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荠菜长了十七天,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叶缘开始发紫。
沈临渊蹲在地头,用两根手指捏住荠菜根部轻轻一提,连根拔出来,根须上沾着湿泥。
豆子蹲在旁边,把拔出来的荠菜一棵一棵往竹篮里码,码得整整齐齐。
豆子的膝盖上结的痂已经脱落了,留下一块淡红色的新肉。
额头砸在官道上磕的那道口子早就合上了,只剩一道极细的白痕。
“够了。”沈临渊数了数篮子,“自己留一半,另一半拿到集上换盐。”
“能换几斤。”
“换不了几斤。荠菜一篮子,能换二两盐就不错了。”
沈临渊把铁锄靠回挡土墙,在泉眼边洗了手,进屋跟周远游打了声招呼。
周远游正趴在桌上对着几张旧纸片排演什么,头也没抬,只摆了摆手。
白马渡在西北方向,沿着干涸的河床走十二三里,再拐上官道走一程就到了。
沈临渊一个人去的。豆子本来想跟着,沈临渊说山路来回几十里怕他腿受不了,让他在家帮老道长喂骡子。
豆子没争辩,回去蹲在地上继续码荠菜。
沈临渊穿着周远游给他的旧道袍。那件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宽大,走起路来袖子一甩一甩。
他把竹篮挎在胳膊上,沿着河床往下游走。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干涸的河床在一处浅滩跟一条活水汇合了,沿着活水再走了片刻,就到了白马渡。
白马渡比落霞渡小,只有一条沿河的街和两三条岔出去的小巷,但今天赶集,街上的人比平时多得多。
沿街摆满了摊子,卖鱼的、卖柴的、卖簸箕的、卖豆腐的,还有几个外地来的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一听见那个节奏,背上就紧了一下,停下脚步扭头看,那货郎的拨浪鼓上挂的不是铜铃,是几串彩线缠的穗子,挑担卖的是针头线脑,不是香烛纸钱。
他在街尾找了块空地,把竹篮搁在面前,蹲下来等主顾。旁边是个卖鸡蛋的老妇人,再旁边是个卖竹器的老汉,正拿篾刀刮竹篾的毛边。
老汉抬头用篾刀指了指荠菜,说了一句他听不大懂的本地土话。
沈临渊把篮子往他那边挪了挪,老汉抓了一小把荠菜看了看,点点头,又埋头刮他的竹篾。
阳光从街东移到街西的时候,他把荠菜卖完了。买荠菜的大多是镇上的妇人,有的蹲下来挑挑拣拣,有的问了价钱就拿走。
他不懂讨价还价,竹篮里的荠菜一共卖了三个铜钱。他用其中两个买了一小包盐,剩下一个买了块豆腐,用荷叶裹了放进篮子里,还剩下一个铜钱。
他把那枚普通的铜钱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摸了摸脖子上挂的太平通宝,太平通宝上的符纹在衣服底下纹丝不动。
赶集的闲汉聚在街口茶摊上,正七嘴八舌地聊落霞渡的事。
说书人模样的老头坐在茶摊最里头的长凳上,面前搁着一碗盖碗茶,挥舞细竹竿眉飞色舞:“瘟疫嘛,官府的告示贴到县衙门了,白纸黑字,青石镇方圆五十里划为疫区,落霞渡浮桥是防疫烧的。死了多少?官方说,河南岸的难民一个没剩。”
茶摊外头有个挑柴的汉子插嘴:“不是瘟疫。我舅子在洛州当差,他亲眼看见浮桥的锁链是被剑砍断的,铁索上还有剑痕。”
说书老头一摊手:“剑痕怎么了?谁家捉妖不用剑?你见过官府拿笤帚捉妖?”
