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两白银,如同一剂起死回生的猛药,灌入了扬州水师这副苟延残喘多年的躯壳。
杜元骁拿到银票的当夜,便召来了仓曹参军与焦猛等一众水师将领,当着他们的面将银票一张张摊开在帅案上。灯火下,那些官票上的朱砂印记红得发亮,映得在场众人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都看见了?”杜元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决绝,“这是东南几家商号助饷的三十万两。本督不管这些银子从哪儿来,也不管他们图什么——本督只知道,有了这些银子,这场仗,必须打赢!”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炬:“谁要是拿了银子还打不赢,本督亲自砍了他的脑袋!”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杜元骁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当夜便签发了三道军令——
第一道,补饷。
十万两白银连夜兑成铜钱,堆在帅府前的校场上,黄澄澄的铜山在火把下晃得人眼晕。三万水师士卒,被按着花名册一列列叫上来,领了欠饷的,当场数钱画押。那些被拖欠了三个月的饷银,一文不少地落进掌心,士卒们的眼眶红了,握着铜钱的手在抖,可腰杆却挺得笔直。
焦猛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士卒从愁眉苦脸到眉开眼笑,从死气沉沉到嗷嗷叫,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同袍道:“大都督这招狠,饷银一发,人心就回来了。”
同袍连连点头:“可不是?这三个月,底下人怨气大得很,有几个营头差点哗变。如今好了,有了饷银,谁还愿意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
足兵足饷,方能打胜仗。杜元骁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第二道,修船。
扬州、镇江、江阴三处造船厂同时开工。银子供应充足,原本窝在维修厂里“晒太阳”的战船,一艘艘被拖上船坞。朽烂的龙骨换新的,破损的帆桅重立,生锈的锚链锻打修复。造船匠人们日夜轮班,锤声叮当,火光彻夜不熄,整个船坞热闹得像集市。
那些因年久失修而无法出海的战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战斗力。焦猛每日都要跑一趟船坞,亲眼看着那些船一艘艘下水试航,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深。
第三道,备械。
扬州铸兵坊的火炉烧得通红,铸剑师们挥汗如雨,日夜赶制刀枪箭矢;火器局的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将火药填入弹壳,一枚枚霹雳弹、一箱箱火药被贴上封条,码上辎重船;就连平日门可罗雀的弓弩坊,如今也排起了长队,各营的军需官抱着清单,扯着嗓子催货。
后勤的商社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粮食、淡水、药材、帆布、绳索、桐油……堆积如山的物资从扬州城各个角落涌向码头,被分门别类装船。那些与官府合作的商贾们,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大都督这次可是真金白银地买东西,不赊账,不拖欠,痛快得让他们都有些受宠若惊。
整个扬州城都动了起来。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将杜大都督如何筹措银两、如何整饬水师的事迹编成了段子,说得唾沫横飞;街巷坊间,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着这回官军要大动干戈了,那些猖狂的海盗怕是要倒大霉;就连码头的苦力们,也在搬货的间隙凑在一起,猜测着这一仗能打成什么样。
所有人都清楚,扬州大都督杜元骁,这次是铁了心要拿那些嚣张至极的海盗开刀了。
军议厅内,灯火通明。
杜元骁端坐帅位,面前那张花梨木案上,舆图已经被朱笔圈画得密密麻麻。焦猛等一众水师将领分列两侧,甲叶铮铮,士气高昂。
“大都督,”焦猛抱拳出列,声如洪钟,“末将这几日已将麾下大型战船已整备完毕,八艘楼船、二十二艘艨艟,均已下水试航,随时可以出海作战!士卒们也领了饷银,士气正旺,只等大都督一声令下,末将便率舰队直捣洋山岛,将三十六寨连根拔起!”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满是求战的渴望:“那些贼寇猖獗了这么久,也该让他们尝尝扬州水师的厉害了!”
