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熔金,将云鹤镖局高耸的门楼和门前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染上一层暖色。正如陈砚之所言,这座宣城第一大镖局占地极广,朱漆大门厚重坚实,门楣上悬着“云鹤镖局”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雄浑,透着一股走南闯北的沉稳与豪气。门前青石铺地,打扫得光可鉴人,处处彰显着本地龙头镖局的派头。
奔波一日,总算在暮色四合前寻到此处,墨翎心中微定。作为一行人的首领,他当仁不让地整了整因伪装而略显灰扑扑的衣襟,上前叩响了那对沉甸甸的黄铜兽首门环。
“笃、笃、笃。”
叩门声在渐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吱呀”一声,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猛地拉开一道缝隙。墨翎刚要拱手,依照陈砚之的交代报上“明心弘文馆陈夫子引荐”之名,异变陡生!
门缝中探出的并非镖局知客的笑脸,而是一杆寒气逼人、红缨似血的点钢铁枪!枪尖如毒蛇吐信,带着刺耳的破空锐啸,毫无征兆地直刺墨翎心窝!
“千面银狐!这次你别想我会再上当!你这化妆的小把戏在小爷面前已经不好使了,纳命来!”
持枪者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利落的劲装,此刻双目喷火,脸上尽是愤怒与鄙夷。他口中厉喝,手上枪势却快如闪电,赫然是枪法中极为狠辣的“黑龙偷心”,显然存了一击毙命的狠辣心思!
“啥?千面银狐?我?!”
墨翎猝不及防,心头剧震。对方枪势凌厉,劲风扑面,已将他上身要害尽数笼罩。他虽惊不乱,脚下步法如行云流水般展开——墨痕剑法·疏可走马!身形在方寸之间诡异地一晃、一滑,如同游鱼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夺命一枪。枪尖擦着他胸前衣襟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兄台,住手!你定是认错人了!”墨翎一边闪避对方接踵而至、如狂风暴雨般的攒刺,一边急声解释,“在下姓墨名飞白,今日才初到宣城,绝非什么千面银狐!”
“哼!骗鬼去吧!”少年枪势更急,招招不离墨翎要害,口中怒骂不绝,“千面银狐,休要再狡辩!你今天都来坑骗两回了!每次都是乔装改扮,你以为小爷看不穿?你身上那股子脂粉味,我离着十丈远都闻得清清楚楚!还想蒙混过关?”
脂粉味?
墨翎一怔,下意识地嗅了嗅自己。难道是……与月婵姐姐并肩同行,甚至方才在拥挤人群中难免靠近,沾染了她身上那清冽如寒梅冷月的幽香?这也能成为指认“千面银狐”的证据?未免太过荒谬!
“飞白,拔剑!先制敌,再解释!”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凌少杰眉头紧锁,见墨翎只守不攻,处处容让,而那少年枪法狠辣,招招致命,忍不住沉声提醒。他右手已悄然按上腰间剑柄,泼墨十三剑的磅礴剑意蓄势待发。
“好啊!本少爷还怕你千面银狐那三脚猫功夫不成?你拔剑啊!”少年听得凌少杰之言,更是怒火攻心,以为对方轻视自己。他猛地一声暴喝,枪势陡然一变,由灵巧攒刺转为大开大阖的沉重劈砸!枪身划出一道沉重浑圆的弧线,带着沉闷的风雷之声,如同巨蟒翻身,狠狠朝着被逼退至照壁前的墨翎头顶砸落!
恒侯枪法·巨蟒翻身!
这一枪势大力沉,封锁了左右闪避的空间,背后又是坚硬的影壁,退无可退!
劲风压顶,枪影如山!墨翎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若再一味闪避,不仅自身危险,这蛮不讲理的少年恐怕更会纠缠不休,甚至引来更大的误会与麻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逆子!住手!!!”
一声惊雷般的暴喝,如同平地炸响,蕴含着无匹的威势与怒火,猛地从镖局深处传来!声音未落,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已如狂风般卷至大门前!
来人正是云鹤镖局总镖头,“铁判官”刘若庭!他国字脸膛,浓眉如戟,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一身劲装包裹着贲张的筋肉,周身散发着久经江湖磨砺的剽悍气息。此刻他满面怒容,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那持枪少年!
随着这声震耳欲聋的怒喝,那少年砸落的铁枪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枪势猛地一滞。少年被父亲那蕴含真元的一声断喝震得气血翻腾,枪尖险险停在墨翎头顶寸许之处,再也砸不下去。他惊愕地回头,正对上父亲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严厉目光,嚣张气焰瞬间被浇灭了大半,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刘若庭魁梧如山的身躯瞬间插入墨翎与少年之间,宽阔的后背如同一堵铁壁,将两人彻底隔开。他浓眉倒竖,铜铃般的虎目喷薄着熊熊怒火,死死钉在少年那张犹带惊愕与不服的脸上。
少年被父亲这雷霆万钧的气势所慑,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唤道:“爹……”
“爹”字尾音未落,回应他的是一记带着劲风的、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少年脸上,力道拿捏得极有分寸,既不会真伤筋骨,又足以让他眼冒金星,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少年被打得脑袋嗡嗡作响,脚下踉跄一步,却连捂脸都不敢,慌忙强忍眩晕低头认错:“爹!孩儿知错了!”