周围几个闲汉哄笑,说书人端起盖碗茶满意地喝了一口。
沈临渊站在茶摊旁边听了一会儿,想打听谢不言的消息,但没有人提。他犹豫了片刻,走到茶摊前,把最后那个铜钱搁在桌上:“我打听个人。”
说书老头看看铜钱又看看他:“谁。”
“一个穿白衣服的年轻男人,姓谢。那天晚上在落霞渡。”
茶摊上的声音小了下去。说书老头没有马上收那枚铜钱,端起茶碗喝了半天才放下:“南岸还是北岸。”
“北岸。”
老头把铜钱推回来:“没见过。有人看见一个白衣裳的年轻人过了浮桥往东走了,也有人说他死在青梧居门口,尸体被火烧了。你问的是哪一种。”
“活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去东边问。东边有个镇叫枫林渡,那边有人收留过从落霞渡逃出来的人。”
沈临渊把铜钱留在桌上,转身离开了茶摊。
他又在镇上转了一圈,在药铺门口站了片刻,闻着熟悉的药材味从门帘后面飘出来,没有进去。
在杂货铺里替周远游补了一包旱烟叶,替豆子买了两块麦芽糖用草纸包了塞进怀里。
又找了一家铁匠铺,把怀里那把从回春堂带出来的小刀掏出来请铁匠重新淬一遍火。
这把小刀从青石镇起一直带在身上,刀刃豁了两个小口,好在钢口不差,铁匠看过说磨一磨淬一淬就能用,只收了一个铜钱。
沈临渊蹲在铁匠铺门口的台阶上等,一边看铁匠拉风箱一边嚼着从集市上最后一个铜板换来的干饼。
师徒两个在铁砧上敲敲打打、一唱一和,一个拿小锤指点落点,一个抡大锤砸下去,铁花溅得满地都是。
他想起在回春堂的时候,师父用药杵捣药,他在旁边碾药,两个人也是这个节奏,师父敲两下,他碾一圈,师父再敲两下,他再碾一圈。
取了淬好火的小刀,他踏上回程的山路时已经是半下午了。
他把盐、豆腐、烟叶和麦芽糖放进篮子里,竹篮比来时轻了一半,但怀里那个铜板换来的东西让他心里踏实。
回到木屋时太阳刚刚被崖顶遮住一半,谷底已经凉快下来。
豆子蹲在门口等他,看见他篮子里的东西,先扒开荷叶看了一眼豆腐,又扒开草纸看了一眼麦芽糖,然后抬头看着他,眼睛很亮。
“给你的。”沈临渊说。
豆子没有马上剥开糖纸,他把两块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然后剥开一块咬了一小口,剩下的包好放回兜里。沈临渊知道他想留到明天吃,没说什么。
晚饭后周远游点上油灯,把沈临渊叫到屋外,在月光下考校他《引气图》的进展。沈临渊盘腿坐在石头上,闭眼运气。丹田热了,比以前更快。
大约三息就感觉到了那股暖意。热流从丹田出发,沿着腰往两边走,走到一半又散了。连续试了三次,每次都散在同一个位置。
“可以了。”周远游按住他肩膀,“气走到腰眼就散,不是你的问题。是你太瘦了。”
“太瘦跟练气有什么关系。”沈临渊睁开眼。
“气走经络,经络靠气血养。你这四十天瘦了少说十斤,气血不够,气走到半路自然散。先把肉长回来,气自然就通了。”
周远游掏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塞上刚买来的新烟叶,点上火吸了一口。
旱烟的烟气在月光下淡淡地散开,他眯起眼睛,隔着烟雾看着沈临渊,“小子,老道想跟你说件事。”
沈临渊转过身来。周远游的烟锅在月光下一明一暗,明的时候照亮他半张脸,暗的时候只剩一个轮廓。
“你那个小兄弟,”周远游说,“豆子。”
“豆子怎么了。”
“他不是修道的料。没有灵根,根骨跟凡人一模一样。老道私下用铜镜照过,落霞渡那套把式老道也会一点。”
周远游顿了一下,“他可以跟着老道住在这儿,老道教他认几个字,认得药草,将来在山下开个药铺或是做个采药人,安安稳稳活一辈子。”
沈临渊没有马上说话。他转过头,看着屋里灶火映在窗纸上的一小片暖黄。豆子就睡在那扇窗户后面。
“老道长,您是不是还有其他意思没说。”
周远游吸了口烟,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月光下像两条灰白色的蛇。
“有。青云山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你师父当年是金丹修士,一身上乘修为,结果怎样。你要去的那个地方,可能比青石镇还危险。你带着豆子去,是害了他。”
沈临渊看着烟锅里的火星:“我走的那天,问豆子自己愿不愿意留下来。”
“他愿意留,老道就当多养一个儿子。”周远游把烟杆在石头上磕干净,站起身来。
“你要去青云山,正好这几天有个顺路的车队从白马渡经过。老道有个不成器的侄子在白马渡车马行,可以托他带你一程。进了青云山地界,能不能上山,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屋。
沈临渊独自坐在石头上,把脖子上的太平通宝摸出来,放在手心里。
铜钱背面的符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跟怀里的玉简是同一种光泽。
他把铜钱握在手心里,想起谢不言在青梧居楼梯口看他的那一眼,就是在验身那天,他说“我师父让我去找他”的时候。那是九天前的事了。
第二天早上,沈临渊最后一次给药田浇水。他端着一瓢一瓢的水从泉眼走到药田,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水洒在土面上,瞬间渗下去,留下深褐色的湿痕。薄荷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摆动,那股清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充满了整个谷底。
豆子跟着他走到地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帮忙。沈临渊把水瓢搁在桶沿上,在地头蹲下来:“豆子。”
“嗯。”
“我有事跟你说。”
