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有女翘鬟来月下
次日,饶州城内果然四处张贴起皇榜,所载事宜与昨夜传闻别无二致,倒让张醒言一行人没白白空盼一场。
只是美中不足,榜文末尾特意加注:饶州松果子酒既为御贡珍品,民间严禁私自买卖,违令者严惩不贷。不知这一条是圣旨本意,还是饶州太守曲意逢迎、自行添设,却生生给满心盘算着倒卖贡酒牟利的少年,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好在每季必缴的钱粮赋税,本就是醒言家中最大的开销重负。如今能得皇恩豁免,已是天大的恩泽,他也只得按捺住心中些许遗憾。
许是昨夜贪饮了几杯,醒言纵然酣睡一宿,白日里依旧神思恹恹、提不起精神。一月前那娇俏温婉的容颜,总在他心头眼前辗转萦绕,想抛却却偏偏念念不忘,越是刻意忘怀,反倒越发清晰。
待到夕阳西垂,暮色渐起,醒言终究按捺不住心绪,鼓起勇气向夏姨告假,只托辞家中有事,要往鄱阳县采买物件。这话听来牵强,可近来他笛艺越发清逸绝尘,行事又向来勤恳稳妥,夏姨也未曾多做盘问,便爽快准了他的假。
一出花月楼,醒言便如挣脱樊笼的飞鸟,径直往鄱阳湖而去。
待他重临湖畔,落日早已隐没山坳,西天晚霞褪去绮丽色泽。一轮明月悬于东天,清辉如水,静静倾洒在烟波浩渺的鄱阳湖面。醒言沿长堤缓步徐行,耳畔唯有湖水拍岸的轻响,月华在地平间拖出他一道清瘦的孤影。
不多时,那块曾被月色笼罩的湖石映入眼帘。一月之前,居盈便是倚着此方青石,笑看他力举磐石。如今顽石依旧伫立湖畔,昔时佳人却已杳无踪迹。
睹物思人,怅然漫上心头,醒言这才真切知晓,自己竟这般刻骨思念居盈。思念彼时江天云水间的相伴,思念她无拘无束的笑语,更思念那轻言浅笑间绝世倾城的容颜。
正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满心惆怅之余,醒言亦清醒自知。他不过是饶州乡野一介少年,而居盈乃是洛阳名门贵女,身世云泥相隔,宛若天渊之别。纵然湖畔遇险时互生倾慕,可世间婚嫁最重门第礼法,二人想要相守,无异于镜花水月,渺茫无望。更何况如今天南水北相隔千里,往后能否再遇,尚且未知。
他对着满湖烟水默然伫立良久,片刻后那份怅惘渐渐散去。眼前月华铺地,明湖映月,良辰美景当前,何必自困于儿女情长的烦忧?醒言舒展眉眼,取下身后玉笛神雪,于垂杨暗影、青石之旁,一缕清婉悠扬的笛音悠悠扬起。
月下少年闭目吹笛,情思尽付曲中,玉笛流转的不只是曲调韵律,更是心底无处倾诉的念想。
彼时长空纤云流转,皓月当空,清辉遍洒万顷碧波。湖上渔户以船为家,点点灯火次第亮起,远观如星河落尘,明灭摇曳。秋夜微凉,缥缈笛音随湖风漫卷,在静谧夜色里翩然回荡,玉笛寄情,渔舟晚唱,勾勒出一幅空灵澄澈的月夜湖景画卷。
这般清绝景致,却转瞬被一声娇怒打破。
正沉浸笛曲中的醒言,忽闻身旁传来少女嗔怒的呵斥:“好大胆的贼人!竟还敢到我门前卖弄,终于被我逮个正着!”
醒言闻声睁眼,还以为真有窃贼出没,四顾张望间,却见不远处树影婆娑里,立着一位容貌娇俏的少女,正满脸愠怒地盯着自己。
他满心疑惑,拱手温声道:“姑娘何故紧盯在下?不知贼人身在何处?”
“别再故作装傻!你便是我苦苦找寻的偷笛贼!”月影中的少女怒气更盛,眉眼间满是愤愤不平。
醒言闻言大惊,正色回道:“姑娘莫不是认错了人?此笛乃是在下随身之物,绝非偷盗而来,想来是月色朦胧,姑娘看走了眼。”
这神雪玉笛既是他立身谋生之物,又承载云中君相赠的情谊,早已视若珍宝,绝不能被人无端讹去。
“一派胡言!你手中玉笛分明是盗走我的,还敢百般抵赖,速速还我!”
