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阿旺的车队一共三辆板车,每辆车配一头骡子。沈临渊坐的那辆走在最后,车上装的是麻绳捆扎的药材货箱,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赵阿旺说,这是白马渡药行发往青云山脚下梧桐镇的货,每月发一次,这个月赶巧多捎了一个人。
“你是老周的什么人?”赵阿旺走在车旁,手里攥着一根竹鞭,鞭梢搭在骡子屁股上,偶尔轻轻扫一下。骡子耳朵抖一抖,继续低头拉车。
“故人的徒弟。”沈临渊坐在车板上,背靠着货箱,把周远游给他的《引气图》摊在膝盖上翻看。
翻到第二页的小人,双手托天、一腿弯一腿直,蓝线从鼻入丹田再分成两股沿手臂外侧走到掌心,红线从丹田出发沿腿内侧下行至脚心涌泉穴,一上一下同时走。
他在木屋练了十几天,丹田偶尔能热起来,但气感始终断在腰眼位置,就像周远游说的,太瘦了,气血不够。
车板颠簸得厉害,他看了一会儿就合上了册子,把它塞回怀里。
“故人。”赵阿旺嚼着这个词,没再多问。做车马行的人有个习惯,不问来历。
来历值不了几文钱,但知道了来历可能惹祸。他走南闯北十几年,这点道理早就吃透了。
车队沿着官道往北走。官道两旁的田地渐渐从枯黄变成了青绿,越往北,水源越充足。
路边开始出现水田,田里刚插下去的秧苗还只有巴掌长,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水田里有白鹭,单腿立在田埂上,车队经过时扑棱棱飞起来,在天上兜半圈又落回原处。
中午时分,车队经过一座石桥。桥下河水浑黄,流速很快,上游大概刚下过雨。
赵阿旺喊停了车队,三辆板车在桥头大柳树下歇了一炷香。沈临渊从车上跳下来,到河边洗了把脸,又把水葫芦灌满。河水比山里的泉水浑,但比落霞渡的河水清得多。
“下午翻一个岭,天黑前到桑落驿。”赵阿旺蹲在柳树下嚼干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驿站有通铺,五文钱一晚。管睡不管吃。”
“有干粮。”沈临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早上周远游塞给他的干饼,还有一块用荷叶裹的豆腐,已经在板车上颠成了碎块。
他把豆腐拨到饼上,卷起来直接咬。豆腥味混着面饼的粗粝口感,咽下去需要喝口水顺一顺。
旁边车上的一个人也跳下来歇脚。这人三四十岁,五短身材,穿一件灰布短褐,脸上晒得黝黑,手指缝里嵌着一层洗不掉的油墨,脖子上挂着一枚刻符铜钱,形制跟沈临渊身上那枚太平通宝相似。他自称姓杜,是个石匠,从落霞渡逃出来的。
“河对岸那个客栈,青梧居,你住过没有?”沈临渊问他。
杜石匠摇摇头。“没住过。我在落霞渡只待了一天,靠给人磨石碑换饭吃。河南岸放粥我喝过一碗,后来听说死了人,当天晚上就跑了。”
他停顿了一下,把饼掰碎了放在舌头上慢慢嚼,“死人的事,我是第二天在官道上听说的。枫林渡那边也出过一样的事。”
“枫林渡你熟吗?”
