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给丰泽园送货。

　　二掌柜还是那样客气，走的时候亲自送出门。

　　余大元明白，这都是看在栾学堂的面上。

　　回到铺子，他换上一件干净的长衫，对着水盆照了照，整了整衣领。

　　镜子里的人憨厚老实，像个本分的买卖人。

　　他满意地点点头，锁了门，往煤市街走。

　　济丰楼的门脸比丰泽园气派得多。

　　黑漆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门口站着堂头，见余大元走过来，连忙迎上去。

　　“这位爷，您订了位？”

　　“没有。我找你们厉掌柜。姓余，麻烦通报一声。”

　　堂头笑着把他往里让，招呼跑堂的去请厉掌柜，又端上茶水。

　　余大元坐在一楼最里面的房间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他没心思品。他在心里把待会儿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厉秋辰可能会怎么问，自己该怎么答。

　　这些他昨晚就想好了，但临到跟前，还是得再捋一遍。

　　他想起栾学堂说的话：“别让他觉得你好拿捏。”价格不能低，规矩要立住。

　　厉秋辰要是答应，这事就成了；要是不答应，那说明他另有所图，自己也得有个准备。他把这些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才放下茶碗。

　　不多时，跑堂的回来，撩起竹帘子：“余掌柜，您随我来。”

　　厉秋辰站在窗户旁，一手端着茶杯，一手喂笼子里的鸟。

　　见他进来，连声抱歉：“哎呦，余掌柜，稀客稀客。你先坐，我这就好。”

　　余大元知道这是下马威，养鸟逗鸟是京城人的讲究，厉秋辰故意晾着他。

　　他也不急，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碗慢慢喝。

　　厉秋辰忙完了，洗了手，笑着走过来：“抱歉抱歉，让你久等了。余掌柜这次来，是不是给我带来了好消息？”

　　余大元放下茶碗，微微一笑：“厉掌柜，你的话我好好想了想。”

　　“怎么着？”

　　“有道理。”

　　厉秋辰哈哈大笑：“这就对了！你放心，方子我一定给你个好价钱，让你回老家买两亩地，盖个房子，娶个老婆。”

　　余大元摇了摇头：“厉掌柜，我不卖方子。”

　　笑声戛然而止。

　　厉秋辰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变了：“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卖。”余大元看着他，没有闪躲，“但厉掌柜在京城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回去想了想，方子不卖，货可以供给你。”

　　厉秋辰盯着他看了两秒，往椅背上一靠：“真的？”

　　“真的。”

　　“好！”厉秋辰身体前倾，“腱子肉、五花肉、猪头肉，每天各十斤。先试试水。”

　　“和丰泽园一样？”

　　“一样。”

　　厉秋辰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这回是真笑，不是客套。

　　“余掌柜，这事情栾老板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的？”

　　“生意嘛，讲究的是你情我愿。”

　　厉秋辰又笑了，但余大元觉得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

　　“栾学堂是个正人君子，这点胸怀是有的。”厉秋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来找我，是他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余大元知道这是个坑。

　　说“自己的主意”，厉秋辰会觉得他和栾学堂关系不近，可能压价；说“他让我来的”，厉秋辰会觉得他是栾学堂的人，以后供货会被牵制。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我只是问了他一句，介不介意我给别人供货。至于给谁供货，那是我的买卖，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厉秋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行吧。既然丰泽园各十斤，我也不强求比他们多。什么价格？”

　　“腱子肉五毛，五花肉四毛五，猪头肉四毛。和丰泽园一样。”

　　厉秋辰没有犹豫，直接拍板：“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余大元面前，“定钱。”

　　余大元看了一眼，十块钱，随手揣进怀里。

　　“厉掌柜，东西明天一早送来。”

　　“等等。”厉秋辰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余掌柜，你也看明白了，我为什么找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但凡对面丰泽园有的，济丰楼也要有。京城这地方，只要你东西好，就不愁卖不出好价钱。栾学堂明白，我也明白。”

　　余大元点点头，起身告辞。

　　厉秋辰亲自送到门口。

　　余大元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那我明天直接从后门进？”

　　“可以，我会吩咐下面的人。”

　　余大元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几步，余光瞥见对面二楼窗户里坐着个人，是栾学堂，正端着茶杯往这边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厉秋辰忽然跟上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低声笑道：“余掌柜，在京城混，什么最值钱？名声。你可别把自己的名声整臭了。”

　　余大元被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弄得一愣。

　　他看了一眼对面二楼的栾学堂，又看了一眼厉秋辰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顿时明白了，这是做给栾学堂看的。

　　他没有推开厉秋辰，也没有躲。

　　他朝对面二楼的栾学堂笑了笑，拱了拱手，像是在打招呼。

　　然后转过头，不紧不慢地对厉秋辰说：“厉掌柜放心，我的名声，我自己会看着办。”

　　厉秋辰的笑僵了一下，搂着他肩膀的手松了松。

　　余大元顺势退开一步，整了整衣领，憨厚地笑了笑：“厉掌柜，那我先回了。明天送货。”

　　说完，他不紧不慢地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走出煤市街，余大元才轻轻吐了口气。

　　厉秋辰想拿他当枪使，挑拨他和栾学堂的关系。

　　他刚才那一下拱手，既是告诉栾学堂“我心里有数”，也是告诉厉秋辰“你这套没用”。

　　至于厉秋辰记不记恨，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生意谈成了，规矩立住了，这就够了。

　　他正想着，对面突然走来一个人，低着头，脚步匆匆，一头撞在他身上。

　　“哎呦！”

　　那人头也不抬，扔了一块大洋到他怀里，拎着修鞋箱子急匆匆跑了。

　　余大元愣住了，看着那人的背影，心里纳闷：修鞋的都这么有钱？他把大洋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人消失的方向，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但说不上来。

　　他把大洋揣进怀里，转身往菜市口走去。老马的肉铺还等着进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