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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山居

渡川行 Kepa 5967 2026-04-29 08:50

  老道士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瘦骨嶙峋的脸。油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更深了。“又是你。”

  沈临渊抱着豆子站在歪脖松下,喘得说不上话。

  从北巷一路跑出来,穿过枯死的农田和矮松林,他的肺像被人攥在手里拧。

  豆子从他怀里探出头,看见那头灰骡子,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想去摸骡子的鼻梁,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看了看沈临渊。

  “落霞渡怎么了。”老道士问。

  “烧了。”沈临渊缓过一口气,“浮桥烧了。”

  老道士往南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的天际一片暗红,不是朝霞,是火光。

  烟雾从河岸线上升起来,被高空的风拉成一条长长的灰带子,往东边飘。老道士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回来。“上骡子。”

  灰骡子驮着三个人,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山里走。骡子走得慢,但稳当,蹄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照得河床上的卵石泛着白光。豆子趴在骡背上,下巴搁在沈临渊的肩膀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临渊一手扶着豆子,一手抓着缰绳,肩膀上的肌肉一直绷着,没有松过。

  老道士走在骡子旁边,背着那柄没漆的木剑,步子不急不缓。

  他身上的檀香味顺着夜风往后飘,沈临渊闻到这个味道,忽然想起了师父的回春堂,不是味道一样,是感觉一样。

  师父身上也有一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气味,不是香料,是常年跟草药打交道留下来的。

  “前辈。”沈临渊开口。

  “别叫前辈。”老道士说,“叫老道就行。”

  “老道长怎么称呼。”

  老道士没有直接回答。他走了几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沈临渊,一个葫芦,沉甸甸的,拔开塞子闻着一股药味。

  不是酒,是药汤,苦中带甘,甘草放得很足。“姓周,叫周远游。青云山外门执事……三十年前的事了。”

  沈临渊接过葫芦的动作顿了一下。“青云山?”

  “喝。你跑了一夜的凉气,不驱出来明天要倒。”沈临渊仰头灌了一口,药汤从喉咙淌下去,胃里立刻热了起来。

  他把葫芦递给老道士,老道士摆摆手,示意他再喝一口。

  “你师父是云尘子。”周远游说。

  这次沈临渊没有否认。在官道上第一次见面时他不信这个老道士,现在他也没有全信。

  但这句问话的语气跟刘主簿不一样,刘主簿说“云尘子”的时候,像是在念一张可以兑现的借据。

  周远游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像是念一个很久没提的故人的名字。

  “您认识我师父。”沈临渊说。

  “认识。”周远游把葫芦拿回来,自己喝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葫芦口,拧上塞子。

  “云尘子在青云山的时候,管的是丹房。老道的师父当年跌伤,是他给续的筋骨。那一年雪封了山头,他一个人背着一篓药从北坡翻上来,棉裤被雪浸透了,结了一层冰壳,走一步喀嚓响。到了丹房门口,先把药递进来,说了一句‘赶紧煎’,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骡子踩着卵石继续往前走。河床两旁的崖壁越来越高,月光只能照亮崖顶的一线,谷底黑沉沉的很安静。

  “他为什么离开青云山。”沈临渊问。

  “不知道。”周远游说,“他走的那天是晚上,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第二天早上丹房的炉子还是热的,案板上搁着一张药方,是留给后山一个正在治伤的弟子的。

  方子写得比平时更详细,每一味药都注明了替代的备选,好像他早就准备好了要走,只是等到最后一刻才动的身。”

  沈临渊没有说话。他想起回春堂里那个打瞌睡的老头、那个说他“学了几天就敢挑老夫毛病”的老头、那个临死前燃烧金丹哈哈大笑的老头。

  他不知道师父在青云山上是什么样子,但“一个人背着一篓药翻过北坡”和“把替代药材都标好才走”,这两件事都像是他师父会做的事。

  灰骡子在一个拐弯处停了下来。前面出现了一座木屋,依着崖壁建的,门前有一小片平地,堆着几个陶罐和一口倒扣的旧锅。

  屋后有一道细细的泉眼,从崖缝里渗出来,在月光下亮晶晶地淌。

  “到了。”周远游说,“老道的住处。”

  木屋里只有一间房。靠墙摆着一张木床,床头一张矮桌,墙角一个石砌的炉灶,灶上搁着一把被熏黑了半边的铜壶。

  屋顶的椽子间挂着几捆晒干的草药,有艾草、有薄荷、还有几样沈临渊不认识的品种。

  门口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架,架上搁着一盆文竹。那盆文竹养得很好,叶子油绿,枝干虬结,一看就是被照料了很久的东西。

  周远游把骡子拴在门口的木桩上,从屋里抱出两床薄被,铺在外面的平地上。

  “今晚睡外面。屋里闷,明早再收拾。”

