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逼扬州大都督出兵围剿韩三所率的“血坞寨”,是堂堂正正的“正兵”——借朝廷之刀,斩江湖之寇,让杜元骁顶在前面,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那四大世家的下一着棋,便是“奇兵”。
奇正相生,方为用兵之道。四大世家做事的特点:要么不出手,坐看风云变;一出手,则必置人死命,永无翻身之地。
在荀匡正大光明地随钦差天使踏入扬州大都督府的同时,另一路人马已悄然南下,直奔广州府而去。
江南霹雳堂。
这个名号在江湖上,分量极重,却又极为特殊。
它不以武功称雄,门中弟子修为最高者不过武宗初阶,放在高手如云的武林中,实在排不上号。可武林中无论正邪两道,提起“霹雳堂”三字,无不色变。
因为火器。
霹雳堂特制的火器,是天下武者的噩梦。那枚不过拳头大小的“霹雳弹”,一经引爆,方圆三丈之内,血肉横飞,护体罡气如同纸糊。更别提他们铸造的各式火炮——从轻型“追风炮”到重型“摧城炮”,无一不是攻城拔寨的利器。
就连大魏朝廷的神机营,每隔三年都要派工匠与官员赴霹雳堂“交流”,名义上是切磋技艺,实则是虚心求教最新的铸炮之术。大魏皇朝赖以震慑四方的“龙威巨炮”,其核心技术,便出自霹雳堂三代堂主之手。
火药生意,更是霹雳堂的命脉。大魏境内,十成火药中有三成经霹雳堂之手;沿海各州府的城防火药、水师战船的炮弹补给,大半都要看霹雳堂的脸色。
这样一个富可敌国、实力强横的巨擘,哪怕是作为南方武林魁首的墨剑山庄,也无法轻易号令。它们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在江湖与朝廷之间走钢丝,在正邪两道之间左右逢源。
可今日,四大世家偏偏要敲开这扇门。
广州府,白云山北麓。
陆罄勒马停在山道尽头,仰头望向那座隐于苍翠之间的青石牌坊。
牌坊上“霹雳堂”三个字,是大魏第五任皇帝--魏文帝,御笔亲题,笔力遒劲,朱漆描金,历经百年风雨依旧熠熠生辉。牌坊之后,是一条宽约丈许的青石甬道,两侧密植木棉,此时花期已过,只剩满树苍翠,偶有几朵晚开的红花缀在枝头,如血如焰。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独自踏上甬道。
陆罄年约四十,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须,穿一件半新的玄色直裰,看上去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可若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双眸子极亮,亮得有些锐利,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如同老练的商贾在掂量货物的成色。
他乃陆氏嫡出,更是族长的胞弟。按理他应该平步青云,籍着家族的力量,在朝堂谋个一官半职,或在地方上当个封疆大吏。可他志不在此,相比于朝堂的尔虞我诈,他更喜欢丛横商海,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各行各派殷服合作。近十多年来,他给家族赚入的财资早已超过千万两白银!说他是当代吴郡陆氏的财神爷亦不为过。
如今,他带着十万两银票,来敲霹雳堂的门。
甬道尽头,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毫不起眼。若非门口站着两名腰悬铁匣、目光如鹰的守卫,谁也不会想到这便是天下火器之源的入口。
“陆先生,”守卫显然认得他,抱拳一礼,“大总管已在厅中等候。”
陆罄微微颔首,随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步入正厅。
厅内陈设简朴,一张花梨木长案,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白云晚望图》,画的是白云山日落景致,笔法工整,却算不得上品。唯一引人注目的,是长案上那只紫檀木架——架上横搁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乌黑的铁丸,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隐约有流光在纹路间游走。
霹雳弹。
陆罄的目光在那枚铁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转向案后正执壶斟茶的人。
“陆先生远道而来,秦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秦烟舟放下茶壶,起身拱手,面带笑意。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岁,面如冠玉,眉目温和,穿一件月白直裰,腰系青绦,脚蹬黑靴,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个饱读诗书的秀才。腰间没有玉佩香囊,却挂着一只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皮囊,隐约可见囊口露出的几枚铁丸边缘。案上那柄折扇也不寻常,扇骨是精铁打制,扇面以天蚕丝织就,水火不侵,合起来便是一柄短枪,展开可作盾牌。
这便是霹雳堂大总管秦烟舟。明面上打理堂中大小事务,实则掌控着霹雳堂半数以上的火药生意与江湖人脉。此人看似斯文有礼,实则心狠手辣,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宁惹阎王,莫惹烟舟。因为阎王要你命,至少会让你死个明白;而秦烟舟要你命,你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秦兄客气了。”陆罄拱手还礼,在客位落座。
秦烟舟亲手斟了一杯茶递过去,笑道:“这是今年新到的君山银针,陆先生尝尝。”
陆罄接过茶盏,浅啜一口,点头道:“好茶。”
寒暄几句,秦烟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陆罄脸上,那笑意依旧温和,眼底却多了一丝审视。
“陆先生此来,怕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陆罄也不绕弯子,放下茶盏,正色道:“秦兄爽快。陆某此来,确是有一事相求。”
他将茶盏轻轻推向一旁,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檀木匣,放在案上,指尖轻推,木匣滑至秦烟舟面前。
匣盖掀开。
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票,十张一万两,摞成两叠,纸张崭新,墨香犹存。
秦烟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抬眼望向陆罄,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十万两。”他的声音依旧平和,“陆先生好大的手笔。不知这十万两,买的是什么东西?”