“不熟,到了那儿听人说的,过了一夜就走了。”
沈临渊没有追问。他注意到杜石匠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不是在回避,倒像是在进行一件很费力的事,需要专心。
车队重新上路。翻过一道山岭后,路开始变窄,两旁的树从柳树变成了松树,松针在风里沙沙响,声音比柳叶更细、更密。
沈临渊在车上重新翻开《引气图》,试着调息。他按图上的标线,吸气时想象气息沿着脊椎两侧上行至头顶,呼气时沿胸前中央的任脉下沉丹田。
车厢摇一下他就断一次,断断续续练了半个时辰,丹田那块地方隐隐有点发胀。
傍晚时分,桑落驿到了。
桑落驿是个官办驿站,一进院子,东西两排厢房,中间一口水井。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绰号“老桑”,穿一件洗得辨不清颜色的圆领袍,走起路来左肩低半寸,看见赵阿旺就咧嘴笑,看来是老相识。
沈临渊分到东厢房最里头的通铺。房间不大,靠墙两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枕头是一截圆木,圆木被无数人的后脑勺磨得油光发亮。屋角搁一个铜盆,盆底磕掉了一块搪瓷。
他在井边打了水,把身上擦了一遍,换上包袱里唯一一件换洗衣衫。
还是在青石镇穿的那件灰布短褐,袖口破了两个洞,肩膀的位置被扁担磨得发亮。他把脏衣服泡进铜盆里搓了两把,拧干搭在窗台上。
然后盘腿坐在通铺上,闭眼调息。驿站的墙板很薄。西厢房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顺着木板的缝隙传过来,都清清楚楚。
“……说好了明早在渡口等。人等不到,货也得等。”一个很年轻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等就等呗。”
另一个声音更粗,像是含着痰在说话,“反正上头不急。”
“上头不是不急,”年轻声音压得更低了,“是顾不上。听说巡察使在山外吃了亏,伤得不轻。”
沈临渊睁开眼。巡察使。伤得不轻。他眼前闪过谢不言在青梧居门槛外拔剑的姿势,剑尖点地,然后慢慢抬起。他没有动,继续闭着眼,但耳朵一直竖着。
“哪个巡察使?”粗声问。
“还能哪个,姓谢的那个。在落霞渡跟户曹的人动了手,一个打十几个,最后引了剑气封阵,把自己也震伤了。”
“死了?”
“没死。被北上的车队接走了。户曹那边倒是死了不少人,刘主簿的尸体在浮桥下头找到的,胸口一道剑伤,一剑毙命。”
沈临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虫蛀出的几个小洞。
西厢房那两人又说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下去,听不清了。
沈临渊把被子拉上来,被子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是驿站洗被子用的土法子。他把怀里的玉简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玉简还是凉的,跟往常一样凉。
他想起周远游说过,魂印若在,说明师父还有挂念。现在是第多少天了?四十天?五十天?他已经数不清了。
第二天清早,赵阿旺在院子里套车,板车轮轴上好了油,骡子喂过了草料,精神抖擞地打着响鼻。杜石匠也起来了,蹲在井边用井水抹了把脸,看见沈临渊点头打了个招呼。
他脖子上那枚铜钱在晨光下晃了一下,沈临渊这次看清楚了。符纹跟自己的太平通宝不一样,刻的是另一种图案。
“你这铜钱怎么得的?”沈临渊问。
“在落霞渡买的。”杜石匠把铜钱塞回领口,“河对岸有个当铺,当铺掌柜私底下卖这个,说是能辟邪。
我花了三十文,买了个心安。”他憨笑了一下,露出下排缺了一颗的牙。
“三十文,”沈临渊说,“不便宜。”
“命值钱还是铜钱值钱。”杜石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自己那辆板车走去。
沈临渊摸了一下自己脖子上那根红绳,谢不言给他的铜钱是白送的。