  沈临渊把豆子放在铺盖上,自己也躺了下来。后背贴在地面上,能感觉到白天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发出的余温慢慢往上渗,从脊椎一路暖到后脑勺。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在睡觉的时候觉得暖和了。

  第二天沈临渊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一只鸟,是一群,在崖壁上的灌木丛里叫个不停。

  他睁开眼,发现身上多了一件灰布道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周远游蹲在泉眼边,正往铜壶里灌水。

  “醒了?”老道士头也不回。

  “灶台上有饼。自己热。”

  沈临渊进到木屋,灶台上搁着三张杂粮饼,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他把饼放到灶上热了,把萝卜分出一半留给豆子。

  豆子还在外面的铺盖上睡,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了一团。周远游端着铜壶走进来,把壶搁在灶上,从屋梁上摘下一串干薄荷,丢了几片进壶里。

  “老道长,”沈临渊把热好的饼递给他,“我能不能在这里多住两天。”

  周远游看了他一眼,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说。“住就住。不过有一件事,屋后有块地,荒了半年,老道一个人懒得弄。

  你要住,帮老道把地翻了,种点东西下去。”

  “种什么。”

  “有的种什么就种什么。”

  沈临渊在那块地前面站了片刻,才发现它不是“荒了半年”,从土壤板结的程度看,至少荒了两个年头。

  地面上长满了野草,草的根系深而密,脚踩上去会感到弹性。

  地边沿堆着一排石块,可能是前人垒的挡土墙,已经塌了一半。

  他回屋里找到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锄,在泉眼边磨了半天才露出铁色,然后脱了上衣开始干活。

  翻地不是一件轻省活。铁锄钝,土又硬,每一锄下去只能翻开巴掌大一块。

  草根更麻烦,他必须把锄头抡高,让锄刃借着落下的力道切进土里,然后整个人压上去撬。

  第一行翻完,他的手掌已经磨出了水泡,肩膀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红。

  他把锄头靠在石头上,蹲下来把挖出来的草根一根一根捡干净,扔到地头晒。

  下午,沈临渊在崖壁上找到了一处鸟粪堆积的岩窝,用破陶罐装了半罐。

  又在崖底的腐叶堆土堆里刮了一层黑土。他把鸟粪、腐叶土和翻出来的沙土按差不多的比例拌在一起,团成几个堆,浇上泉水沤着。

  这法子是师父教的,回春堂后院也有一小块药田,土质不好,师父就从河沟里挖淤泥来改土。

  第三天,沈临渊开始修挡土墙。他把地头的碎石按大小分好,大的做底,碎的填缝。

  没有石灰,他就用黄泥和泉水搅成稀浆,一层泥一层石往上砌。

  豆子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开始帮他递石头。两个人一个递一个砌,半天的工夫就把塌掉的那段重新垒到了膝盖高。

  周远游下午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站在木屋门口看了那块地很久。

  翻过的土一排一排整整齐齐,草根堆在地头晒成了干,挡土墙新砌的一截虽然歪歪扭扭,但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

  “你还会干这个。”

  “跟师父学的。”沈临渊把锄头靠回墙边,“回春堂后院有块药田,我师父说,种地跟煎药一样,先把土养好了,药才能长好。”

  周远游在泉眼边洗了把脸,没说话。

  第五天沈临渊在崖壁上发现了几株野生的枸杞,顺着藤蔓往岩缝里找,又看到一丛长在阴面石壁上的石斛。

  他没有把这些移栽到地里,而是记住了它们的位置。石斛喜阴怕晒,移栽到地里反而活不了。

  他从屋里找到一个破木瓢,每天早起去给那丛石斛浇一遍水,顺便把旁边长出来的杂草拔了。

  第六天,沈临渊在地里种下了第一批东西。不是菜,是他从崖壁各处找到的草药,几株薄荷、一丛柴胡、几棵连根挖出来的车前草。

  他没有种子,只能靠移植。移植完他浇了三遍水,把水从泉眼那里一瓢一瓢端过来,端到第三趟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

  豆子蹲在地头,用一根树枝在土里写字。他不会写字,只是画道道,横一道竖一道,画完了抹平,抹平了再画。

  “沈大哥,这些草能卖钱吗。”豆子问。

  “不能。”沈临渊放下水瓢,“但能当药用。”

  “那我爹以前吃的药也是这种草吗。”

  沈临渊把水瓢搁在桶沿上。他想起了王老三,那个被他亲眼看见胸膛撕开的男人,活着的时候总是蹲在巷口抽旱烟,每次拿药都不给钱,只说“记账上”。

  那天早上,沈临渊从回春堂药柜里抓药,没找他要钱,也不打算记账。

  “是。”他说,“你爹吃的也是这种。”

