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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书岂容世人读

仙路只为尘世铺 xinyan01 5818 2026-05-02 05:00

  越回想清河老道授书时那副庄严肃穆、不容轻慢的神情,醒言心中的兴奋便越是炽烈。他当即翻身坐起,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本泛黄的《上清经》,指尖抚过粗糙的麻纸封面,心中满是朝圣般的虔诚,缓缓翻开扉页,从头细细研读。

  经书前半部分,以工整端方的正楷誊写,尽是些清净宁神的法门,间或夹杂着道家宗义的阐释,字里行间,无不透着罗浮山上清宫对老子、庄子等道教祖师的尊崇之意。醒言逐字品读,只觉字字珠玑,受益匪浅,读至酣处,不禁掩卷轻叹:“果然是天下第一道教圣地,名不虚传!这般入门经书,便已这般实用,日后若是再犯失眠,这些清静法门,倒正好派上用场。”

  许是常年攻读诗书练就的敏捷心性,又或是心底对经书最后两章的期待太过迫切,醒言对前半部分的内容浏览得极快,不多时,便翻到了老道口中那极为难得的最后几页。

  “咦?这字怎么变得这般潦草难看?老道的书法虽算不上顶尖,也绝不至于粗陋至此啊!”醒言望着纸上歪扭狂放、毫无章法的字迹,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压下心中对书法的些许抱怨,他凝神细读起“炼神品”的内容,只见麻纸开篇处,以狂狷不羁的笔法写着两行字,格外扎眼:

  “何谓‘炼神’?炼神者,炼神也。

  如何‘炼神’?莫去炼神,即为炼神。”

  只这两句,便让醒言瞬间懵了,只觉脑袋嗡嗡作响。“不会吧?这老道又在故弄玄虚?开篇竟是两句废话!我还当是什么旷世宝典,原来竟是本糊涂经!”他忽然忆起,这莫名其妙、故作高深的口气,倒与那位素来爱装神弄鬼、捉弄于他的清河老道,如出一辙。

  醒言心中无奈,连忙往后翻去,待翻到“化虚篇”的起始处,果不其然,开篇又是一模一样的两句话:

  “何谓‘化虚’?化虚者,化虚也。

  何从‘化虚’?莫去化虚,即为化虚。”

  真是期望越大,失望便越大。看到此处,醒言已是有些气急败坏,索性直接翻到经书最后一页,只想看看是否有“清河仙长酒后醉书”的落款,也好印证自己的猜测。

  可这一次,他却猜错了。最后一页的落款之处,空空如也,未有一字。眼角无意间扫过,却瞥见了“化虚篇”的最后一句话,笔力遒劲,气势磅礴:“……炼天地混沌之神,化宇宙违和之气。天道终极,替天行道。诸神广大,亦弗能当。”

  “哟?这老道的口气倒是不小!”醒言仍认定这经书是清河老道所写,心中不免觉得好笑。可转念一想,那老头儿素来玩世不恭,能有这般吞吐天地的气魄吗?再回想老道授书时那郑重其事的模样,又实在不像是在捉弄他——虽说这无良老道,捉弄他寻开心,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罢了罢了,且不忙着恼他,再回头仔细瞧瞧,或许能看出些门道。”反正闲来无事,醒言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重新翻回前文,细细揣摩起经文的深意。

  这一看,倒还真让他瞧出了几分不同。这“炼神品”与“化虚篇”,同《上清经》前半部分的清心宁神经咒相比,不仅书法判若云泥——一丑一妍,一文一野,就连文法风格,也截然不同。前半部分的清心咒,书法平和温润,行文四平八稳,虽有道家宗义的阐述,却更多是具体可操作的静心宁神法诀,文中常以人体经脉穴位为根基,丹田、气海、天柱、玉枕、泥丸、神庭、鹊桥、重楼、降宫等医家常用的人体部位名称,随处可见。其中便有一句写道:“……血脉俱巳流畅,肢体无不坚强。再能调和气息,降于气海,升于泥九,则气和而神静,水火有既济之功,方是全修真养之道。”

