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远在三百里外的沉璧岛。
当旭日的晨光,照亮岛中心那座美轮美奂、充满南洋风情的五层阁楼时,一道金光正以疾若迅电的速度,闯入最顶层——毒尊的闭关室。
那里正有一道肉身,双目紧闭,双手掐诀,盘腿而坐,被领域之力包裹着,虚浮在半空中。
当金光窜入,那领域之力似乎遇到了正主,毫不阻拦,自动分开一道缝隙,让金光与肉身合一。
轰——!
毒尊的肉体活了过来。
可他即时双目圆睁,一口鲜血喷吐而出!那血呈青黑色,落在身前的地板上,竟“嗤嗤”作响,腐蚀出拳头大的坑洞。
更糟的是,他的左臂就像被烈火焚烧过般,迅速萎缩,焦黑如碳!从肩头到指尖,整条手臂的皮肤干枯皱缩,肌肉纤维肉眼可见地坏死、剥落,露出下方同样焦黑的骨骼。那骨骼之上,隐隐有细小的裂纹蔓延,如同被雷击过的枯木。
“不好——!”
毒尊慌忙运转领域之力,以惊人的速度吸纳天地元气,以补救元婴!
是的,元婴。
正因为他元婴的左手被沧溟兽的雷击劈断,元婴所受的伤,在他返回肉身时,具象化在了他的肉体上!除了左臂,他感到元婴史无前例的虚弱,五脏六腑亦传来痛彻心扉的剧痛!
伤了。
很伤。
元婴与肉体,双双重伤。
他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哪怕是丐帮帮主杨怀霆,正面对决亦没能力把他伤成这样。降龙掌再刚猛,打碎的也不过是肉身;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那一剑,伤的却是他的元婴本源!
他太大意了!
他没想到,以墨翎那样的年纪,居然会悟通能创伤元婴的神通之剑!普通的剑意、剑罡,哪怕再厉害,最多撕裂他的护身毒劲,损害肉体,万万不能直接摧毁他的元婴根基。
可偏偏它却发生了!
“冷静……冷静下来……”
毒尊强撑着不让自己昏厥,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强迫自己运转《碧鳞玄毒经》的心法。
元婴的虚弱,使他调气归原、凝神化虚的能力,只有平常的三成!
三成!
这意味着,他引动天地元气的速度,比全盛时期慢了数倍不止;而他体内那本就伤痕累累的经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左臂的焦枯仍在蔓延。
不是向上,而是向下——那些坏死的经络中残存的碧磷毒劲,正在失去控制,沿着肩井穴向胸腔渗透。一旦侵入心脉,便是神仙难救!
“不能晕……不能晕……”
毒尊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濒临涣散的神智勉强凝聚。
右掌抬起,五指成爪,对准自己胸口“膻中穴”——狠狠一按!
“噗——!”
又一口淤血喷出,这次的颜色更深,几乎纯黑,落在地上散发出刺鼻的腥臭。
但那一掌,却将侵入胸腔的残余毒劲强行逼退,暂时稳住了局面。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急忙伸手入怀,掏出他随身必备的救命丹药--五蕊续命丹,吞入口中。
毒尊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意识沉入丹田。
那里,元婴正蜷缩成一团。
原本婴儿拳头大小的光团,此刻黯淡得近乎透明,左臂处空空荡荡,断裂的截面仍有细碎的幽绿光点在不断逸散——那是本源在流逝。他的五蕊续命丹只能滋养肉体,对元婴的伤却是不起作用!
若不能止住这流逝,元婴会越来越弱,直至彻底消散。
到那时,别说恢复修为,他连命都保不住!
“碧鳞玄毒经……第二十二重……逆转阴阳……”
毒尊咬牙切齿,催动那门他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的禁忌之法。
碧磷玄毒经第二十二重,名为“逆转阴阳”,乃是以燃烧寿元为代价,强行逆转体内一切恶化进程的保命禁术。它不像龙涎草的“返潮”那般温和自然,而是以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将“死气”强行扭转为“生机”。
代价,是十年寿元。
可此刻,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丹田深处,那团黯淡的元婴光团猛然一震!
紧接着,一股玄奥的力量自元婴核心爆发,如同倒流的时光,将那些正在逸散的幽绿光点重新吸附、凝聚!元婴断裂的左臂截面,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生长出新的光丝——那是本源在重塑!