“废话!你错得离谱!”刘若庭声如洪钟,怒斥在暮色中回荡,“瞎了你的狗眼!看不出人家一直让你招式吗?若非这位公子手下留情,处处容让,就凭你那几手三脚猫的功夫,换做其他武豪,你早就身首易处,血溅当场了!”
武豪?!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少年心头!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墨翎,目光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荒谬。
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衣衫甚至沾染着赶路的风尘和……脂粉气?他……他竟然是武豪?!在少年的认知里,能踏入武豪境的,无不是苦熬数十年、须发皆白或威名赫赫的一方高手!即便是他这位在江湖上享有“铁判官”威名、令他无比崇拜的父亲刘若庭,也是在三十五岁之后才艰难晋入武豪之境。而他自己,虽被镖局上下誉为天才,十六岁便晋入中阶武英,但距离武豪那道天堑,依旧感觉遥不可及!
这个如此年轻的……武豪?!少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方才那股被“千面银狐”戏耍的愤怒和被父亲责打的委屈,瞬间被一种后知后觉的巨大恐惧所取代。自己刚才,竟然在对着一位真正的武豪强者使出杀招?若非对方相让……他不敢再想下去,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
墨翎见总算出来个明事理、且实力足以压住场面的主事人,心中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他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不卑不亢。趁着刘若庭训斥儿子的间隙,他迅速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松鹤纹样的黄铜腰牌,双手递上前去,朗声道:
“刘总镖头息怒。晚辈墨飞白,我等正是明心弘文馆陈夫子引荐而来。”
那枚古朴的黄铜腰牌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栩栩如生的松鹤图案清晰可见。
一见到这枚腰牌,刘若庭脸上的怒容瞬间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恍然大悟以及……更加汹涌的、几乎要烧穿顶门的怒火!但这股滔天怒火,却并非针对墨翎等人!
“陈……陈夫子的腰牌?!”
刘若庭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炸开一般。他猛地转头,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再次死死锁定在自己儿子身上,眼神之凌厉,吓得少年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后退。
“看你这混账小子干的好事!!!”刘若庭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门楼上的瓦片都似乎簌簌作响。话音未落,他抬腿就是一脚,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意,狠狠踹在少年的屁股上!
“哎哟!”少年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趔趄,直接扑倒在地,狼狈不堪。这一脚力道不小,但显然也控制了分寸,更多是羞辱性的惩戒。
踹完儿子,刘若庭看都不看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少年,立刻转向墨翎等人,脸上那能吓哭小孩的怒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真挚的歉意与热忱。他对着墨翎,对着墨翎身后幂帽遮面、气质不凡的冷月婵和林笑笑,对着沉默如山的凌少杰,甚至对着那个蜡黄脸、努力缩在后面的小丫鬟叶筱然,郑重其事地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江湖上极重的赔罪礼:
“墨公子!诸位贵客!刘若庭教子无方,冒犯虎威,怠慢了诸位!刘某在此,代这不成器的逆子,向诸位赔罪了!万望海涵!”他声音洪亮,姿态放得极低,诚意十足。
紧接着,他猛地挺直腰板,对着门内尚在探头探脑、被方才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的几个趟子手和镖师,用能震破耳膜的声音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瞎了吗?!还不快给老子把中门大开!吹号!点灯!咱们云鹤镖局有贵客临门,还没断气的都给老子滚出来迎接!怠慢了老子的贵客,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这一声令下,如同冷水滴进了滚油锅!整个云鹤镖局瞬间炸开了锅!
“是!总镖头!”门内的趟子手们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行动起来。沉重的朱漆大门被“吱呀呀”地完全推开,门轴发出悠长的声响。紧接着,门内响起了急促而嘹亮的迎宾号角声,穿透了暮色。
“呜——呜——呜——”
号角声中,早已备好却因误会未点的灯笼被迅速点亮,一盏盏、一串串地挂起,沿着门廊、庭院次第亮起,瞬间将镖局门前映照得亮如白昼。急促的脚步声从各处院落传来,更多的镖师、趟子手、杂役纷纷涌向前院,虽不明所以,但总镖头那震怒又急切的命令无人敢怠慢,迅速在门内道路两旁排开,垂手肃立。
灯火通明,号角长鸣,中门大开,镖局上下倾巢而出相迎!
这份突如其来的、远超规格的隆重排场,与片刻前的刀兵相向形成了极其戏剧化的反差。墨翎看着眼前这灯火辉煌、人影攒动的阵仗,又瞥了一眼地上灰头土脸、羞愧得恨不得钻地缝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看来陈夫子在刘总镖头心中的分量,以及那枚腰牌所代表的“明心弘文馆”的引荐,其意义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得多。这宣城落脚的第一站,还真是……一波三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