  而后面的“炼神品”与“化虚篇”,行文却狂放无羁,毫无拘囿,且并无具体的修炼法门,反倒像是在深入阐释道家的核心宗义。幸好醒言此前也曾接触过一些道家典籍,略通基本要义,读来倒也不算晦涩。只是他将脑海中过往所学的经典,与这两篇经文一一对照,越发觉得文中的不少观点,堪称惊世骇俗,远超寻常道家典籍的论调。

  不过,这一点对于生性活泛、不喜墨守成规的十六岁少年而言,非但不是阻碍,反倒让他觉得耳目一新,愈发感兴趣。反之,若是换了一位恪守成规、精通道学的老学究,见了这些论调,怕是要斥之为荒谬怪谈,甚至视作离经叛道的邪说。

  待醒言逐字逐句细读完毕,才发觉这两篇经文,并非起初所想的那般纯粹混闹。譬如“炼神品”后半部分,便有一段文字,对开篇那两句看似废话的话,作了详尽阐释:“炼神法门,莫去炼神。莫去即无为。故炼神一道,唯无为而已。此无为非彼无为也:无心无为者,痴愚也;无心有为者,自然也;有心有为者,尘俗也;有心无为者,天人也。无为炼神,天人之道也。然即入天人之境,若非天道有缘,授以天人感应,则炼神一品,亦如镜花水月,流为妄谈。如此最难。吾岁亦称古龄,然未曾见一全功者。正若命止一夏之秋虫,或有缘知世间冰雪,苦不能亲见耳。此蜉蝣之悲也。”

  一番品读之下,醒言总算从“炼神品”中领悟到,这所谓“炼神”,炼的便是那作为天地之母的混沌之气。太上老子曾在《道德经》中描述过:“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

  只是,熟读《道德经》的醒言,心中却生出一丝疑惑:这通篇经文之中,竟只字未提老子这位道教祖师,实在怪异。要知道,混沌之说本是老子所提,这篇道家经文中,没理由避而不谈。

  疑惑归疑惑,研读经文半晌的少年,终究还是找到了一点对自己有用的东西。经文中写道:“……(混沌元气)吾不知其名。强名之曰‘道力’,强字之曰‘太华’。言‘太’示其大,言‘华’示其崇。”

  醒言念到此处,心中顿时一乐:正愁自己身体里那股流水般的怪力无从称呼,这下便有了着落——就叫它“太华道力”!说什么,也得让这本经书,发挥点实际用处。

  欣欣然的少年正待接着细读“化虚篇”,门外却忽然传来“咄咄”的敲门声。这敲门声惊醒了沉浸在经文之中的他,醒言这才记起,时辰已近傍晚,约莫到了开饭的时候。想来应是相熟的小厮见他许久未去食厅,便前来叫唤。念及此处,腹中顿时传来一阵饥肠辘辘的鸣响,头晕眼花的少年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上清经》藏好,理了理衣袖,快步走去开门。

  可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并非什么相熟小厮,而是下午在楼下偶然“撞”见的小丫鬟迎儿。此刻,这小丫头正仰着小脸,眉眼弯弯,一脸笑嘻嘻地看着他。

  “嗬,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迎儿。可是开饭了?”少年挠了挠头,有些疑惑这小丫头为何会来找自己。

  “嗯!早就开饭啦!我来找你,可不是为了叫你吃饭哦。”迎儿摆了摆手,语气中满是急切,“我刚刚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想着第一时间告诉你,可左等右等,都没见你去食厅,便索性来这儿找你啦!”

  看她那迫不及待、急于献宝的模样,倒真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哦?什么好消息?”醒言心中一动,随口问道,腹中的饥饿感,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压下去了几分。末了,他又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除了开饭,还有什么能算天大的好消息呢……”

  “真的是天大的好消息!而且和你息息相关呢!”见少年似乎兴趣缺缺,迎儿连忙凑上一步,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语气中满是骄傲:“方才我在外面给客人们递酒,无意间听到来喝酒的官差们说,当今皇上,蠲免了咱们饶州郊外山民三年的钱粮!那圣旨今天下午才刚到饶州城,布告都还没来得及贴出来呢,我可是第一个告诉你的!”

