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的动作比林墨预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卡特就打来了电话。“维克找到了汤米的线索。”

　　林墨放下笔记本，直接去了卡特说的那家修车铺。修车铺在南区边缘，靠近工业区，门口停着几辆破车，地上全是油污。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躺在一辆皮卡下面，只露出一双脏兮兮的工装鞋。

　　“维克？”林墨喊了一声。

　　车底下的人滑了出来。他个子不高，圆脸，胡子拉碴，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他看了林墨一眼，又看了看卡特。

　　“就是他？”维克问卡特。

　　“对。亚历克斯。”卡特说。

　　维克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你要找汤米·奥布莱恩？”

　　“对。”

　　“我见过他。上个月在乔利埃特，一个建筑工地上。他帮人盖房子，用的是假名，但我认得他。”维克吸了一口烟，“他欠你多少钱？”

　　“不是欠我。欠别人。”

　　维克没有追问。他弹了弹烟灰。“乔利埃特不大，建筑工地就那么几个。你去找，肯定能找到。”

　　林墨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递给维克。“这是你的。”

　　维克接过钱，数都没数，塞进工装口袋。“谢了。”

　　林墨转身要走，维克喊住了他。“小孩。”

　　林墨停住。

　　“汤米不是坏人。他跑是因为被人追怕了。你找到他，别吓他。”

　　“我不吓人。我谈生意。”

　　维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走出修车铺，卡特跟在林墨后面。“你真要去乔利埃特？”

　　“去。”

　　“怎么去？”

　　“灰狗巴士。你留下来，继续盯着笔记本上的其他人。名单在我吧台的凳子上，你自己去看。能找到的就去找，找不到的等我回来。”

　　卡特点了点头。“对了，我找了一个人。叫泰。他愿意帮你干活。”

　　“什么条件？”

　　“他说不用固定工资。你给他活干，他按活收钱。一天三十。但他不干苦力，他帮你算账、盯人、传话。”

　　林墨看了卡特一眼。“他会算账？”

　　“他在社区大学上过半年课。后来没钱交了，就退了。”

　　林墨想了想。一天三十，和卡特一样。但他不干苦力，只动脑子——这种人比干苦力的值钱。而且他上过大学，会算账，能帮林墨分担笔记本上的工作。

　　“行。你让他来找我。”

　　卡特点了点头。

　　林墨拍了拍卡特的肩膀。“仓库那边你还住着？”

　　“住着。老板不管，只要不惹事。”

　　“那就住着。我给你活干，你不用搬。”

　　卡特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墨站在修车铺门口，把手插进口袋。卡特帮他找了一个会算账的人。这是好事。泰不是干苦力的，是动脑子的。动脑子的人，比干苦力的人难找，也更有用。

　　第二天一早，林墨坐上了去乔利埃特的灰狗巴士。车子很旧，座椅上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车里的味道不太好闻。车上没几个人，一个老妇人坐在前排，怀里抱着一个购物袋；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后排，戴着耳机，闭着眼睛。

　　林墨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乔利埃特在芝加哥西南边，开车一个小时，坐巴士要一个半小时。

　　他下了车，站在乔利埃特的巴士站。那是一个小站，只有一个候车室和一条站台。他问站台的工作人员：“附近哪里有建筑工地？”

　　工作人员指了指西边。“往那边走，两公里左右，有一个新开发的小区。好几个工地在那边。”

　　林墨道了谢，往西边走。乔利埃特比南区安静得多，街道干净，房子整齐，空气里没有垃圾的臭味。但他没有心情欣赏。他走在路边，脑子里在过汤米的信息——建筑工，假名，可能在工地上干活。

　　走了大约半小时，他看到了工地。那是一片新开发的小区，几栋房子已经盖好了，还有几栋正在盖。工地上有工人，有的在砌砖，有的在搭脚手架，有的在搬材料。

　　林墨站在工地入口，扫了一圈。工人不多，十几个，大部分是墨西哥人，两三个白人，一个黑人。汤米是白人，三十出头，瘦高个，深色头发。

　　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人站在脚手架上，正在砌砖。深色头发，瘦高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林墨走进工地，走到脚手架下面，抬头看着那个人。

　　“汤米。”

　　那人停下手里的活，低下头。他的脸晒黑了，比一年前老了很多，但五官没变。他盯着林墨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你是谁？”

　　“米奇让我来的。”

　　汤米放下砖刀，从脚手架上爬下来。他的手在发抖，但脸上没有恐惧——更多的是疲惫。他站在林墨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但肩膀塌着，整个人缩了一圈。

　　“你怎么找到我的？”

　　“这不重要。”林墨说，“你欠米奇八千。跑了一年。你想躲到什么时候？”

　　汤米低下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我没钱。我在工地上干活，一天一百块，一个月干二十天。扣掉房租和吃饭，剩不了多少。”

　　“那你一个月能还多少？”

　　汤米抬起头，看着他。“你是来帮我还钱的？”

　　“我是来帮你谈的。”

　　汤米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月两百。最多两百。”

　　“三百。你少喝点酒，少抽点烟，三百块挤得出来。”

　　“两百五。”

　　“三百。你一个月干二十天，一天一百，一个月两千。房租六百，吃饭三百，你剩一千一。你还三百，还能剩八百。”林墨看着他，“你自己算。”

　　汤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知道林墨算的是对的。

　　“三百。十五个月还清。这个月月底之前，第一笔钱送到南区阿尔比恩酒吧，交给凯夫。写上你的名字。”

　　汤米咬了咬牙。“行。三百。”

　　林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还款协议的纸，递给汤米。“签字。”

　　汤米接过笔，蹲在地上，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林墨也签了。他把纸撕成两半，一半给汤米，一半自己收好。

　　“月底之前。别跑。你跑了一次，跑不了第二次。”

　　汤米把纸条折好，塞进工装口袋。他看着林墨，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墨没有等他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工地，他站在路边，把笔记本掏出来。在汤米·奥布莱恩的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还钱。

　　笔记本上已经有五个人处理完了：德里克、亨利、菲利普、汤米。杰罗姆搬走了，德韦恩在加里市。米奇要的三个人，林墨已经搞定了五个。

　　林墨把笔记本塞进口袋，往巴士站走。太阳快落山了，乔利埃特的天空是橙红色的，比南区的黄昏好看得多。但他没有抬头看。他在想下一步——德韦恩，加里市。

　　那是下周的事。今天，他需要回南区。

　　灰狗巴士在暮色中驶上公路。林墨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农田慢慢变成工厂，工厂变成房子，房子变成街道。车子颠簸了一下，他的肋骨又疼了一下——还没完全好，但已经不碍事了。

　　一个半小时后，巴士到了南区车站。林墨下了车，走回阿尔比恩酒吧。

　　凯夫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他进来，点了点头。

　　“有个叫卡特的来过，留了张纸条。”凯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他。

　　林墨打开，上面是卡特的字迹：“泰。他说不用固定工资。有活就干，一天三十。他会算账。”

　　林墨看完，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会算账的人，值三十块。

　　他走进后厨，坐在塑料凳子上，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泰——三十，算账。

　　然后合上笔记本，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