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翎一行在刘若庭亲自引领下,穿过灯火通明的庭院,来到后院一处独立而清雅的花厅。厅内早已布置停当,檀木圆桌光洁如镜,几盏明灯将室内映照得温暖而明亮。正如墨翎所期望的,这场宴席,刘若庭安排得极有分寸:丰盛在物,简单在人。
“墨公子,诸位贵客,寒舍简陋,仓促之间,只能备些宣城本地的粗茶淡饭,聊表心意,万望勿嫌怠慢!”刘若庭抱拳,洪亮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诚恳。
桌面上琳琅满目的菜肴,却与“粗茶淡饭”四字毫不相干。宣城排名前十的招牌美食,赫然尽数在列:晶莹剔透、颤巍巍的水晶蹄髈散发着诱人酱香;整只蒸制、形如展翅白鹤的清蒸刀鱼,鳞光闪闪;用秘制酱料焖得红亮酥烂的宣城酱鸭;以时令鲜蔬与河鲜精心烩制的八珍羹;还有外酥里嫩、形似宣纸的雪酥鸭……各色菜肴热气腾腾,香气交织弥漫,令人食指大动。精致的点心拼盘、时令水果以及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陈年花雕,更显主人心思之周全。
作陪的,除了一脸忐忑、换了身干净衣衫却依旧半边脸颊微肿的刘仲舟外,只有三位鬓发微霜、气息沉稳的老镖头,显然是镖局中德高望重的元老。人员精简,杜绝了无谓的寒暄与应酬,使得席间氛围虽正式却不拘谨。
“刘总镖头太客气了,如此盛情,实令飞白受宠若惊。”墨翎拱手还礼,语气真诚。他引着冷月婵(幂帽已除,清冷容颜在灯火下更显绝色)、林笑笑、凌少杰以及扮作小婢侍立一旁的叶筱然依次落座。
刘若庭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儿子,带着一丝无奈与训诫,沉声道:“墨公子,诸位,容刘某正式介绍。这不成器的逆子,刘仲舟,年方十八,性情鲁莽,今日多有冲撞,刘某再次代他向诸位赔罪!”说着,又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刘仲舟连忙起身,对着墨翎等人深深一揖,脸上涨得通红,声音带着后怕与羞愧:“小子刘仲舟,有眼无珠,不识泰山,今日多有冒犯,险些铸成大错!恳请墨公子、诸位前辈、姑娘海涵!”他姿态放得极低,显然被父亲训斥得不轻,也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位“墨飞白”的可怕。
墨翎微微一笑,抬手虚扶:“刘少兄不必多礼。江湖相逢,误会难免。少兄枪法迅捷刚猛,根基扎实,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他这话倒非全是客套,刘仲舟那几式枪法,虽火候未到,但那份狠劲和速度,在同龄人中确属难得。
刘若庭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却只是摆了摆手,并未顺着墨翎的话夸赞儿子,反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清醒:“墨公子谬赞了。这小子,离‘成器’还差得远!枪法未得‘云鹤九式’真传,心性更是浮躁,还需多加打磨,否则今日之祸,未必是最后一次。”他言语间对儿子的期许与忧虑并存,也暗示了云鹤镖局核心传承的门槛之高。
宴席在刘若庭的热情招呼下正式开始。众人奔波一日,早已饥肠辘辘,面对满桌佳肴,也无需过多客套,气氛逐渐热络起来。刘若庭谈吐豪爽,见识广博,席间讲述些押镖途中遇到的江湖轶事,引得林笑笑时而惊叹,时而娇笑。三位老镖头话不多,但言语间对总镖头极为敬重,也适时补充细节。冷月婵安静用餐,仪态优雅,偶尔与墨翎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凌少杰沉默如旧,但进食速度不慢。叶筱然则恪守“小婢”本分,侍立在墨翎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愈显融洽。墨翎放下银箸,目光转向刘仲舟,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开口问道:“刘少兄,席间有一事,飞白心中存疑,不知当问不当问?”
刘仲舟连忙放下酒杯,正襟危坐:“墨公子请讲。”
“先前在门外,少兄曾误将在下认作‘千面银狐’,言辞激愤。不知这‘千面银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让少兄如此……印象深刻?”墨翎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出于好奇。
此言一出,席间的轻松气氛瞬间为之一凝。
刘仲舟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下意识地看向父亲。那三位一直沉默的老镖头,此刻脸上也齐齐露出了极为头痛、甚至夹杂着几分厌恶和忌惮的神色。一位脾气略显火爆的老镖头,更是忍不住“哼”了一声,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杯中酒液都溅出些许。
“咳!”刘若庭轻咳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脸上爽朗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凝重。他举起酒杯,对着墨翎朗声道:“墨公子,今日乃是刘某为诸位接风洗尘的宴席,贵客临门,当以尽兴为上!些许宵小之辈,不值一提,更莫让他坏了咱们的兴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尤其是自己儿子,语气转为沉稳:“若公子对此獠真有兴趣,待宴席过后,刘某自当将所知一切,尽数相告。此刻,咱们还是莫让这扫兴的名字,污了这满桌佳肴与美酒!来,刘某再敬诸位一杯!”