不是三十文,是白送的。安置费,谢不言是这么说的。但他在青梧居给的干枣、客栈的厢房、在楼梯口轻轻摇的那一下头,都没有收过一文钱。
车队继续往北。午后到达第三个驿站时,赵阿旺将板车停在一处岔路口,指着北边一道被云雾遮住一半的山脊说:“那片山就是青云山地界了,山脚最后一站叫梧桐镇,明天这时候能到。”
沈临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道山脊比周围的山都高,山顶的云雾不是灰白的而是泛着极淡的青色,跟他玉简里流转的光是同一种颜色。
车队重新出发后不久,赵阿旺按惯例停在一间路边的茶棚前加水歇脚。
棚子是用毛竹搭就的,顶上苫着厚厚一层茅草,四面透风,倒也凉快。棚里已经坐了三个人。靠门坐的是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眉目清秀,但眉头微蹙,抿着嘴不开口。
旁边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头上裹着孝布,臂弯里挽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孩子瘦得脱相,两只手攥着妇人的衣角不放。
妇人正在跟茶棚老叟说,她丈夫带着儿子去看病,走到驿站人就不行了,她是从家里一路哭着赶来的。
沈临渊到茶棚后面提了壶开水出来,听见那妇人的话,停了一下。
他走到妇人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她臂弯里的孩子。孩子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手指甲上的月牙是淡紫色的。
沈临渊伸手在他颈侧按了片刻,颈脉跳动得急而浅,像一只被握在手里挣扎的麻雀。
“这孩子是不是成天没精神?”沈临渊问。
妇人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走几步就喊累,晚上睡不好,吃饭也吃不下。”
沈临渊从怀里摸出最后那副药包,打开,挑了几味出来,又到茶棚后面的野地里转了一圈,采了几片认得的草药叶子,用开水冲进粗陶碗里,端过来。
“让他喝。不药人,是调理气血的。喝完了再让他在这儿歇半个时辰,不要急着赶路。”
妇人接过碗,闻了闻,自己先抿了一口,然后喂给了孩子。那孩子喝了两口,皱起眉嫌苦不肯喝。
妇人眼泪下来了,掰着他的下巴一口一口往嘴里喂,茶水顺着嘴角淌到衣襟上,湿了一片。
青布衫年轻人一直坐在角落没搭腔,只是目光在沈临渊身上停了一下,随即转开。他面前搁着一碗冷茶,茶沫子已经沉了底,一口没动过。
他腰上挂着一柄剑,剑鞘很简单,黑漆木鞘,没有玉石也没有银线,剑柄上缠着旧鹿皮,有几道深颜色的指痕,是长期持握留下的痕迹。
沈临渊回到自己的条凳上,把斗笠扣在头上,等赵阿旺喝完茶就启程。赵阿旺正跟茶棚老叟讨价还价,嫌一壶凉茶收三文钱太贵。
老叟说凉茶不值钱,柴火钱。两人在柜上你一句我一句,语气不像争执,倒像两个老熟人过招,一边拌嘴一边拿竹筒舀茶往自己碗里续。
就在这时候,官道上又来了一个人。
那人骑着马。不是骡子,不是板车,是马。一匹枣红马,毛色油亮,鬃毛梳得整整齐齐。
马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一身鸦青色绸衫,腰间一把长剑,剑鞘裹着鲨鱼皮,银护手在日头下反着光。
他的靴子是缎面云头靴,靴底干干净净,不像是赶了几十里山路的模样。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茶棚柱子上一拴,走进来扫了一圈。目光掠过赵阿旺和杜石匠,在两人脖子上的铜钱上各行注目片刻,随即移开。
又在青布衫年轻人的剑鞘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沈临渊身上一个穿旧道袍的年轻人,端着粗陶碗喝茶,袍子洗得发白,但肩上沾着草药碎叶,身旁货箱上搁着一把刚淬过火的小刀。
“你,”他指了指沈临渊,“是大夫?”
“不是。”沈临渊抬起头,“学过两年。”
“会开方子?”
