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渊翻完最后半行地,把铁锄靠在挡土墙上,走到泉眼边蹲下洗手。
泉水把指甲缝里的泥一点一点冲干净,十根手指露出来,掌心磨破的水泡已经结了茧,硬邦邦的,按在石头上不觉得疼。
今天是到老道士住处的第十天。地里移栽的薄荷活了大半,柴胡蔫了两株,车前草活得最好,叶子已经比移栽时大了整整一圈。
崖壁上的石斛不用管,每天早上浇一遍水就行。
豆子的小腿被山蚊子咬了一排包,他拿薄荷叶子揉碎了给涂上,豆子说凉飕飕的,比药好闻。
太阳还没升到崖顶,谷底凉快得很。周远游坐在木屋前的那块大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卷旧得发黄的竹简,旁边搁着一壶刚泡好的薄荷茶。
他今天没有出门的意思,灰骡子拴在木桩上,缰绳松松垮垮地垂着。
“小子,”周远游朝沈临渊招了招手,“过来。”
沈临渊把袖子放下来,走到石头前面。周远游示意他坐下,把竹简往他面前推了推。
竹简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墨迹已经淡了,有些笔画被虫蛀了小洞,但字还是认得出来的。
沈临渊不认字,但他认得竹简最上头画的那个图案,一个小人盘腿坐着,头顶画了三道弯曲向上的线,线条末端散开,像三缕青烟。
“吐纳图,”周远游指尖点着那个小人,“最基础的东西。你们回春堂有没有教过。”
“没有。”沈临渊老实回答,“师父只教了药性、脉象、汤头歌。”
“医道不分家,奇怪。”周远游端起薄荷茶喝了一口,咂了一下嘴,把杯子搁回石头上。
“老道在青云山当外门执事那会儿,每天早晨带着一帮刚入门的弟子做早课。五更天起来,在崖台上站成三排,迎着东边的鱼肚白调整呼吸。大部分都是农家子弟,跟你一样,没读过书,不认字,连丹田在哪儿都不知道。”
“丹田在哪儿。”沈临渊问。
周远游拿手指戳了一下他肚脐下三指的位置。力道不重,但沈临渊整个肚子都绷紧了,不是疼,是那个位置忽然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点醒了。
“这里。不是真有个田,是一团气。人生下来就有气,婴儿哭第一声就是在运气。长大之后气散了,散在五脏六腑里,各用各的。”
周远游把手指收回来,又端起茶杯,“修道的第一步,就是把散掉的气重新拢到丹田里。拢住了,就是炼气。”
“拢住了是什么感觉。”沈临渊问。
“热。”周远游说,“丹田发热,像揣了个暖炉。不是火烧火燎那种热,是冬天喝了一碗热汤从肚子里往外暖的那种热。”
他看了沈临渊一眼,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但很快收回去,重新看着竹简上的吐纳图。
然后他用手指在石头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一点。
“丹田如炉,气如炭火。炭火不够,炉子就熄。炭火太猛,炉子就炸。炼气期唯一要做的,就是让这炉炭火不熄不炸,稳稳当当地烧着。”
沈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他想起在回春堂的时候,师父有一个冬天给他把过脉,把完之后说了一句。
“你体内的气比一般人足一些,可惜不会用”。
他当时不懂什么叫“气足”,以为师父是在夸他身体好。现在想起来,师父把脉时拇指按的位置,跟刚才周远游戳的位置一模一样。
“老道长,我师父以前给我把过脉。”
“哦?”
