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胡同，梨香院，还是那座二层灰砖小楼。

　　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一盏上写着“梨香”，一盏上写着“茶室”。

　　门口依然站着两个穿黑布短褂的壮汉。

　　余大元拎着箱子走过去：“我找你们掌柜的，前头带路。”

　　一个壮汉认出他，朝里扬了扬下巴，带着他进去。

　　穿过小天井，上楼梯。

　　楼梯窄，木板咯吱咯吱响。

　　余大元一手拎箱子，一手扶着围栏，走得不快。

　　二楼拐角处，一个穿绸衫的醉汉摇摇晃晃下来。

　　带路的壮汉往旁边让了让，余大元也跟着侧身。

　　醉汉脚下不稳，肩膀正撞在余大元胳膊上。

　　余大元身子一歪，箱子脱手。

　　“啪嗒”一声，箱子摔在楼板上，弹开了。

　　几筒用红纸封着的现大洋滚出来，每筒十枚，红纸裹得紧实，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扎眼。

　　有的纸筒摔散了，银元叮叮当当滚了一地，有的顺着楼梯台阶往下蹦。

　　二楼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客人停下脚步，探头往下看。

　　一楼大堂里也有人抬头往上瞧。

　　余大元脸涨得通红，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捡。他捡起一筒，又滑掉一筒，急得额头上冒汗，嘴里低声嘟囔：“糟了糟了，这钱可是要还给掌柜的……”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的人听见。

　　醉汉被响声惊得清醒了几分，低头看了一眼，嘟囔了句“对不住”，摇摇晃晃下楼去了。

　　一个穿长衫的客人站在走廊边上，笑着说：“小兄弟，头一回见这么多钱吧？手都拿不稳。”

　　余大元抬起头，窘迫地笑了笑，没说话，继续捡。

　　丫鬟小翠听见动静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蹲下来帮忙。

　　另一个打杂的伙计也跑过来帮着捡。

　　一时间，楼梯上下几个人蹲着捡银元，场面热闹得很。

　　余大元一边捡一边小声念叨：“可别少了，可别少了……”

　　那穿长衫的客人说：“放心吧，没人拿你的。在梨香院，丢不了东西。”

　　钱终于捡完了。

　　散开的银元重新用红纸裹好，一筒一筒码回箱子里。

　　余大元蹲在地上数了数，又数了数，松了口气，憨憨一笑：“没少没少，谢谢各位，谢谢各位。”

　　他站起来，拎着箱子，连声道谢。

　　那客人摆摆手：“行了，快去找掌柜的吧。”

　　带路的壮汉从头看到尾，眼神里带着几分瞧不起——这小子，笨手笨脚的，没见过世面。

　　壮汉把他带上二楼，走到周二娘房前，轻轻敲了敲门。

　　没动静。

　　等了几秒，壮汉回头看他：“你来得不是时候，掌柜的正歇着呢。”

　　余大元点点头，抱着箱子站在门外。

　　过了约莫一刻钟。

　　门开了，周二娘走进来。

　　她穿着绛紫色绸子褂，头发还是梳得溜光，只是脸上没了上次那个笑容。

　　身后跟着个姑娘，还有门口有个壮汉。

　　周二娘在门口站定，把余大元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那个箱子上。

　　“小兄弟，钱带来了？”

　　余大元站起来，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一筒一筒红纸封着的现大洋，码得整整齐齐。

　　周二娘走上前，随手拿起一摞，在手里掂了掂，又拿起另一摞看了看。

　　她没数，只是看了几眼，就把箱子盖上了。

　　“行，是个守信用的。”她冲身后的姑娘摆摆手，“去，把那东西拿来。”

　　姑娘转身出去。

　　周二娘在余大元对面坐下，脸上又浮起那个笑：“小兄弟，这么快就凑出五百大洋，有本事啊。”

　　余大元没接话。

　　周二娘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跟姐姐说说，这钱哪儿来的？借的？还是……有贵人帮忙？”

　　余大元看着她，没说话。

　　周二娘笑了一声，往后一靠：“行，不问。咱们这一行，最懂不该问的不问。”她顿了顿，“不过小兄弟，我可得提醒你，这钱，不论哪儿来的，进了我的口袋，可就别想再拿回去了。”

　　余大元点点头：“我知道。”

　　姑娘很快回来，手里拿着那张户籍证明。

　　周二娘接过来，没急着给，在手里翻了翻，又看了余大元一眼。

　　“你那个师姐，是于长海的闺女吧？大陆春的大厨。”周二娘叹了口气，“一个厨子的女儿，上什么燕京大学？好好在家待着多好。对了，她今一大早，就上学去了，不容易啊。”

　　余大元心里一紧，面上没显。

　　周二娘紧紧盯着余大元，随后微微一笑，把户籍证明往桌上一扔：“拿着吧。”

　　余大元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揣进怀里。

　　他没动，看着周二娘：“还有一样。”

　　周二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欠条，在手里晃了晃：“小兄弟记性倒好。”

　　她没急着给，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欠条，念出声来：“‘今借到梨香院五百块大洋，三日内归还。’，小兄弟，这才第几天？你倒是挺着急的。”

　　她把欠条递过来。

　　余大元伸手要接，周二娘却往回缩了缩手。

　　“小兄弟，咱们这一来一往，也算有缘分了。”周二娘笑着看他，“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我这儿别的不多，就是人多，路子也多。”

　　余大元看着她，没说话。

　　周二娘把欠条往他手里一拍：“拿着吧。”

　　余大元接过欠条，看了一眼，自己的字迹，日期，手印。

　　折好，和户籍证明揣在一起。

　　“行了，两清了。”周二娘站起来，拍拍衣裳，“小兄弟，慢走。下回再来，姐姐亲自招待你。”

　　余大元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周二娘的声音：“小元子......是叫小元子吧？你那个师姐，让她好好上学。这胡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余大元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下楼去了。

　　出了梨香院。

　　余大元走得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出胡同口，他站住了。

　　周二娘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梨香院的方向。

　　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了。

　　刚才那一绊，是他故意的。

　　那个醉汉撞过来的时候，他本可以站稳，但他没有。

　　他故意松了手，让箱子摔开，让银元滚了一地。

　　让走廊里、楼梯上、大堂里的客人都看见了，有个傻小子，笨手笨脚，连个箱子都拿不稳。

　　这样的人，谁会怀疑他？

　　他整了整衣领，走出暗巷，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