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师父……”
皇甫幽篁还在心里打着与幽冥教虚与委蛇的小算盘,他的弟子孟知寒,却是满脸苦涩地望着他。
毒尊看他一副窝囊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骂道:“老夫还没死!你这副哭丧脸做给谁看?”
孟知寒一向惧怕皇甫幽篁,闻言赶忙跪下磕头道:“是弟子不好,是弟子该死……”
毒尊气道:“行了,行了,别磕了!有事说事,没事就滚出去,别碍着老夫调息用功。”
毒尊闭关调息,耗时都是十天半个月,最忌他人打搅。孟知寒急道:“师父,幽冥教之约恐怕您还得再考虑,考虑……”
皇甫幽篁被他气乐了,什么时候这胆小鬼还敢管上自己的事了?
眉头微皱,恐怖阴邪的威压霍然凝聚,却听孟知寒喊道:“师父,不是弟子胆敢质疑您老人家的决定!弟子,弟子……”
看孟知寒急得都快结巴了,皇甫幽篁这才缓解那犹如修罗凝视的威压。
“你最好给老夫一个满意的答案,要不然……老夫不介意亲自送你进‘美人窝’里去快活,快活。”
孟知寒听到“美人窝”三个字,差点吓晕。
这“美人窝”可不是什么妙不可言的销金窟,而是爬满各类毒蝎的毒窟!
孟知寒忙道:“师父,师父,弟子冤枉,弟子冤枉!不关弟子的事,是盗尊‘历横江’,在两天前托人送信到我沉璧岛,说下个月,会亲自来拜访您,与您共商大事。”
“什么?历横江?!”
这下轮到他毒尊傻眼了。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邪派武尊,哪一个不是桀骜不驯、心高气傲的人物,轻易是不会去见与自己同级的人物。可前有幽冥教主,后又来一个历横江。
这是把我毒尊当香饽饽吗?任谁都要来咬上一口。
皇甫幽篁心头一沉,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他盯着孟知寒,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最近龙涡岛,可有什么大动作?”
孟知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逼问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道:“回……回师父,弟子……弟子倒是听那送信之人提过一嘴……”
“说什么了?!”
“那人说……自洋山岛三十六寨正式建立以来,盗尊实力大增,麾下集聚了不少奇人异士。近来……近来四处出击,已连劫了温州、台州、明州数座沿海大城,据说……据说连朝廷的水师都吃了大亏,东南沿海的富户豪商,人人自危……”
孟知寒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看到师父的脸色,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得如同潭底千年的寒泥。
皇甫幽篁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闭上眼,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闷响,在寂静的闭关室内格外刺耳。
历横江……
这个盘踞东海数十年的老海盗,向来是关起门来做他的海上霸主,与内陆武林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却又是建三十六寨,又是劫掠沿海大城,动作频频,野心之大,已是昭然若揭。
他图什么?
图的是与中原正道分庭抗礼的资本,图的是与幽冥教并驾齐驱的江湖地位!
而自己——
毒尊霍然睁眼,那双幽绿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明悟。
自己这身举世罕见的毒功与武尊修为,在历横江眼里,正是他扩张势力、对抗幽冥教乃至正道联盟,最急需的一块拼图!
幽冥教要拉拢自己,是为了填补冥骸老祖陨落后的实力空缺,维持其在黑道的霸主地位。
历横江要结盟自己,是为了借自己之力,助他彻底站稳脚跟,甚至与幽冥教分庭抗礼!
两家都在争。
而他皇甫幽篁,恰好卡在这两大势力角力的风口浪尖上。
若在平时,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左右逢源,待价而沽,何愁不能从中谋取最大的利益?
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偏偏是在他重伤至此、连出手都困难的时候!
毒尊低头,看向自己焦黑萎缩的左臂,感受着丹田深处那团黯淡得近乎透明的元婴,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幽冥教那吸星魔叟,何尝不是来“确认”的?确认他有没有资格成为他们争夺的对象,确认……他是该被拉拢,还是该被吞并!