“他说我体内的气比一般人足。”
周远游端茶杯的动作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回原处,语气跟刚才一样平淡。“你师父没看错。”
他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走进木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旧册子。
册子的封皮是蓝布的,边角磨得发白,翻开来每一页都画着一个小人,跟竹简上那个差不多,但更详细。
有的小人躺着,有的小人倒立,有的小人双手托天,每个小人身上都画着红色的虚线,虚线从丹田出发,沿着一定的路线走到手脚末端。
“这本《引气图》是青云山入门弟子的教材。老道离山的时候顺手揣了一本,本来想着留个念想,结果在山里待了三十年也没翻过几回。”
他把册子递给沈临渊,“你拿去看。不认字没关系,看图就行。图上的红线是气的走向,蓝线是吸,红线是呼。蓝线从鼻入丹田,红线从丹田走四肢。看明白了就试,试的时候别着急。”
沈临渊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小人是坐着的,双腿盘起,双手放在膝盖上。
蓝线从鼻子进去,沿着喉咙往下,绕了一个弯,停在肚脐下的位置。
红线从肚脐下出发,往两边走,沿着腰绕到后背,再顺着脊椎往上,最后从头顶散出去。
“练完是什么感觉。”他问。
“因人而异。有人第一天就觉得丹田发热,有人三个月也没感觉。老道当年花了七天,你师父……”周远游顿了一下,“云尘子当年进青云山的时候,第一天就找到了气感。”
“我是我师父的徒弟。”沈临渊说,“不能给我师父丢人。”
他抱着《引气图》走到屋后那块地旁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册子摊在膝盖上。
太阳刚好从崖顶移过来,照在册子上,把那些红蓝虚线照得很清楚。
他照着第一个小人的姿势盘腿坐好,闭上了眼睛。
蓝线。吸气,从鼻子进去,沿着喉咙往下,绕一个弯,停在丹田。
红线。呼气,从丹田出发,往两边走,绕到后背,顺着脊椎往上,从头顶散出去。
吸~呼~吸~呼~
第一次,他的气走到喉咙就断了。不是气断了,是注意力断了。
他一使劲想“把气送下去”,气反而更不听话,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第二次,他试着不那么用力,只想象有一股温水流进肚子里。
这次气往下走了半寸,又散了。第三次,他后背痒了一下,他忍住没动,气在丹田附近停留了片刻之后就全跑了。
第四次。沈临渊不再数次数了。他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慢到几乎听不见。
风从崖壁上刮下来,吹动地里薄荷的叶子,沙沙地响。泉水在背后淅淅沥沥地淌,节奏稳定,从未间断。
他听着水声,把吸气调到和水声同步的频率,呼~呼~呼~
他的丹田动了一下。不是他主动动的。是它自己动的,像一粒被埋在灰烬下的炭忽然被风吹了一下,亮了一瞬。
那股亮顺着他的肚子往四周散开,不是热,是比热更轻的东西,像冬天早上掀开锅盖,热气扑在脸上的那种感觉。
很短,一息就没了。但位置对,就是周远游戳的那个位置。
沈临渊睁开眼睛。膝盖上的《引气图》被风吹到了第二页,上面的小人比第一个姿势更复杂,双手托天,一腿伸直一腿弯曲。
他没有去看,站起身来往屋里走。周远游正在灶台边往铜壶里添水,他的眼光瞟了沈临渊的肚子一眼,不是肚子本身,是肚子里的某个位置,然后收回去了。
“今天晚饭吃什么。”
“昨天还剩半块腊肉,”沈临渊说,“地里的葱长了几根新的。将就一下。”
他把腊肉从梁上取下来,切下薄薄的几片,又到地里拔了两根葱。
吃完饭,豆子照例最早睡下。这孩子现在睡觉不再蜷成一团了,四仰八叉地躺在铺盖上,一条腿搭在沈临渊的被子上。
周远游又坐在泉眼边“钓鱼”竹竿还是那根竹竿,线还是那根线,但鱼篓里从来没装过第二条鱼。
沈临渊走到他旁边坐下。“老道长。炼气期的人,能打得过妖魔吗。”
“打不过。”周远游把竹竿换了个手,“炼气期拢的是自身的气,连外放都做不到。
打个比方,普通人的气是散在屋里的一层灰尘,炼气是把灰尘扫成一堆。灰堆得再多,也砸不出去。砸出去,至少要筑基。”
他把竹竿提出水面,线上没有鱼,只有一颗水珠挂在竿梢,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
“那筑基要多久。”
“因人而异。最快三年,慢的三十年,更慢的一辈子也筑不了基。”
“有没有办法快一点。”
“有。采补、吞噬、以杀证道,都是魔道的法子。快,但会遭反噬。
丹田炸了算轻的,灵魂被吃掉算重的。”周远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讲晚饭吃什么一样平淡,但他的眼睛没在笑。
沈临渊想着落霞渡的那个白发黑袍。那个东西走起来脚不沾地,呼吸之间能吞掉一座镇子。
如果炼气期连外放都做不到,那他师父是怎么挡住那东西的……金丹。
师父是金丹,金丹以上。周远游说炼气拢的是自身的气,要到筑基才能外放。
那他离筑基有多远。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就算三年、三十年、一辈子,他也得学。因为师父让他去青云山。
十天前他刚到这座木屋,身上带着一块玉简、三副药包、一个铜钵和一枚铜钱。
现在那块玉简他贴身收着,铜钵装着他从崖壁上采来晒干的几味药材,那枚太平通宝他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
谢不言给他这枚铜钱时说“藏好了”,他把铜钱藏在衣服底下。还剩两副药包,一包给豆子治风寒,另一包是备用的,他一直留着。
第二天早上,沈临渊在泉眼边洗漱的时候,发现昨天那片地里的车前草叶子上多了一层极淡的白霜,不是霜,是露水在叶脉上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他蹲下来看了半天,确认不是虫害,才站起来走回屋里。
“老道长,我今天想去一趟镇上。”
周远游正在往灶眼里塞柴火。“白马渡还是落霞渡。”
“白马渡。”
“买什么。”
“称二两盐。地里的荠菜能收了,再不吃就老了。”
周远游站起来,从灶台旁边的陶罐里摸出几个铜钱,也没数,一把递给他。
“顺便带一块豆腐回来。老道想吃炖豆腐。剩下想买什么自己拿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