刘若庭这番话,既表明了态度(现在不谈),又给了承诺(宴后告知),更抬高了墨翎一行人的身份(贵客岂能被小人扫兴),可谓滴水不漏。
墨翎心领神会,立刻举杯回应:“刘总镖头所言极是!是飞白唐突了。请!”他不再追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席间众人也纷纷举杯,将方才那点凝滞的气氛重新带了起来。只是“千面银狐”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虽被主人的豪爽暂时压下,却在每个人心中留下了一圈涟漪。墨翎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麻烦,恐怕比预想的还要棘手。他不动声色地品尝着碟中一块蜜酿莲心,甘甜中带着一丝清凉,目光却已悄然飘向厅外沉沉的夜色。这宣城的水,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场接风宴在刘若庭豪爽的劝酒与林笑笑清脆的笑声中落下帷幕。宾主尽欢,至少表面如此。三位老镖头与刘仲舟识趣地告退,冷月婵、林笑笑也在丫鬟引领下前往客舍歇息,凌少杰则沉默地护卫着叶筱然离开。偌大的花厅很快只剩下墨翎与刘若庭二人。
“墨公子,请随我来。”刘若庭脸上的豪迈笑容收敛了几分,眼中透出沉稳与郑重。他引着墨翎,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僻静院落。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墨香与皮革、地图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正是刘若庭处理镖局事务的书房。
书房陈设简洁而实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着账册、地图和几枚代表不同路线的镖旗,墙边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架,除典籍外,还摆放着几件擦拭得锃亮的兵器模型,一杆丈二点钢红缨枪尤为醒目。下人无声地奉上两盏热气腾腾的香茗后,便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唯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
“刘总镖头……”墨翎端起茶盏,率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哎!”刘若庭大手一挥,打断了墨翎的话头。他脸上重新绽开那种带着江湖气的爽朗笑容,眼神却透着真诚与亲近,“墨公子,咱们这就见外了不是?老陈跟我,那是过命的交情!他肯把这松鹤腰牌给你,让你来找我,那咱们就不是外人!我刘若庭托个大,痴长你几十岁,叫声‘刘叔’,不过分吧?”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不容拒绝的热络。
墨翎微微一怔,旋即会意,脸上也露出真诚的笑意,放下茶盏,抱拳道:“刘叔说的是!是飞白墨迹了。小侄见过刘叔!”称呼一变,无形的距离感瞬间拉近不少。
“哈哈哈,这才对嘛!自己人,就该这么痛快!”刘若庭开怀大笑,声震屋瓦,仿佛连烛火都跟着跳跃了几下,“飞白贤侄啊,”他收敛笑容,身体靠回椅背,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如同鹰隼般落在墨翎身上,“咱老刘是个粗人,但跑江湖这些年,眼力见还是有的。你陈叔那块腰牌,看着不起眼,可在他心里,比金子还贵重。若非至交,或是他认定极其重要、必须倾力相护之人,他绝不会轻易托付。”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洞悉世情的笃定:“墨剑山庄,姓墨的子弟不少。可能将‘墨痕剑法’练出那等气象,年纪又如此之轻的,据我所知……唯二而已。”他顿了顿,目光炯炯,一字一句清晰吐出,“一位,是如今名动江湖的‘辕墨剑’墨锋,墨大公子。另一位……”
刘若庭直视着墨翎那双在烛光下更显沉静的眸子,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便是今日以‘墨飞白’之名驾临我云鹤镖局,于芜湖江上剑斩‘黑鲨’、生擒‘白鲨’的……墨二少,墨翎!”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烛火在墨翎眼中跳跃,映照出他瞬间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沉静的坦然。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刻意掩饰被识破身份后的波动,只是微微颔首,坦然迎上刘若庭的目光:“刘叔好眼力,好见识。晚辈墨翎,先前多有隐瞒,实乃情非得已,还请刘叔见谅。”
“哈哈,无妨!行走江湖,谨慎些好!”刘若庭爽朗一笑,大手在桌上一拍,显得毫不在意,“墨二少能如此坦诚,便是信得过我老刘!你放心,在这宣城地界,只要我云鹤镖局还在一天,你和你那几位同伴的身份,绝不会从我这里泄露半分!”
他随即正色道:“方才宴席之上,贤侄问起那‘千面银狐’,老刘我岔开话题,并非有意搪塞,实是此事……颇为棘手,也牵扯甚广,不宜在席间详谈。”
墨翎神色一凛:“刘叔请讲,小侄洗耳恭听。”
刘若庭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凝重、无奈与一丝忌惮的神情。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在诉说一个讳莫如深的秘密:
“这‘千面银狐’,是个……极其难缠的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