历横江的“拜访”,又何尝不是如此?
两家都递来了橄榄枝。
可若让任何一家发现,这根橄榄枝递过去,接住它的不是一个威风凛凛,深不可测的武尊,而是一个连左臂都抬不起来的残废……
那橄榄枝,瞬间就会变成勒颈的绞索!
“知寒。”毒尊开口,声音阴沉得可怕。
“弟……弟子在!”
“那送信之人,如今何在?”
“回师父,弟子安排他在偏厅候着,好吃好喝招待着呢。”
毒尊沉吟片刻,眼中幽光明灭不定。
“去告诉他,”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尊下月初八,恭候历岛主大驾。”
孟知寒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那……幽冥教那边呢?”
“幽冥教?”毒尊冷笑一声,“过几天,才派人去太原府,告诉那吸星魔叟,本尊日程已定,下月初八要先会历岛主。至于他们教主的邀约——等本尊忙完了,自会斟酌。”
孟知寒咽了口唾沫,试探道:“可……可那吸星魔叟走的时候,那意思,是盼着师父您早日……”
“你是在教本尊做事?”毒尊的声音骤然转冷,那双幽绿的眸子如两团鬼火,幽幽地烧着。
“弟子不敢!弟子这就去安排!”孟知寒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闭关室内,重归寂静。
皇甫幽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那张枯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忌惮。
他赌了一把。
让幽冥教与历横江互相牵制,为自己争取喘息之机。这是眼下他能想到的,唯一破局之法。
可这法子,能撑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
还是……等那两家反应过来,发现他皇甫幽篁不过是虚张声势,便会立刻撕下客气的面具,露出獠牙?
到那时,他这条命,就真的捏在别人手里了。
毒尊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海面上。晨光正穿过薄雾,将那片幽蓝染成碎金。
“墨翎……”
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如同诅咒,又像是某种不甘的叹息。
那小子的那一剑,不仅断了他一臂,更将他推入了一个四面楚歌的危局。
幽冥教、历横江、还有那个正在飞速成长的天骄少年……
三把刀,悬在他头顶。
哪一把先落下,都能要了他的命。
毒尊缓缓闭上眼,丹田深处,那团黯淡的元婴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运转。碧磷真气如涓涓细流,在千疮百孔的经脉中艰难穿行。
他要活。
他要恢复。
他要在那两家撕破脸之前,重新站起来。
到那时——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闭关室内回荡,带着一股刻骨的怨毒与不甘:“到那时,本尊倒要看看,是你们吞了本尊,还是本尊……把你们都吞了!”
可惜,毒尊永远也想不到,他的一手好算盘,会被一件本该消失的“东西”介入,导致滑入不可预测的深渊。
而“它”,就握在一个……无名小卒的手上。
此时,明州外海。
“三子!你个王八蛋!山哥叫你啊!你还愣在那边干嘛?!”
一个陈年老匪,手握砍刀,站在甲板上,破口大骂。他叫蒯山,在东海三十六寨里排不上什么名号,手下拢共不过三十几号人,勉强算是龙涡岛外围的外围。
他们正在洗劫一艘天竺过来的商船,此时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数十海寇已经通过飞爪跳帮到商船上,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本以为很快就能瓦解对方的抵抗意志,却不想这些天竺商人雇了不少好手来护航。那些天竺护卫手持弯刀,刀法诡异,寒光如月,招招致命,己方已有三四个兄弟被砍翻落海,生死不知。
蒯山急得满嘴燎泡。若不在半个时辰内解决战斗,这里惊天的火光和喊杀声,很快就会引来朝廷的巡海卫舰。到那时,这头煮熟的肥鸭就会飞走,兄弟们的血要白流,最倒霉的是,还要受到三十六寨寨主的惩罚!