  “哇咧!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乍闻喜讯,醒言顿时欣喜若狂,一把拉住迎儿的手腕,语气急切又感激,“迎儿小妹,太谢谢你了,还特地跑过来告诉我!”

  心情大好之下,醒言竟一时口不择言,脱口叫出了“小妹”二字。

  “嘻嘻,我就说没骗你吧!”见醒言这般开心,迎儿也跟着笑逐颜开,眉眼间满是得意。只是临了,她又微微嘟起小嘴,低低咕哝了一句:“人家才不小呢……”

  这话声音极轻,正沉浸在喜悦之中的醒言,自然没有听见。

  等心中的狂喜稍稍平复,醒言便忍不住刨根问底,追问迎儿这消息的来龙去脉。要知道,朝廷蠲免钱粮,可不是一件小事。如今四海升平,并非战乱初定之时,这般蠲免,本就难得一遇;更何况,饶州近来景象清和,既无天灾,也无人祸,实在没有蠲免钱粮的理由,更何况一免便是三年。再加上,圣旨指明蠲免的是饶州城外的山民,这就更透着几分古怪。大喜过后,少年心中不免生出一丝疑虑,怀疑这消息的真实性,便细细向迎儿询问详情。

  可显然,迎儿当时只是在官差身旁匆匆一瞥,并未敢多作逗留,也没能听得太真切。她虽赌咒发誓,说这消息千真万确,可对于其中的缘由,却一无所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醒言追问,迎儿便伸出手指,抵着脸颊,歪着小脑袋,使劲回忆起来。可想了半天,也只模糊记得,似乎听到官差们提及,朝廷要征调饶州的松果子酒,其余的,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醒言见她这般模样,便也不再追问,笑着拉上她,一同往食厅走去。

  虽说花月楼中众人皆是轮换着吃饭,但此刻与醒言一同用餐的,也有不少人。迎儿所说的饶州山民蠲免三年钱粮之事,太过重大,绝非寻常市井闲谈,因此,饭桌上的众人,自然而然地便围绕着这个话题,聊得热火朝天。

  只不过,在座的终究都是市井小民,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听到的消息最为权威,个个说得头头是道,言语之间,活灵活现,仿佛那圣旨是他亲手传下一般。有几位谈锋甚健的,更是借着这个机会大谈特谈,凭着自己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对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深挖其幕后隐情,再结合自己的市井经验,作出种种分析评判——可惜,这般得出的结论,往往只有他们自己觉得合情合理,旁人听了,也只是一笑置之。

  这其中,若是有亲眷在饶州城外山中居住的,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只顾着咧着嘴傻笑,脸上的笑意,怎么憋都憋不住。毕竟,这对他们而言,可是一辈子都难遇的天大好事。见他们欣喜若狂,其他人也纷纷真心道贺,毕竟,这是整个饶州地面的喜事,即便在座的大多数人并未直接受益,但所谓“皇恩浩荡”,当今皇帝金口玉言颁布的恩旨,在那时,便是天大的荣耀。饶州府县,上至衣冠士绅,下至贩夫走卒,皆会觉得脸上有光,日后在外乡人面前说话,底气都能壮上三分。

  所谓普天同庆,此刻的花月楼中,无论是楼里的伙计、丫鬟,还是上门的客人,里里外外,皆是笑闹成一片,处处洋溢着浓郁的喜气。花月楼的老板娘夏姨得知这个消息后,也格外高兴,特地吩咐下去,给每桌客人额外加了一小坛米酒。一时间,楼中各桌,觥筹交错,你来我往,劝酒声、恭贺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此时的醒言,脸上也笑开了花,被众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劝着,喝得有些面红耳赤,浑身暖意融融。在满桌的嘈杂与七嘴八舌之中,他也大致听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当朝天子今日下旨,传至饶州太守处,指明要饶州府进贡郊外出产的松果子酒;而作为补偿,便特地蠲免了饶州山民三年的税款钱粮。