“看什么病。”
绸衫男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锦囊,袋口一松,倒出来一把碎银子,叮叮当当落在茶桌上。
少说也有三四两。那把碎银子,沈临渊在青石镇给人看两年病也未必挣得来。
“我有个同伴在路上中了瘴气,躺了两天,找了好几个郎中都说治不了。”
绸衫男子把银子往前一推,“你只要能让他站起来,这些都归你。”
沈临渊看着那把银子。银子搁在桌上,距离他不过三尺远,拿起来揣进怀里不过是一伸手的事。但他没有伸手。
他注意到绸衫男子推银子时小指无意识弹了一下,像人把虫子从袖子上弹下去的动作。
这人的脸色很淡,眼神却黏稠,站在茶桌对面,目光从右手上方越过盯着他的脸,等着他点头,没有等人说完前就先伸手进锦囊。
沈临渊站起来,走到茶棚后面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槐树下躺着一个人,面色灰败,印堂发黑,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把他扶起来。”沈临渊对绸衫男子说。
绸衫男子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把人扶坐起来。
沈临渊在槐树下蹲着,一手按在病人腕脉上,一手翻开病人眼皮看了看瞳孔。
脉象虚浮而急,瞳孔对光反应迟钝,额头发烫但手心发凉、掌心微微冒汗。他又掰开病人嘴唇看舌苔,苔色发黄,舌边有齿痕。
“不是瘴气。”沈临渊站起来,“是内伤风寒,拖了太久,邪气入了心肺。他胸口有没有淤青?”
绸衫男子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看了沈临渊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有。”他说。
“淤青周围是不是发黑?”绸衫男子又看了他一眼。这次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是。”他的语气缓了半拍,第一次有了询问的意思,“你怎么看出来的?”
“脉浮而急,印堂发黑,舌苔黄而有齿痕。这是内伤的血淤在肺经上散不开。瘴气是湿毒,舌头会发紫,嘴唇会溃烂。”
沈临渊站起来走到茶棚后面的野地里,拔了几株野菊和一把蒲公英根,又到茶棚灶台上借了老叟一口砂锅。
他把野菊和蒲公英根洗干净丢进砂锅里,又从自己随身带的铜钵里挑了几味路上采的草药加上,用开水猛煮了片刻。
药汤颜色熬成深褐,他连渣带汤倒进粗陶碗里端过去。
“一天喝三次。今晚喝一次,明早喝一次,下午再喝一次。喝完了让他盖被子发汗,汗出透了就退烧。”
绸衫男子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药汤。药汤还在冒着热气,他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但他没说什么,蹲下去扶起病人,一勺一勺地喂。喂了半碗,病人的眉头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绸衫男子把碗搁在地上,抬头看着沈临渊,那目光是重新打量人的目光,看得很仔细,上上下下,先把袍子上沾的草药叶子看了一遍,又停在沈临渊手指缝里嵌着的泥印上。
“你姓什么?”
“沈。”
“我问的是全名。”
沈临渊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砂锅端回灶台上,跟茶棚老叟道了声谢,然后转过身来。“沈临渊。临是临水的临,渊是深渊的渊。”
绸衫男子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他把桌上那把碎银子扫进锦囊里,系好口,没有递给沈临渊,重新揣回自己袖中。
“冯玉山,青云山清虚峰弟子。”他说完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沈临渊的反应。
沈临渊没有反应。冯玉山把地上的病人重新扶好,没再看沈临渊,自顾自端起茶棚老叟新添的热茶喝了一口。
茶沫子沾在他下唇上,他伸出两根手指拈掉,弹在地上,动作跟弹开那把银子时一模一样。
赵阿旺在茶棚外喊了一声“走”,鞭子在空中打了个响。沈临渊回到板车上,把刚才采药时弄湿的袖子卷起来。
冯玉山把病人扶上自己的马背,也跟在后头沿着官道上路。
车队走出茶棚的茅草阴凉,重新暴露在午后白花花的日头下,沈临渊背靠着货箱,把斗笠拉下来挡住半张脸,从笠沿的缝隙里看着前方官道上并行的两个身影。
赵阿旺握着竹鞭走在前头哼起了本地小调,后头一个陌生的青布衫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缀在车队末尾。
冯玉山策马走在板车右侧,腰背笔直,目视前方,对地上的尘土与坑洼偶尔微微皱眉。沈临渊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茶棚说的名字,会被他记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