这是老贼头蒯山无论如何接受不了的。
所以,他要出动他最后的底牌了。
一个数月前才加入他们的小盗贼。
一个原本瘦弱、胆小、连刀都不会用的少年。
但……自从前几天他握着那把短戟,一切都变了。
他变得沉默、变得凶悍、变得更像一个合格的海盗!
就因为那把短戟。
“三子!你他娘的聋了?!给老子上啊!”
蒯山的吼声在腥咸的海风中炸开。
船尾阴影处,一道瘦削的身影缓缓站起。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色苍白,颧骨高耸,穿着一件宽大得不成比例的破旧短褐,像是从哪具尸体上扒下来的。他整个人看上去弱不禁风,仿佛一阵海浪就能将他卷走。
可当他抬起头时,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瞳孔深处,暗紫色的幽光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散发着一种令人本能感到恐惧的气息。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那是饥饿,是贪婪,是某种被压抑了千万年、终于找到宣泄之口的原始欲望。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短戟。
那把短戟长约二尺七寸,通体乌沉,形制古朴,看上去平平无奇。戟首呈弧形,锋刃处略有卷缺,显然不是什么名匠打造的精品,倒像是哪个铁匠铺里论斤称的寻常货色。
可就是这把短戟,几天前还不是这副模样。
那夜,蒯山一伙在洋山岛附近的一处荒礁上歇脚。韩三——那个胆小如鼠、只会替人刷锅洗碗的窝囊废,正抱着这把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戟,缩在礁石缝里打盹。
然后,天变了。
一道流光,自九天之上轰然坠落!
那光呈暗紫色,拖着长长的尾焰,撕裂夜空,直直砸在荒礁之上!巨响如雷,碎石飞溅,方圆数丈的海水瞬间蒸发,白雾升腾如蘑菇云!
蒯山等人吓得抱头鼠窜,以为老天爷要收他们这群贼骨头。
待白雾散尽,他们战战兢兢地回到原处,却看见韩三还活着。
不但活着,他手里那把原本锈迹斑斑的破戟,正散发着诡异的暗紫幽光!戟身之上,无数细密的纹路如同血管般蔓延,隐隐脉动,仿佛活了过来!
而那颗砸中短戟的“流星”——一枚拳头大小、散发着妖异紫芒的珠子——正缓缓融入戟身,与之合为一体,消失不见。
他们不知道,那便是二度逃亡的……魇犼妖丹!
韩三从那夜之后,就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呼来喝去的窝囊废。他开始变得沉默,变得阴冷,变得……强大。
那把短戟握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戟刃划过之处,无论多厚的甲胄、多硬的身躯,都如纸糊般撕裂。更诡异的是,被短戟伤到的人,伤口处会泛起诡异的暗紫纹路,浑身精血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瞬间萎靡如枯木。
蒯山不知道这是什么鬼东西,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有了韩三,有了这把短戟,他蒯山就能在三十六寨里出头!
“三子!”蒯山又是一声暴喝,“你再不上,老子回去扒了你的皮!”
韩三缓缓抬眼,那双暗紫的瞳孔淡淡扫过蒯山。
只是一眼。
蒯山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连握刀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三……三子,山哥平日里待你不薄,是吧?兄弟们都在拼命,你……”
韩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那把短戟,一步一步,走向船舷。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踏在甲板上,都发出沉闷的“咚”声,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心上。
走到船舷边,他停下脚步。
对面商船上,一个天竺护卫正挥动弯刀,刀光如虹,将一名海寇连人带刀劈翻在地。那弯刀弧度极大,刃口雪亮,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韩三看着那个护卫,暗紫的瞳孔深处,幽光猛然大盛。
他握紧短戟,纵身一跃。
瘦削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掠过两船之间的海面,直直扑向那天竺护卫!
甲板之上,蒯山看着那道身影,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不知道那短戟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那夜坠落的“流星”究竟是何方妖物。
但他隐约觉得,自己放出来的,恐怕不只是个打手。
而是一头……谁都关不住的野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