与此同时,他左臂的焦枯亦被遏制。
那些坏死的肌肉纤维停止剥落,骨骼上的裂纹不再蔓延,甚至开始有极细微的血肉重新生长的迹象。
但毒尊的脸色,却比之前更加难看。
不是因为痛苦——虽然确实痛——而是因为他发现,这门禁术的消耗,远超他的预期。
原本以为只需十年寿元。
可元婴的重创太深,以他此刻的状态,“逆转阴阳”每运转一息,都在疯狂燃烧他的生命力。
十五年…
二十年……
短短数十息功夫,他竟已燃烧了超过二十年的寿元!
“该死……该死!该死!!!”
毒尊在心中疯狂咒骂,却不敢停下。
因为他很清楚,一旦停下,那些刚刚被压制的伤势会瞬间反扑,比之前更加猛烈。到那时,别说一甲子,他连一炷香都撑不过!
他只能硬撑。
撑到伤势稳定,撑到元婴不再流逝本源,撑到那具千疮百孔的肉身,能够重新承受他武尊级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当毒尊终于缓缓收回右掌,睁开双眼时,那双原本幽绿如鬼火的瞳孔,此刻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成功了。
伤势暂时稳住了,五蕊续命丹的药效终于发挥作用了!
元婴不再逸散本源,五脏六腑的剧痛也减轻了大半。
可代价,是整整二十八年的寿元!
以他武尊之尊,原本还有一百五十余年的寿命。可这一战,这一剑,这一场狼狈的逃遁,竟直接烧掉了他近三十年的寿元!
“墨翎……!”
他咬牙切齿,吐出这个名字时,如同在咀嚼碎玻璃。
那张枯瘦的脸上,怨毒之色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可怨毒之下,更深的是——恐惧。
对,恐惧。
他活了这么多年,纵横西南,称尊一方,从未对任何一个后辈产生过如此强烈的忌惮。
那一剑,太诡异了。
不是力量,不是速度,甚至不是技巧——而是“本质”。
那个少年的剑意,直指本源,直指他最脆弱、最不愿被人触碰的破绽——元婴与肉身的契合裂痕。
这世上能伤他肉身的,大有人在。
可能伤他元婴的,屈指可数。
而那个少年,才多大?十八岁?二十岁?
若再给他十年、二十年……到那时,自己还有命在吗?
毒尊闭上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恐惧与杀意。
他必须尽快恢复!必须——在那小子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将其扼杀!
可眼下……
他低头,望向自己焦黑萎缩的左臂,感受着丹田深处那团黯淡得近乎透明的元婴,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以他此刻的状态,别说杀人,最少三个月内不能过度动用内劲,否则就会牵动体内暗伤,导致经脉迸裂,毒劲失控,反噬己身!死相将会惨不忍睹……
更糟的是,自己元婴大损,要完全恢复,非一年苦练不可。
墨翎那臭小子,一年后,又会成长到什么境界?
皇甫幽篁还在恼恨墨翎与那头该死的沧溟兽,就在此时,阁楼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杂乱无章,显然不止一人,且带着明显的惊慌与恐惧。毒尊眉头一皱,神识勉强外放,便感知到数道人影正仓皇奔来,为首之人,正是他留在岛上的最后一位弟子,孟知寒。
“师……师父!师父!”
孟知寒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毒尊心头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坐在主位上,沉声喝道:“慌什么!进来禀报!”
话音落下,闭关室的门被猛然推开。
孟知寒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浑身是汗,衣衫凌乱,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师父,师父!不好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是在嘶喊,“外面来了一个怪老头,自称什么‘吸星魔叟’!说是代表幽冥教教主,邀请师父,一个月后,到太原府的什么庄园去作客!”
皇甫幽篁眉头一皱,枯瘦的脸上阴云密布。
幽冥教主?
哼!
老夫当初之所以与幽冥教达成盟约,乃是看在腾蛇会的天价酬劳上,和冥骸老祖那深不可测的实力。现在,冥骸老祖身死少林,腾蛇会应承老夫的酬劳,亦因腾蛇会被正道围剿而泡汤!
你幽冥教害老夫见财化水不止,更因为与你们有勾结而惹得一身骚!现在还有脸面来邀老夫?
草!
滚你妈的蛋!
皇甫幽篁怒从心头起,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在身旁的矮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不见!叫那老头,从哪来滚哪去!本尊没心情见他!”
孟知寒哭丧着脸,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师父,弟子也不想打扰师父清修,可弟子打不过那怪老头啊……弟子拦了,可那老头根本不把弟子放在眼里,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毒尊厉声追问。
“还说师父若是架子大不肯见,他便自己上来请!”
