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很长。
沈临渊一级一级往上走,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前后的路都遮得严严实实。
青布衫的脚步声在前面不远处响着,节奏稳定,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跟他在演武坪上挥剑的节奏一模一样。
沈临渊听着这个声音走,不必看路也知道方向没错。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雾气忽然薄了。不是慢慢散开的,而是一下子从浓雾变成了薄纱,像是跨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线。
沈临渊回头看了一眼,线那边的浓雾还在翻滚,线这边却只有淡淡的雾气在脚踝高度飘着。
他想起了青石镇外师父布下的那道阵法,也是用光柱画了一条线,线内是死地,线外是生路。
石阶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不大,比山下的牌坊小得多,两扇石门敞开着,门扇上刻满了符文。
不是玉简上那种细密精致的符文,是另外一种风格,笔画更粗、更深,像是用刀斧直接凿上去的,每一道刻痕都有一指深。
符文沿着门框蔓延到两侧的石壁上,一直延伸到雾里看不见的地方。
沈临渊看不懂符文的内容,但他注意到符文的刻痕里嵌着一层暗红色的沉积物,颜色发暗,不像是朱砂。
青布衫站在石门前面,正在给守门弟子看一块木牌。
守门弟子穿着灰布短褐,腰佩长剑,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了看青布衫的脸,把木牌还给他。
“外门行走,查验无误。”守门弟子往旁边让了一步。
沈临渊把自己的木牌也递过去。守门弟子看了看木牌正面,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符文,目光在他脸上和木牌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把木牌还给他。
“外门行走,查验无误。”
沈临渊跨过石门。脚下又是一道门槛,跟山底牌坊下的那块青石门槛一样,跨过去的时候脚底有轻微的被触碰的感觉,怀里的玉简也跟着动了一下。
石门里面是一片开阔的山坳。山坳三面环山,正对面是一道更高的山脊,山脊上隐约能看见几座楼阁的飞檐翘角,被云雾遮得只露出半截。
山坳里沿山势修了层层叠叠的房屋,灰瓦白墙,有的紧贴着崖壁,有的架在溪流上面。
山溪从对面的山脊上挂下来,在半山腰被风一吹,散成一片水雾。
青布衫站在山坳入口的石碑前面,正在看碑上的字。
沈临渊走过去,石碑上刻的是山坳的地图,标注了各处的位置,居所、食堂、药庐、兵器房、藏经阁、讲经堂。
刻痕很浅,有些地方已经被青苔填满了,但大致还能辨认出来。
“去居所。”青布衫指了指地图上靠东的一排房屋,“外门行走住那边。”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从肩上解下剑握在手。“有事就来西边山坳找我。我叫顾恒。”说完他不再看沈临渊,沿着岔路往西走了。
沈临渊沿着山路往东走。路上遇到几个穿灰布短褐的年轻弟子,有的挑着水桶,有的背着柴捆,看见他都看了一眼他腰间的木牌,没有多说什么。
一个挑水的弟子经过他身边时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溅在他的鞋面上砸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那弟子也没停步。
居所是一排长屋,青瓦灰墙,门挨着门,每扇门上都挂着一个木牌编号。
沈临渊的房间在最尽头,门牌上写着“丁字院十七号”。推开门,屋里很小。
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一把椅子,墙角一个木柜。窗户朝东,能看见对面的崖壁,崖壁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松枝从崖缝里挤出来,弯弯曲曲地探向天空。
沈临渊把包袱放在床上,在床沿坐了片刻。床板硬邦邦的,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罩了一块粗布,粗布边角有磨损的线头。
但跟从青石镇逃出来之后的那些夜晚比,官道的泥地、破庙的干草堆、浮桥岸边的墙根,这个地方已经算好了。