陆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买一个干净。”
秦烟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
陆罄便继续道:“东南的事,秦兄想必也有所耳闻。洋山岛三十六寨,出了一个叫韩三的狂徒,劫官盐、断商道、杀海商,如今闹得东南数州鸡犬不宁。朝廷已经下旨,命扬州大都督杜元骁限期剿灭。”
“这我知道。”秦烟舟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可这与霹雳堂何干?杜大都督要剿匪,自去找兵部要火药炮弹,何必绕到广州来?”
陆罄苦笑:“秦兄说笑了。兵部的火药,十成里有七成是霹雳堂供的,杜大都督要多少,不还是霹雳堂说了算?可陆某要买的,不是火药。”
“那是什么?”
“是万无一失。”
陆罄的声音压低了半分,目光灼灼:“韩三此人,崛起不过月余,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海盗,一跃而成可匹敌武豪的高手。他的那把短戟,秦兄想必也听过传闻——暗紫纹路,饮血则现,吞噬精血,持戟者实力暴涨。”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那东西,与噬魂珠脱不了干系。”
秦烟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江湖上的流言,做不得准。”他淡淡道。
“流言做不得准,可一百条流言指向同一个方向,就不得不防了。”陆罄直视他的眼睛,“秦兄,四大世家在东南经营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一次,我们不想赌。不管那把魔戟是不是与噬魂珠有关,我们都不想沾这个因果。”
他指了指案上的银票:“所以,我们请霹雳堂出手。以你们最拿手的火器,暗中助扬州水师一把。不需要霹雳堂的人出面,只要火器到位——最好的霹雳弹,最好的火炮,足够的火药——剩下的,让杜元骁去打。韩三再强,也不过是血肉之躯,挡不住火器之威。”
“十万两,买的是霹雳堂的火器,买的是万无一失,买的是——”他声音一沉,“四大世家不必亲自沾手噬魂珠这个烫手山芋。”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秦烟舟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他那张斯文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眼底那丝审视,越来越浓。
“陆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和,“霹雳堂做的是生意,不是善堂。十万两银子,买一批火器,这个买卖可以做。可秦某想多问一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针:“四大世家为何不自己动手?以四家之力,要灭一个韩三,不过碾死一只蚂蚁。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借朝廷的刀,又是借霹雳堂的火器?”