  他把最后几株车前草栽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泉眼边,弯下腰接水洗脸。

  凉水冲在脸上,把汗水、泥土和晒得发烫的皮肤一起沉了下去。

  他直起腰,看见崖壁上的石斛在阴凉处微微颤动,风从谷口灌进来,把地头的薄荷味带满了整个山坡。

  “明天我去镇上买点菜籽。”沈临渊说,“正经的菜,冬天之前能收一茬。”

  这天晚上,周远游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包东西。

  打开油纸,是一捧菜籽,有白菜籽,有萝卜籽,还有一撮荠菜籽。菜籽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的字迹被油渍洇了,但还能闻到印刷墨的味道。

  另外还有两包盐、一小罐猪油、一块用干荷叶裹着的腊肉。腊肉是去年冬天熏的,肉色发黑,闻着有松枝的味道。

  他把东西往灶台上一搁,说了两个字。“镇上。”

  沈临渊知道落霞渡已经烧了。最近的是白马渡。四十里山路,灰骡子也得走两个时辰。

  他没有问老道士为什么专门跑这一趟,只是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然后把腊肉切下一小块,去院子里拔了两根种了刚几天的葱。那葱还没长稳,拔下来的时候根上沾满了湿泥。

  他做了两碗面。面是从镇上买的,粗面,颜色发黄。

  灶台上就一口锅,他把面煮好了先盛出来,用锅底的余油把腊肉丁煸出香,撒上葱末,浇在面上。豆子趴在桌上,鼻子快要伸到碗里去了。

  “他今天怎么这么饿。”周远游接过自己那碗,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下午帮我翻地了。”沈临渊把第三碗面端给自己,“拔了草。拔了满满一筐。”

  豆子抬起头,嘴角沾着油花。“我给沈大哥递石头了。”

  “递石头也算干活。”周远游说。

  豆子使劲点头。周远游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腊肉夹出来,放到豆子碗里。

  豆子看着那块肉,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沈临渊。沈临渊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豆子这才把肉塞进嘴里。

  吃完面,沈临渊在泉眼边洗碗。月亮已经升到了崖顶正上方,泉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豆子已经钻进被窝睡了,他这几天睡得都很早,不再像刚逃出青石镇那会儿一样半夜睁眼了。

  沈临渊把洗好的碗摞好,起身的时候发现周远游还坐在木屋前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根细线,细线的另一头垂在泉眼里。“老道长,你在钓鱼?”

  “试试。上个月放进去的鱼苗。”沈临渊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碎石地上,一长一短。

  “谢不言。”沈临渊说,“你认识他吗。”

  周远游的手腕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竹竿的竿梢在水面上划出了一圈极细的波纹。

  “认识。他的剑法是我师弟教的。他小时候比现在还冷,十岁的时候能在丹房门口站一整天,不吃饭不说话,只为了等一炉丹炼好,看清楚火候怎么调。”

  沈临渊没有问谢不言怎么样了。从落霞渡跑出来的时候,他在北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最后的那一眼,玄黑劲装,剑光如练,一个人挡在巷口,把整条巷子封住。他知道谢不言没有死。

  没有理由,就是知道。

  “那盆文竹,”周远游忽然说,“是你师父留下来的。”

  沈临渊转过头。周远游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水面上,竹竿稳稳地握在手里。

  “他离山那晚,老道去看他的住处。书案上的东西都收走了,药柜上的瓶瓶罐罐也收走了,只有窗台上搁着那盆文竹。

  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若有人愿养护,归其自便。老道抱回来养了。以为养不活,结果一年比一年长得好。”

  竹竿的梢头忽然往下一沉,线被拉直了。周远游轻轻一提竿,一条巴掌大的小鱼破水而出,鱼鳞在月光下闪着银光。他把鱼从钩上取下来,看了一下,又放回了水里。

  “太小了。”他说。

  沈临渊看着那尾小鱼消失在泉眼的黑暗里,水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扩开,最后消失。

  这天晚上沈临渊做了一个梦。不是噩梦,不是师父站在火里的梦。

  他梦见回春堂后院的药田,田里的薄荷长得很高,风吹过去的时候叶子翻过来,背面是银白色的。

  师父蹲在田埂上,正在给一株新移栽的药材浇水,动作很慢,很稳,跟从前每个傍晚一模一样。他站在院子门口想走过去,但脚抬不起来,像踩在棉花上。

  师父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梦里的声音听不清,但他看到师父笑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没去管。洗了把脸,拿上锄头,把昨天没翻完的最后半行地翻完。

  太阳从崖壁后面升起来,照在新翻的泥土上,泥土湿润而深褐,透着一股混杂了腐叶与矿物质的干净气味,跟青石镇回春堂后院的土是一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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