见那胖脸上满是虔诚与期盼,半点不似作假。老道心中暗叹,这祝老头果然老奸巨猾,先用好酒好菜款待,用甜言蜜语奉承,把自己哄得晕头转向,夸下漫天海口,如今骑虎难下,才道出真正所求,分明是断了自己的退路,让自己无法推辞。

  可清河老道也不是省油的灯,虽心中慌乱,面上却依旧镇定自若,清了清嗓子,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地对祝员外说道:“员外此言差矣!依贫道看来,这饶州城乾坤朗朗,景气清和,怎会有妖异作祟?常言道,妖相种种,皆由心起。我上清门尊长曾有教诲:‘有此妖耶?是心所招;非此妖耶?是心所幻。’祝员外,所谓妖异,本就是空幻之物,只要你能摒除杂念,清净本心,一切怪异自然会烟消云散啊!”

  清河这番装腔作势、故弄玄虚的话,醒言一眼便看穿了——这老小子分明是心里发怵,只想蒙混过关。醒言心中暗笑,平日里这老道求符勘宅时,拿腔捏调、道貌岸然,一副道法高深的模样,没想到如今只是被人几句话点破,还没见到妖怪的影子,便已露了怯意,只想打退堂鼓。只是转念一想,自己此刻与他乃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是老道露了馅,自己恐怕也讨不到好,正待开口替老道遮掩几句,却听祝员外急忙说道:“道长有所不知,虽说怪由心生,可鄙宅这妖异,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啊!”

  这话一出,老道与醒言二人心中皆是一沉,齐齐看向祝员外。只听祝员外继续说道:“约莫半月之前,鄙宅便开始不得安宁。白天时常有瓦石凭空落下,夜里更是鬼哭狼嚎,闹得全家无法安睡;偶尔无人之处,还会突然起火……诸般诡异之事,层出不穷,闹得家中鸡犬不宁,人心惶惶!还请仙长大发慈悲,救救我祝家上下!”

  祝员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听得清河与醒言二人心中发毛,原本轻松的酒意,此刻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是、是哦!那妖怪好可怕……”一旁的祝家公子祝文才,有些呆愣愣地插了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祝员外狠狠瞪了一眼,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作声。可就是这一句“可怕”,却让清河老道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都微微有些发颤。

  场面一时有些冷寂,醒言见状,连忙开口打破僵局,问道:“祝员外,这妖异已然闹了半个多月,您就没请过其他道士法师前来降妖吗?”

  平日里跟着老道出勤,清河总会让醒言换上一身旧道袍,虽说醒言从未真把自己当成道士,可此刻一身道门衣冠,倒也有几分模样。祝员外并未察觉异样,顺着他的话答道:“自然请过!我连鄱阳县三清山的王磐王道长都请来了——”

  “结果如何?”虽说心中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清河与醒言还是不约而同地急切追问,心底仍存着一丝侥幸。

  祝员外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唉!失败了。自王道长来鄙宅降妖之后,宅中的怪异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愈发猖獗。更奇怪的是,王道长回去之后,便一病不起,至今还躺在床上养着。他的门人弟子前些天天天来我米行门前闹事,我赔了不少医药钱,才总算换得门前清净!”

  祝员外虽未明说那妖怪有多厉害,可这番话听在清河与醒言耳中,却比直接描述妖怪的凶煞更让人毛骨悚然——那三清山的王磐道长,乃是周边道士之中最为杰出的人物,道法高深,名声远播,连他都栽在了这祝宅的妖异手里,可见这妖怪绝非寻常货色。清河老道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地胡诌道:“咳、咳咳……这、这降妖除魔之事,本、本就不在话下,只是今日贵府家丁来请时,只说是求符净宅,贫道走得匆忙,那惯常用来降妖的法宝法器,竟都忘记带上了——”

  说到这里,他眼睛一亮,连忙说道:“不如这样,贫道先回去取齐降妖法器,明日再来替员外降服那妖孽!”

  一听这话,醒言心中不由暗赞:“妙!果然生姜还是老的辣!”他与清河合作多次,老道的家底他一清二楚,哪有什么能降妖的法宝法器?这分明是虚晃一枪,想学那鸿门宴上的刘邦,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所谓“明日再来”,不过是托词罢了,醒言敢打赌,老道这前脚刚踏出祝宅大门,后脚便会悄悄溜出饶州城,或是去鄱阳湖采买鲜货,或是去三清山“探望”生病的王磐道长,总之,短期内绝不可能再出现在饶州城。

  可常言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祝员外既然设下这鸿门宴,好不容易将一位“法师”套住,又岂能重蹈当年楚霸王的覆辙,放虎归山?见老道已然挪着步子往门口走,祝员外连忙上前一步,一把死死扯住老道的衣袖,语气急切又卑微:“仙长万万不可走啊!小人全家此刻正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多一刻都难以忍受!还望道长发发慈悲,解我合家于倒悬。至于那忘带的法宝,道长不必费心回去取,您列个清单,小人立刻派家丁按单去寻,定不劳仙长玉趾奔波!”

  瞧祝员外这情急模样,便知那妖异着实把祝宅搅得苦不堪言。自王磐道长出事之后,周边的道士法师都吓得不敢上门,今日好不容易逮着清河这么一位“上清宫道士”,他自然不肯轻易放手。

  见祝员外这般坚决地挽留,清河老道顿时六神无主,脸上的镇定再也维持不住,急得满头大汗。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醒言,却忽然开口解围:“祝员外恕小子多嘴,小子有一事不明。您说宅中妖异闹得那般厉害,白天竟还会抛砖掷瓦,可为何我们自上门以来,贵宅之中却安安静静,半点怪异动静都没有?”

  “咦?对啊!”醒言这话一出,祝员外顿时愣住了,随即恍然大悟——早上那妖异还在宅中厮闹,可自从这一老一少上门之后,宅中竟变得风平浪静,连一丝声响都没有,那妖怪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他心中暗自诧异:“难道这清河老道真有几分真本事?都说上清宫藏龙卧虎,即便这清河道长看着寻常,说不定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即便只是个采买杂役,也绝非寻常道士可比!”

  祝员外这般心思,显见他今日请清河前来,本就是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清河老道刚一上门,妖异便没了动静——这对清河与醒言而言,绝非好事,在祝员外心中,这位以往名声平平的清河道长,已然成了能救祝家于水火的救命稻草。

  祝员外心中正暗自欣喜,却听清河老道连忙说道:“唔!方才我这徒儿说得极是!你看,贵宅此刻安安静静,哪里有半分妖异的影子?祝员外,你莫不是故意戏弄贫道?正如贫道先前所言,饶州城乾坤朗朗,怎会有妖异?妖由心生,妖由心生啊!老道这便告辞了!”

  清河此刻一门心思想溜,借着醒言的话,当即站起身来,拔腿就要往门外走。

  “仙长请留步!”见这救命稻草要走,祝员外急得魂都快没了,连忙上前死死拦住,脸上满是哀求。清河此刻早已顾不上维持道貌岸然的模样,见祝员外执意阻拦,不由得有些不耐烦,语气也重了几分:“祝员外!你这般阻拦,到底想怎样?难不成,今日你还非要逼得贵宅变出个妖怪来,让贫道捉不成?”

  被老道这般呵斥,祝员外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心中暗自叫苦不迭——他也纳闷,自家宅中的妖异平日里那般嚣张,今日怎就这般乖巧,见有高人上门,竟连面都不敢露,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如今眼见这唯一的救命稻草要走,祝员外心中焦灼万分,权衡再三,终究是狠下了心肠,对着院中高声喊道:“事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了!只好用那一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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