众将纷纷附和,一时间厅内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杜元骁却只是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待众将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都坐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众将面面相觑,依言落座。
杜元骁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洋山岛的位置上。那上面,三十六寨的标注密密麻麻,如同一群蛰伏的毒蛇。
“洋山岛三十六寨,”他缓缓道,“少说也有上万贼寇,分散在数十座岛屿上。你们告诉本督,凭扬州水师这三十艘战船、三万人马,怎么连根拔起?”
厅内沉默了一瞬。
焦猛不甘心地道:“大都督,末将知道兵力不足,可咱们有火器——”
“火器?”杜元骁转过身,目光直视焦猛,“你以为火器是万能的?那些贼寇在海上漂泊多年,水性比你们任何人都好。三十六寨互为犄角,一处遇袭,八方来援。你打一个寨子,其他三十五个寨子的贼船就会像蝗虫一样扑过来。到时候,你拿什么扛?”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更何况,本督手上的三十万两,听着不少,可这些日子修船、补饷、备械,已经花了大半。剩下的银子,够打一场像样的仗就不错了,还妄想一举荡平三十六寨?”
焦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知道大都督说的是实情,可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气,实在咽不下去。
杜元骁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无奈。
“焦猛,”他忽然道,“你留下,其他人先退下。”
众将起身告退,厅内只剩下杜元骁与焦猛二人。
“焦猛,你可知本督为何单独留你?”杜元骁坐回帅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平淡。
焦猛抱拳道:“末将愚钝,请大都督明示。”
杜元骁放下茶盏,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落在那个被朱笔重重圈出的位置上——血坞寨。
“本督问你,朝廷的圣旨上,写的是要剿灭三十六寨,还是只诛一人?”
焦猛一怔,下意识道:“圣旨上说……擒杀匪首韩三,廓清海疆。”
“不错。”杜元骁站起身,走到焦猛面前,目光如刀,“圣旨要的是韩三的人头,不是三十六寨。本督接的旨,也是剿灭韩三,不是荡平洋山岛。”
他拍了拍焦猛的肩膀,语重心长:“你以为本督不想把那群贼寇连根拔起?本督做梦都想!可做事要量力而行。三十万两银子,修船补饷已经花了大半,剩下的只够打一场短促的决战。若是贪功冒进,非要跟三十六寨硬碰硬,到时候打输了,朝廷怪罪下来,本督的人头保不住,你们的人头也保不住——那才是真正的辜负了这二十万两银子。”
焦猛咬着牙,脖颈上青筋暴起,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杜元骁的声音压低了,却字字如铁,“这一仗,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血坞寨,韩三。斩了他的头,朝廷那边就能交差;商道通了,四大世家那边也能交代。至于三十六寨……只要韩三死了,他们失了这颗棋子,自然会收敛。等日后水师真正强大了,再跟他们算总账不迟。”
他回到帅位,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中。
“焦猛,本督知道你心里不服。可打仗不是逞英雄,是要赢。赢了,说什么都行;输了,说什么都是放屁。”
焦猛沉默良久,终于重重抱拳,虎目含泪:“末将明白了!这一仗,末将定斩韩三首级,献于大都督案前!”