孟知寒话音刚落,一道嘶哑如破风箱般的声音,便从门口悠悠飘了进来:“呵呵呵……毒尊大人好生威风,可惜教出来的徒弟,却不太拿得出手。”
那声音不高,却如同一根锈蚀的铁针,直直扎入耳膜,带着说不出的阴冷与黏腻。
皇甫幽篁瞳孔骤缩,霍然抬头!
不知何时,一名身材瘦小的佝偻老者,已无声无息地站在闭关室的门口。
他披着一件宽大得不成比例的灰黑色破旧斗篷,整个人像是缩在阴影里的病鼠,气息微弱几近于无。可毒尊却敏锐地感觉到,那斗篷之下,散发着一丝犹如地狱饿鬼般的贪婪与饥渴。
吸星魔叟——幽冥教八大天王之一,《大乘六轮藏道经》“饿鬼篇”的修习者。
与他所修的‘蚀箨化元手’有着异曲同工之效!
毒尊眯起眼睛,左臂的焦枯仍在隐隐作痛,丹田深处元婴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可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冷冷地盯着门口那道瘦小的身影,声音冰寒彻骨:
“老夫说了不见。”
“你是耳朵聋了,还是活得不耐烦了?”
吸星魔叟却不恼,只是嘿嘿一笑,佝偻的身形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可那双隐在斗篷阴影下的眼睛,却如两点幽火,贪婪地在毒尊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那条焦黑萎缩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毒尊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这老东西……在打量自己的伤势!
“毒尊大人莫要动怒嘛。”吸星魔叟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老朽不过是奉教主之命,前来送个请帖而已。大人去与不去,自可斟酌,何必对老朽发这么大的火?”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个字都经过精心称量:
“教主说了,大人与圣教本就是盟友,此前种种误会,皆因冥骸老祖擅作主张而起。如今老祖已陨,圣教正是用人之际,教主求贤若渴,愿与大人共谋大事。”
“何况……以大人此刻的状态,动怒伤身,于伤势恢复可没什么好处啊。”
此言一出,毒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那双幽绿的眼眸死死盯着门口的瘦小身影,杀意如实质般翻涌,可丹田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虚弱感,却让这杀意始终无法凝聚成真正的力量。
求贤若渴?
共谋大事?
说得好听!无非是看中老夫这一身毒功,与举世少有的武尊修为,想将老夫收入麾下,供你们驱使!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焦黑萎缩的左臂,感受着丹田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虚弱感,心头不由得一沉。
以他此刻的状态,莫说与幽冥教翻脸,便是眼前这个吸星魔叟,真要动手,他也未必能稳操胜券。更何况,那位未曾谋面的幽冥教主,到底有几斤几两,还是未知!可…能让面前这位老叟甘为驱策,想来也不会太差……
硬顶,是不行了。
可若就此低头,他皇甫幽篁一世威名,岂不尽付东流?
吸星魔叟见他沉默不语,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那瘦小的身影如同嵌在门框里的一截枯木,耐心得令人发寒。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终于,毒尊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武尊的冷傲与从容——尽管这份从容,此刻维持得无比艰难:
“回去告诉你家教主——”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个月后,贵教教主的邀约,本尊应了。至于什么效力、共谋……”
他冷笑一声,幽绿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凌厉:“那得看你们幽冥教,出不出得起让本尊心动的价码。”
吸星魔叟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请柬,轻轻放在门槛上,那动作轻得仿佛怕惊动什么。
“毒尊大人英明。”
他倒退两步,佝偻的身形如同融化般没入门外的阴影中,只留下一道沙哑的回声在廊道中飘荡:
“那老朽便在太原府,抱琴居,恭候毒尊大驾……”
声音消散。
人已无踪。
闭关室内,重归寂静。
毒尊盯着门槛上那封烫金请柬,眼中幽光明灭不定。
抱琴居……太原府……
他缓缓闭上眼,将翻涌的怒意与屈辱一并压下。
这笔账,他记下了。
无论是墨翎那臭小子,还是幽冥教——终有一日,他要连本带利,一并讨回!
可眼下……
他再度睁眼,目光落在请柬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幽冥教肯出价,那便先看看,他们究竟舍不舍得下血本。
若能借他们的资源恢复伤势,甚至更进一步……
那这“合作”,也未尝不可。
至于将来谁利用谁,还说不定呢。
他冷笑一声,五指一抓,将那封请柬摄入掌心。
一个月后。
他倒要看看,那位幽冥教主,究竟能开出怎样的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