陆罄沉默了片刻,苦笑着摇头。
“秦兄慧眼,陆某也不瞒你。”他叹了口气,“四大世家在东南,手伸得再长,也只在岸上。海上那些事,终究是朝廷的管辖。若我们自己动手,便是越俎代庖,落人口实。朝堂上那些盯着我们的人,正愁没把柄可抓。”
“至于韩三本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小子不值一提,可他手里的东西,我们不想碰。噬魂珠的因果,太大了。魔教为了它,连少林都敢闯;正道为了它,不惜与魔教血拼。我们四大家族,诗书传家,犯不着趟这浑水。”
他看着秦烟舟,一字一句:“所以,我们请霹雳堂出手。火器打出去,韩三死了,那东西是沉入海底,还是被朝廷收去,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只要商道通畅,只要海上的生意能继续做下去。”
秦烟舟听完,沉默良久。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收拢,像是在盘算什么。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冷意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斯文有礼的模样。
“陆先生的难处,秦某明白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几株木棉,“可霹雳堂也有霹雳堂的规矩。这么大的事,秦某做不了主,必须禀明堂主,由他定夺。”
陆罄也站起身,拱手道:“这是自然。不知堂主何时得空?陆某可在广州候着。”
秦烟舟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堂主近来在闭关,少则三日,多则七日。陆先生若不嫌广州闷热,不妨在客舍住下,四处走走。一有消息,秦某即刻相告。”
陆罄知道这话已是定局,不再多言,拱手道:“那就有劳秦兄了。”
他转身走出正厅,穿过甬道,步出牌坊。夕阳已沉入山后,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如同凝固的血。山风拂过,木棉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远处低语。
陆罄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隐入暮色的牌坊,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十万两银子,买的是霹雳堂的火器,买的是万无一失,买的更是四大世家的“清白”。可这世上,哪有真正干净的买卖?霹雳堂若是那么好说话,也不会在江湖上屹立百年不倒。
他翻身上马,策马下山。马蹄声碎,在山道上回荡,渐渐远去。
正厅内,秦烟舟依旧站在窗前,望着那道消失在暮色中的身影。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皮囊,那里面有六枚霹雳弹,每一枚都足以将一位武豪炸成齑粉。可此刻,他想的不是这些铁疙瘩,而是陆罄方才说的那几个字——
噬魂珠。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嘴角的弧度缓缓收敛,眼底那抹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一片冰冷。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那只檀木匣,将银票取出一张,对着光看了看。水印清晰,纸张坚韧,是货真价实的官票。他将银票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夹在腋下,大步走出正厅,穿过一道月门,步入后院。
后院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石屋。石屋门前,两名黑衣守卫见他走来,无声地让开道路。
秦烟舟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窗,只有一盏长明灯,灯火如豆,将四壁照得昏黄。靠墙处摆着一张石榻,榻上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头花白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整个人看上去像个落魄的老工匠。
可秦烟舟走进来时,脚步不由自主地轻了三分。
“堂主。”他垂手而立,声音压得极低,“吴郡陆氏的人来过了。”
榻上的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秦烟舟便将陆罄的来意、四大世家的谋划、以及那十万两银票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他说得很细,连陆罄说话时的表情、语气、停顿,都一一复述,没有遗漏。
说完,他静立等候。
石屋内陷入沉默。只有长明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终于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十万两,买的是平安。四大世家不想沾那东西的因果,倒也不算蠢。”
他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可他们忘了,霹雳堂也不想沾。”
秦烟舟微微一怔:“堂主的意思是……”
“噬魂珠的事,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是真是假,谁都说不清。”那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可有一点是清楚的——谁沾上这东西,谁就别想安生。魔教盯着,正道盯着,朝廷也盯着。四大世家想把自己摘干净,却把咱们推出去当刀?”
他缓缓摇头:“没那么便宜的事。”
秦烟舟沉吟片刻,试探道:“那这桩生意,堂主是打算拒了?”
“拒?”榻上的人又笑了一声,“为什么要拒?十万两银子,白花花的,不要是傻子。”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几分:“可怎么接,什么时候接,用什么方式接——这得咱们说了算。”
秦烟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堂主的意思是,拖?”
“拖。”榻上的人终于微微侧过身,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张脸苍老得如同风干的橘皮,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团幽火,在昏暗中灼灼燃烧。
“让他们等。等杜元骁先动手,等韩三那小子闹得再大些,等朝堂上的火再烧旺一些。”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到那时候,霹雳堂的火器,就不是十万两能买到的了。”
秦烟舟深深一揖:“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退出石屋,轻轻合上门扉。
屋内重归寂静。榻上的人缓缓闭上眼,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噬魂珠……
他喃喃念出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如同呓语,消散在昏黄的灯火中。
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可若真能借这阵东风,让霹雳堂再往上走一步——
那也不是不能赌一把。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广州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如同一盘散落的棋子,等着有人落子。
而东南的海面上,韩三还沉醉在他的美梦中,对岸上这张正在收拢的巨网,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