杜元骁点点头,摆了摆手:“去吧。好好准备,三日后出兵。”
焦猛转身大步走出军议厅,夜风灌入廊下,吹得他甲叶哗哗作响。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海,是无边的黑暗,也是那个叫韩三的狂徒所在的地方。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中燃起一团压抑已久的火焰。
三日后,海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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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大都督府的动作,瞒不了人,也没必要瞒。
三十万两银子砸下去,三处船坞日夜赶工,铸兵坊的火炉烧得通红,码头上物资堆积如山——这般动静,若是还能瞒住各方的眼线,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杜元骁压根没打算藏着掖着。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扬州水师要动了,要拿人开刀了。至于刀锋对准的是谁,要砍多大的口子,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扬州城内的暗桩们,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码头上的苦力、船坞里的匠人、帅府门口的杂役,甚至是茶楼酒肆里的跑堂,各方势力的眼线就藏在这些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将一条条情报汇总、筛选、加密,再通过不同的渠道送出去——有信鸽,有快马,有伪装成商船的联络船,日夜不停,各显神通。
四大世家在扬州的管事们,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收到了消息。荀氏老宅里的荀伯庸听完密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挥手让来人退下。他太清楚了,杜元骁不是傻子,三十万两能打多大的仗,他心里有数。真正要看清楚的,是那一刀下去,能不能把韩三的脑袋砍下来。
洋山岛三十六寨那边,自然也得了风声。各寨寨主都有他们自己的想法和选择,不过他们都做了同一个决定,不派人与血坞寨联络商议!仿佛血坞寨根本不是三十六寨的一份子。
血坞寨里的人,开始人心惶惶,毕竟朝廷这是要动真格了,可处于风暴中心的韩三浑不在意,对扬州水师即将到来的雷霆一击嗤之以鼻!
而远在广州的霹雳堂,也收到了他们的那一份。
一只信鸽穿过夜色,稳稳落在白云山北麓的石屋顶上。
守夜的情报弟子轻车熟路地从鸽腿上取下那枚细如发丝的铜管,转身快步走入后院深处。穿过三道暗门,绕过两处机关,便到了霹雳堂最核心的所在——
情咨坊。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几乎无人知晓。它不像“风云楼”那般声名赫赫,也不似各大世家的暗桩网络那样盘根错节。可但凡对霹雳堂有几分了解的人都知道,这家以火器称雄的巨擘,能在江湖与朝廷之间屹立百年不倒,靠的从来不只是火药和铁弹。
精密的情报,往往能将危害扼杀于萌芽之中。
这便是情咨坊存在的意义。
作为皇朝火药的主要供应商,霹雳堂的对手从来不只是武林中人——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地方上的封疆大吏、甚至邻国的探子,都曾将目光投向白云山这处看似不起眼的院落。若不能将危机化解于未发之时,霹雳堂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未雨绸缪,这四个字,霹雳堂比任何人都懂。
而支撑这四个字的,便是情咨坊那张庞大得令人咋舌的情报网。从东南沿海到西北边陲,从京师朝堂到江湖门派,甚至远至天竺、波斯的海外商路,都布有霹雳堂的眼线。他们可能是码头的苦力、商号的伙计、衙门里的书吏,甚至是某位高官身边的幕僚——身份千变万化,唯一不变的,是他们对霹雳堂的忠诚。
整个霹雳堂,清楚情咨坊真正底细的人,不超过三个。
老堂主算一个,大总管秦烟舟算一个,还有一个,便是此刻正站在情报架前、细细翻阅那份刚刚送抵的密报的女子——
骆夜织。
情咨坊坊主。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穿一件素净的鸦青长裙,乌发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五官算不得惊艳,却极耐看,尤其是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仿佛能一眼看穿对方心底藏着的所有秘密。
她手中那份密报,墨迹尚新,字迹细小工整,是扬州暗桩以最快速度送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扬州水师最新的兵力部署:战船数量、兵员规模、物资储备,甚至杜元骁手下几员将领的性格特点、作战风格,都写得一清二楚。
骆夜织将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几处关键数字上略作停留,便将纸张折好,纳入袖中,起身往外走。
穿过月门,绕过回廊,她在秦烟舟的书房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秦烟舟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见骆夜织进来,他搁下笔,抬眼看她。
“扬州的信?”
骆夜织点点头,将密报递过去:“刚到。杜元骁那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秦烟舟接过密报,展开细读。片刻后,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八艘楼船,二十二艘艨艟,一百余艘走舸……总兵力不过八千?”
他抬起头,看向骆夜织,眼中满是不解:“圣旨不是指明要他廓清海疆、剿灭海盗吗?这点兵力和战船,够什么用?那是洋山岛三十六寨!万余海盗的老巢!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荒岛。杜元骁这是去打仗,还是去送死?”