豆子把麦芽糖的糖纸从兜里掏出来,糖纸已经皱成了一团。他把最后一点糖渣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起头。
沈临渊把豆子往前拉了一步,让他正对着自己:“我要去青云山。那是我师父让我去的地方。”
豆子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晨光里颜色很浅,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
“但是那个地方不是小孩能去的。路上可能遇到坏人,可能遇到比坏人更坏的东西。”
“就是镇上那晚上那种。”豆子打断他。
“对。”
“我见过的。”豆子说,“我不怕。”
沈临渊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你不怕。但老道长跟我说,你暂时不能跟我去。他能在这儿教你认字,教你怎么认山上的药材。等你长大了,有本事了,再来找我。”
豆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没有哭,在青石镇那晚上之后就没有在他面前哭过一回。
他只是把手里的糖纸一点一点抚平,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回兜里:“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会不回来。”沈临渊说,“等我找到青玄,问清楚师父的事,就来接你。”
豆子点点头。然后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把头抵在沈临渊的肩膀上。
就那么靠着,没有说话,安静得像第一次在狼牙岭遇到他时一样。
沈临渊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能感觉到这孩子头发里还沾着昨天的草屑。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十七岁那年爹娘死了,是师父给了他一个家。现在他要走了,把豆子留在这里。
他不是豆子的师父,也不算什么好人。他只是当初在狼牙岭看见豆子从灌木丛后面探出脑袋的时候,没法叫自己一个人走。
“我会回来的。”他又说了一遍。
豆子从他肩膀上起来,用指节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身朝屋里走了几步,停在木屋门口。
周远游正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串干蘑菇,打算挂在屋檐下。豆子仰起头对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周远游弯腰应了一声,把干蘑菇挂在木钩上,顺手拍了拍豆子的后背。那动作很自然,像是手里恰好空着。
沈临渊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豆子在床上睡着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只露出半张脸。沈临渊没有叫醒他。
他把从青石镇带出来的两副药包留了一副放在灶台上,用一块石头压着,旁边搁了一张纸条。他不认字,纸条上是周远游替他写的:豆子,等我回来。
周远游牵出灰骡子,把一块干饼和葫芦塞进沈临渊怀里,又递给他一个旧斗笠。一路上师徒两个没有说话。
到了白马渡,周远游把他领到车马行,一个中年汉子正蹲在板车旁边给轮轴上油。
那人穿一件油渍麻花的短褐,脸上有块刀疤,但笑起来的时候刀疤跟着眼角一起弯,倒显不出凶相。周远游上前叫了一声“阿旺”,两个人走到一边说了几句话。
中年汉子隔着骡车上下打量了沈临渊一圈,点点头,说他叫赵阿旺,往北送货正好要经过青云山脚下的驿站。路上三天,管饭不管住,夜里宿在官道边的驿站里。
周远游没说什么道别的话。他从灰骡子背上取下两样东西,塞给沈临渊,一个是那本蓝布封皮的《引气图》,另一个是没来得及补完的旱烟袋。
沈临渊把旱烟袋重新塞回老道手里,只拿了那本书。周远游接过烟袋,别到腰带上,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那手劲不大,但按得很准,恰好是肩井穴的位置,跟第一次在官道上搭他肩膀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那只手上没有带着试探的力道,只有一种像秋天晾在石头上的衣服被太阳烘过之后那种干燥而和缓的温度。
“老道长,”沈临渊说,“我师父的酒,你替他喝吧。”
周远游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翻身上了灰骡子。骡子踩着碎石走上来时的路,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和骡子的影子投在官道上,很长,很瘦,像一支走不快的箭。
沈临渊坐到板车后面,背靠着几捆麻绳装的货物,把斗笠扣在脸上一遮。板车在官道上摇摇晃晃,轮轴嘎吱嘎吱地响。
从白马渡往北,沿河走了十里,再拐上一道岭。翻过岭脊的时候,他在斗笠下睁开眼,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群山。
雾气在山谷间浮动,把来路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把怀里的玉简又往里掖了掖,闭上了眼睛。板车摇过了一道又一道弯,每一次拐弯都向北偏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