  大致弄清缘由后,众人在纷纷称赞当今皇上深恤民情、圣明仁厚之余,也对这道圣旨的来历,作出了种种猜测。有人说,饶州地界山灵水秀,钟灵毓秀,出产的松果子酒,自然也沾了这山水灵气,品质精醇,非同凡响,否则,怎会惊动当今圣上?这话一出,立马博得在座各位饶州父老的齐声赞同,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更有甚者,还借此引申,将饶州的松果子酒,吹得神乎其神,说成是能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玉液琼浆。偶尔有几人提出质疑,说即便这松果子酒再好,皇上深居深宫御苑,如何能知晓这饶州小城的寻常物事?

  这扫兴的话语刚一出口,便立马被汹涌的议论声湮没。众人纷纷鄙夷否定,不多时,便有“达人”给出了合理解释:所谓天子,乃上天之子,神通广大,圣听万里,知晓千里之外的物事,不过是小菜一碟。天子能知晓饶州的美酒,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有何可质疑的?

  对于这些牵强附会的谈论,醒言只是淡淡一笑,心中颇不以为然。他自家便酿造松果子酒,深知这酒虽清醇绵长,口感不俗,却绝不可能与治病的汤药扯上关系,更别说是什么玉液琼浆了。至于说皇上能知晓千里之外的事情,饱读圣人典籍的少年,更是嗤之以鼻。只不过,在这众人皆欢的场合,乖巧懂事的醒言,自然不会这般认真,出言扫了大家的兴致。

  不过,他心中也暗自盘算着:这圣旨一到,自家酿造的松果子酒,怕是要身价倍增了!原本只是低廉寻常的山村家酒,日后说不定真能卖到玉液琼浆的价钱,这倒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说到松果子酒能包治百病的传闻,醒言倒是注意到席上一个有趣的说法。据言说者自称,这说法是从北地一个消息灵通的大客商那里听来的:皇家那位奉为国之瑰宝的倾城公主,近来不知何故,终日恹恹不振,无精打采,到最后,竟连茶饭都不思。皇后心疼女儿,百般问询,公主被盘问不过,才说自己想品一品民间的松果子酒。于是,这进贡松果子酒的无上光荣,便责无旁贷地落到了以盛产松果子酒闻名天下的饶州府头上——醒言听到此处,不由得忍俊不禁:显然,这最后一句,定是哪位爱乡心切的饶州老乡,特意加上去的。

  虽说满席听者皆是频频点头,深信不疑,但醒言心中清楚,这故事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定然是哪位饶州父老,为了彰显家乡物产非凡,硬将这平凡无奇的松果子酒,与那位尊崇无比的倾城公主扯在了一起。

  可偏偏,提到这松果子酒,提到这坊间奇谭中的倾城公主,醒言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那位让他梦萦魂绕的少女——居盈身上。那难以忘怀的三天相处,与居盈在一起的种种情景,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她饮过松果子酒后,脸颊泛起的霞色酡颜;她被打趣提及倾城公主时,那份赧然低头、无语含羞的模样,都那般生动鲜活,宛然就在眼前。

  又想起马蹄山下那匆匆一别,从此天各一方,相见无期,这位素来乐观旷达、没心没肺的少年,胸中竟莫名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痛楚。愁入心头一寸热,愁入肠中肠九折。他默默算着日子,明日,便是他与居盈在稻香楼初见的整整一个月。想起居盈那如花的笑靥、温柔的软语,醒言心中满是怅然,眼底的笑意,也渐渐淡了下去。

  于是,手中的酒,也开始喝得急了起来,一杯接一杯,似要借这清醇的酒液,浇去心中那难以言说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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