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去丰泽园问计
余大元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来熬卤肉。
灶膛里的火映在脸上,暖烘烘的。
老汤咕嘟着,香味慢慢溢出来,铺满了整条胡同。
他往灶里添了几块炭,用长筷子拨了拨,火苗蹿起来。
至于厉秋辰的事,他想过了,还没填饱肚子重要。
但也总不能不当回事。
他一边添炭,一边琢磨。
在厉秋辰眼里,自己不过是个二荤铺子的掌柜,没什么靠山。
帮派虽然收了保护费,可真出了事,他们会帮忙吗?只怕到时候躲得比谁都快。
自己断然拒绝了方子,厉秋辰会不会记恨?会不会使什么下作手段?
余大元摇摇头,把锅盖盖上。
和气生财,最好能共赢。他要是真想来抢,那也不能怪他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他把卤肉装进食盒,挑着担子出了门。
“大元,你这是送货去?”刘掌柜今天开门挺早。
余大元点点头,“刘大哥,您忙。”
“大元,不着急走,我提醒你一句,今天可是来收保护费的。”
余大元这才记起,今天是帮派收保护费的日子。
“我不会耽搁的。”
“不急,你要是回不来的话,我就先替你垫上。”刘掌柜笑道。
余大元点头感谢。
给丰泽园送货是每天的规矩。
二掌柜还是那样客气,称肉、记账、结钱,一套流程走得利索。
余大元接过钱,揣进怀里,从后门出来。
他没有马上走。
胡同里堆着几筐菜,一个伙计蹲在墙根择韭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丰泽园后厨的烟囱冒着白烟,里头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余大元站在那里,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方子不卖,但货可以给厉秋辰供。
这是最不伤和气的路子,也是唯一能让厉秋辰不记仇的办法。
但这件事,得跟栾大哥说一声。
不是因为拿不定主意,是尊重。
栾大哥帮过他,他不能闷声不响就给丰泽园的对家送货。
这是规矩。
他转身往回走。
栾学堂在账房里见了他。
账房还是老样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算盘。
栾学堂正在对账,见他进来,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大元,有事?”
余大元坐下来,把厉秋辰来的事说了一遍。
没添油加醋,就是照实讲,那人来买了几次肉,然后亮明身份,要买方子,被拒绝了,留下名片走了。
栾学堂听完,没急着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凉的,又放下了。
“我猜到他会来找你。”栾学堂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厉秋辰这个人,盯着丰泽园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买方子是假,想从你这儿挖条路子是真。”
余大元点点头。这些他已经想到了。
栾学堂看了他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余大元说:“方子不能卖。但我想,货可以给他供。不多,一天十斤八斤的,够他应付食客就行。”
栾学堂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
“行啊,大元,你有主意了。”
“方子不能卖,这是对的。”栾学堂说,“但你也不能硬顶。这人记仇,你把他得罪死了,他在明处你在暗处,吃亏的是你。”
余大元点头。
这些他也想过。
栾学堂继续说道:“给他供货,这个路子行。他不记仇,你也不得罪人。但有一条,别让他觉得你好拿捏。价钱不能比丰泽园低,规矩要立住。”
“我知道。”余大元说,“和丰泽园一个价,不给赊账,当天结。”
栾学堂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笑得更深了。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他要是真想要你的东西,这个台阶他会下。他要是另有所图,那就不怪你了。”
余大元想了想,又问:“栾大哥,那他要是问起您……”
“问起什么?”栾学堂打断他,“你是我丰泽园的供货商,没错。但这不耽误你给别人供货。买卖各做各的,天经地义。”
余大元点头。
栾学堂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大元,”他背对着余大元,“厉秋辰这个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但也别怕他。你记住,在京城开饭庄子,靠的不是横,是东西硬。你的东西硬,他就拿你没办法。”
余大元站起来。“我记住了。”
“去吧。”栾学堂摆摆手,“该送货送货,该卖肉卖肉。别让这点事搅了心思。”
从丰泽园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
他推着车往菜市口走。
走到路口,几个穿黑制服的巡警正在挨个盘查过路的行人。
一个挑担子的老头被拦下来,巡警掀开他筐上的布,看了一眼,摆了摆手让他走。
老头挑起担子,走得比刚才快了。
余大元推着车过去的时候,一个巡警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让他走。
老马的肉铺还开着,但门口没人。
往常这个时候,门口总有三五个主顾在挑肉,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余大元进去的时候,老马正坐在案子后头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
“马叔?”
老马猛地抬起头,看见是他,松了口气。
“大元啊,吓我一跳。”
“今天生意不好?”
老马摆摆手,弯腰捡起蒲扇。
“别提了。没有多少人。”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城外头又打枪了。比昨儿近。早上我去茅房,听南边轰隆轰隆的,响了半宿。”
余大元点点头,没接话。
他把货搬上车,老马帮着绑绳子。
两个人闷头干活,谁也没说话。
绑到一半,老马忽然停下来。
“大元,你说我怎么有些心慌啊?”
余大元愣了一下。
老马的手还按在绳子上,没动。
老马没等他回答,自己摇了摇头。“我就是随口一说。走吧,路上小心。”
余大元推着车往回走。
一路上,他脑子里在想,对于厉秋辰有多少种结果,对每种结果,他都怎么样面对。
首先想到的是最坏的结果,最坏的结果,厉秋辰撕破脸,用手段逼他交方子。
到那一步,他就得有个安全的退路。
师父那边?还是城外?
如果厉秋辰敢动他身边的人……
余大元攥紧了车把,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管他要什么,自己都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回到铺子,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肉搬进去。
深夜,余大元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他需要一个明面上能镇住厉秋辰的人,不是帮派那些收钱不办事的,是真有分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