少女见这人被当场撞破,不仅不肯归还玉笛,反倒振振有词狡辩,素来骄矜的她哪能受得这般委屈?不等醒言再作分辩,便径直上前伸手便夺。
醒言未曾料到这素昧平生的少女如此刁蛮蛮横,话音未落便近身抢笛,转瞬笛尾已被她紧紧攥住。少女看着身形纤弱,手上力道却着实不小。
醒言反应极快,当即用力回扯,玉笛重回手中。二人拉扯间力道失控,少女脚步一虚,竟踉跄着一头撞入他怀中。
“哎呀!”
二人皆是猝不及防,同声轻呼。
少女反应极快,立时挣脱开来,退后数步稳住身形,面颊微红,一时竟哑口无言。
醒言亦是满心尴尬,纵然并非有意,冲撞一位姑娘终究失礼。他顾不得胸前被撞得隐隐发闷,连忙拱手致歉:“姑娘莫恼,是我力道失了分寸,绝非有意唐突。”
这番解释反倒越描越黑,本就气闷的少女顿时勃然变色,娇声斥道:“住口!原来你不仅是偷笛贼,还是个轻薄淫贼!”
话虽如此,她眉宇间却毫无惧意,反倒跃跃欲试,俨然打算再度上前夺笛。
醒言暗自叫苦不迭,不过是来湖畔月下吹笛遣怀,无端摊上偷笛、轻薄的污名,遇上这般蛮不讲理的小丫头,实在百口莫辩。
他心中暗忖:好男不与女斗,再纠缠下去只会越陷越深,不如趁早脱身。
心念既定,醒言从容拱手:“姑娘误会已深,在下无从辩解,先行告辞。”
语气温文有礼,脚下却早已暗自蓄力。话音落时,身形已掠出两丈开外。
“哼,这贼子果然油滑,还想在本公主面前逃走?看我法术!”
少女自称公主,竟身怀玄门术法。她樱唇轻启,清音念咒:“冰心结,定!”
纤指凌空一点,直向奔逃的醒言施出定身术。
可往日百试百灵的法术,今日竟陡然失灵。奔逃中的少年只身形微微一顿,便若无其事继续疾驰而去。
另一边,张醒言只顾快步奔逃,忽觉周身似有寒气凝滞,脚步稍滞,险些踉跄跌倒,幸而道力沉稳及时稳住。刹那间,体内流转的太华道力悄然微动,替他化解了莫名阻滞。
“看来我修炼的太华道力,竟还能护身稳身。”他心中暗自欣喜,话音刚落,却忽感一股秋寒侵体,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醒言一边飞奔一边暗忖:今夜秋寒侵身,回去定要添些衣衫,怕是今日果真不宜吹笛、不宜远行。
他不敢有半分停留,紧攥神雪玉笛,身形如脱兔,趁着夜色一路疾奔,匆匆落荒而逃。
醒言浑然不知,身后那少女见法术失效,只当是距离过远、咒力难及,接连反复念诀点指,却始终没能困住他分毫。
少女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气鼓鼓自语:“跑得倒快,定是做贼心虚!想逃出本公主掌心,绝无可能!”
晚风拂过,少女心绪稍定,忽生疑窦:“他不过是寻常凡夫,怎会盗走我的神雪玉笛?莫非此人深藏不露?”
转念间她又立刻摇头,自认慧眼识人,绝不会看走眼。片刻后猛然想起一事,眉宇间顿时染上几分委屈:“难不成是爷爷暗中所为?前些时日我追问玉笛下落,他只推说不知,神色却格外古怪,分明是故意隐瞒!定是他把我心爱的神雪,偷偷送给了这陌生少年!”
念及此处,少女鼻尖一酸,眼眶泛红,险些落下泪来。可一想起爷爷平日装聋作哑、故作懵懂的模样,又气又无奈,竟是哭笑不得。
清冷月色铺满湖面,少年身影早已隐入沉沉夜色,再无踪迹。唯有湖畔青石旁,那位眉眼含嗔、泫然欲泣的少女,独自立在波光粼粼的秋夜月下,伴着满湖清风,兀自伫立良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