他坐到桌边,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摆好。那枚刻满符文的玉简贴在胸口太久了,拿出来时还带着体温,搁在矮桌上,符文在窗口漏进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铜钵放在桌角,钵底的裂纹从边缘往中心延伸,还没有裂到顶。蓝布封皮的《引气图》摊开在桌面上,翻到第四页。
这一页的小人跟前三页完全不同,盘膝而坐,身体内部的红蓝虚线交错穿插,蓝线从鼻入,红线从丹田出,两道线在膻中穴的位置交叠成一个极小的圆。
他翻开书,一字一字照着图上的姿势摆正双腿,双手交叠在丹田前方,拇指相对,其余四指虚握。
蓝线吸气时从鼻入丹田,红线呼气时从丹田走膻中。
他让呼吸尽量拉长,每一下吸气都细而匀,每一下呼气都慢而稳,舌尖轻轻抵住上颚,喉咙保持滴水不进的紧张感。
丹田的热感比在山居时来得更快,不是一阵一阵的热,而是持续的、均匀的温热。
热流沿着脊椎往上走,走到腰脊的位置又停住了,但没有退回去,只是在那个位置原地打转,像是在敲门。
他想起周远游说的话:找到卡住的位置本身就是一种进展。腰脊这个位置,他在山居时气感断在这儿,在桑落驿练也断在这儿,现在还是断在这儿。
但今天跟以前不同,以前是断了就散了,今天是断了还停在那儿。
他在脑子里把《引气图》第四页的走线重新过了一遍,图上那道交叉点的位置确实在膻中。
膻中是两乳正中,正是气往上下的关口。也许他不是卡在腰脊,是卡在膻中。
有人敲门。敲门声很轻,指关节在木板上叩了三下,间隔均匀。
沈临渊睁开眼,把玉简顺手抓在手边,起身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花白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头顶,穿一件褪了色的灰布长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沾着几片草叶。
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半篮草药。沈临渊用了一息的工夫就认出那篮子里的草药,黄芪、白术、当归尾、杜仲,都是补气血的常用药材。
杜仲的皮撕开断面还有银白色的丝连着,是去年采收的货。
当归尾的须根被剪得整整齐齐,剪口干燥。几片杜仲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像是刚在地上摊开晾过。
“你住这间?”老者先开口了。
“是。今天刚上来。”
“老夫姓纪,管药庐的。”他把竹篮换了个手提着,看了看沈临渊敞开的门,看见桌上摊开的那本蓝布封皮的书,又看了看沈临渊的脸,“你把门关上。”
沈临渊侧身让了让,但没有关门。
“什么事。”
“跟你做个交换。”纪老把竹篮搁在门槛上,从篮子里捡出一小把杜仲,“你在镇上治过病,药铺掌柜说你认药认得准。
老夫教你调理气血的方子,你每天傍晚来药庐帮老夫分拣一个时辰的药材。”
沈临渊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周远游说过的话:先把肉长回来,气自然就通了。
他瘦了十几斤,气血不够,气走到腰脊就散。调理气血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药庐在哪里。”
“西边山坳,过了石桥,沿着溪水往上走半里。”纪老指了指他腰间布带别着的那块木牌,“外门行走不能进内门,但药庐在外门范围之内。”
沈临渊没有追问纪老为什么知道他在镇上治过病。一个在山上管药庐的老者,消息来源可能比他想的多得多。
他只是弯下腰,把门槛上的竹篮提起来,搁在矮桌旁边,然后对门外的人说了一声“傍晚过去”。
纪老走了。沈临渊关上门,从竹篮里拿起一片杜仲,在指尖搓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
杜仲的断面渗出极细微的油光,闻着是树皮的清苦味,带着一点很淡的甜。
黄昏时分,沈临渊沿着山路往西走。过了石桥,溪水的声音从谷底传上来,混合着夜风穿过松林的簌簌声。
药庐是一间独立的小院,青砖墙,茅草顶,院里铺了满地的竹匾,上面摊晒着各色药材。
纪老正蹲在院里翻晒药材,看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用手指了指院角的石桌和桌上几只空筐,说照着药性分。
辛温发散归第一筐,苦寒清热归第二筐,补益气血归第三筐,有毒的不管炮制没炮制全归第四筐。语气与初次敲门时判若两人,交代完便不再多言,低头继续翻竹匾上的杜仲。
分拣完最后一味药已是星斗满天的时分,纪老从屋里端出两碗粥和一碟子咸菜。
饭桌上纪老说道药庐里眼下缺杜仲,明天进山采药还缺个帮手,问他腿脚如何。
沈临渊说在山里跑惯了的,又问采药地点在哪儿。纪老说是他常去的老地方,在后山,要先坐一段渡筏走水路。
“是崖壁上的野药,路有点陡。明天五更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