骆夜织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着,等他继续往下说。
秦烟舟又低头看了一遍密报,确认数字无误,眉头拧得更紧了:“莫非这老东西另有盘算?还是说,四大世家资助他的三十万两,他根本就没打算全花在剿匪上?”
他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将密报收入袖中:“走,去见堂主。”
后院深处,那座不起眼的石屋。
秦烟舟推门而入,骆夜织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屋内依旧是那盏长明灯,灯火如豆,昏黄的光线将四壁照得朦朦胧胧。石榻上,那道苍老的身影依旧盘膝而坐。
“堂主。”秦烟舟垂手而立,声音压得极低,“扬州的密报到了。杜元骁那边,只出动了八艘楼船、二十二艘艨艟,一百余艘走舸,总兵力不过八千。属下觉得蹊跷,特来禀报。”
榻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稍微思索了一会。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枯叶被风卷起,沙沙的,却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淡然。
“八千兵马,大小战船一百四十余艘?杜元骁这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盘。”
秦烟舟一怔:“堂主的意思是……”
“你以为他是去剿灭三十六寨的?”老堂主抬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烟舟啊烟舟,你跟那些官场上的老油子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怎么还看不明白?杜元骁手里就三十万两银子,光是修船备武,就能轻易耗去他大半财资,他拿什么去打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海战?”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虚空处点了点:“别被杜元骁的障眼法给迷惑了,他根本没有与洋山岛三十六寨死磕的打算。他唯一的目标,是韩三的人头,仅此而已!”
秦烟舟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眉头:“可四大世家那边……”
“四大世家要的是商道通畅,韩三死了,商道自然就通了。”老堂主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这个问题不值一驳,“杜元骁这步棋走得稳当,不贪功,不冒进,该交的差交了,该保的命保了。换成你坐在他那把椅子上,你也得这么干。”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过嘛……他打他的,我们做我们的。”
秦烟舟眼神一动:“堂主的意思是,这趟浑水,咱们还是要蹚?”
老堂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骆夜织:“扬州那边的暗桩,还能不能往血坞寨方向再近一步?”
骆夜织想了想,微微摇头:“韩三身边如今戒备极严,寻常人根本近不了身。不过……若是只盯着那把戟,倒不用靠太近。海战一起,场面混乱,有的是机会。”
“那就盯着。”老堂主缓缓点头,“杜元骁打他的仗,咱们盯咱们的梢。若有机会,就把那柄‘魔戟’捞上来;若不能——”
他轻笑一声,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昏黄的灯火映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明明灭灭。
“那便任它留在东南兴风作浪。”
秦烟舟微微一愣:“堂主不怕它闹得太大,收不了场?”
“收不了场?”老堂主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如同一个老狐狸在盘算着猎物,“烟舟,你记着——浪越大,鱼越贵。”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那东西若真是噬魂珠,或者跟噬魂珠有什么干系,那它就是一条大鱼。如今它在东南兴风作浪,搅得各方势力都坐不住了——朝廷要动,世家要动,连那些隐在暗处的老东西们,怕是也要动了。”
“鱼一多,水就浑。水一浑,才好摸鱼。”
他重新闭上眼,苍老的声音在昏暗的石屋中回荡,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淡然:
“让他们去打,去杀,去争。咱们不着急。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该浮上来的,自然会浮上来。到那时候——再看是捞,还是不捞。”
秦烟舟与骆夜织对视一眼,齐声道:“属下明白了。”
“去吧。”老堂主摆了摆手,“该准备的准备好,该盯的盯紧。记住了——咱们是卖火器的,不是上战场的。刀,让别人去磨;咱们只管数银子。”
两人退出石屋,轻轻合上门扉。
屋内重归寂静。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东南的海面上,一场大战一触即发。各方势力的眼睛都盯着那片海域,盯着那个叫韩三的狂徒,盯着他手中那把诡异的短戟。
而他,只需坐在这间石屋里,等。
等浪起,等鱼来。
等那条最大的鱼,自己浮上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