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仍沉浸在那歌声所描绘的艰辛与祈愿中,泪流满面而不自知。那并非悲伤的泪,而是被最纯粹、最质朴的愿望击中心灵最深处的动容。
良久,雷鸣般的掌声才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然爆发,声浪震天,仿佛要将积蓄的所有感动尽数倾泻出来。
“姚大家!”
“妙音仙子!”
“再唱一首!”
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舞台上的姚梦筠与林笑笑再次携手躬身行礼,柔和的灯光洒在她们身上,宛如披着一层圣洁的光辉。
凉棚之下,墨翎望着那片沸腾的海洋和台上那抹素雅的身影,由衷轻叹:“难怪大魏歌姬十余万,唯有她——姚梦筠,能称之为‘天下第一歌姬’。有她这般姿容,难有她这份天籁才情;有她一般歌艺天赋,没有她这份发自内心的悲天悯人!‘妙音仙子’,墨翎甘拜下风!”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身旁几人耳中。冷月婵微微颔首,碧眸中亦带着罕见的钦佩。叶筱然眼圈微红,还拿着小手帕偷偷擦拭眼角。刘仲舟则是满脸震撼,显然还未能从方才的歌声中完全回神。
不知何时,以谢沐风、清衡子为首的杭武联盟几位掌门,以及丐帮吴不知、渤海派敖猛也已悄然来到这片凉棚。而他们中间,还多了一位身披赤黄色袈裟、面容慈祥宝相庄严的老僧——正是灵隐寺主持澄如大师。
“善哉,善哉。”澄如大师双手合十,望着台下仍在激动欢呼的人群,眼中充满了感激与欣慰,“多得姚施主慈悲义举,霓裳社此番善款,方才让暂居本寺的千余灾民往后生计有了着落,老衲也算了却一桩心头大忧,阿弥陀佛。”
原本想上前与墨翎打招呼的上官濯和叶灵犀,见到这阵仗,立刻乖巧地停下脚步,安静地侍立在一旁,不敢打扰长辈们谈话。
墨翎转身,向澄如大师郑重拱手:“大师慈悲为怀,广开寺门接纳灾民,使他们有片瓦遮头,饥者得食,寒者得衣,此乃莫大功德,绝不在姚大家之下。日后必证菩提果位!”
“墨公子所言极是!”
“大师慈悲!”
谢沐风、清衡子、吴不知等人亦齐声附和,语气真诚。他们虽是武林豪强,但对澄如大师这等真正践行佛门宗旨的高僧,都保持着崇高的敬意。
澄如大师连忙高宣佛号,连连摆手,脸上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不敢当,不敢当诸位盛赞。出家人本分罢了。只是......只是这笔善款来得实在太及时了,若再晚上半个月,灵隐寺恐怕就再也负荷不起,届时千余张口的每日嚼用,老衲......老衲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众掌门闻言皆是一惊。清衡子与他同属方外之人,更是关切,拂尘一摆,急声问道:“澄如师兄,何出此言?朝廷每月不是皆有按时拨发赈灾钱粮,用以安抚灾黎的吗?难道其中出了纰漏?”
澄如大师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笑容苦涩:“朝廷确有拨款拨粮,从未间断。然......杯水车薪,难救燎原之火啊。去岁至今,天灾频频,流离失所者众。分发到每位灾民手中的,即便是节衣缩食,熬成清粥,亦不足保证每日一顿。若非我灵隐寺往日尚有些许积存粮米,加之杭城众多善信居士持续捐献,勉力支撑,恐怕早已......哎......”
他长叹一声,未尽之语中充满了无奈与后怕。
一旁的吴不知摸了摸下巴,沙哑开口,道出了更多江湖人知晓的内情:“澄如大师,此事倒也未必能全怪朝廷无能。去岁灾祸实在太过密集,除了咱们杭州的风灾,还有黄河再度泛滥,危及下游六郡三十八县,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山东又遭罕见蝗灾,赤地千里;再加上辽东异族叛乱,朝廷大军征讨,每日钱粮耗费如山......国库即便丰盈,经此层层分拨,摊到各处,也就所剩无几了。朝廷,也是捉襟见肘,左支右绌啊!”
众人默然。吴不知掌管丐帮杭州情报网络,消息灵通,他所言必然不虚。一想到天下竟有如此多的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刚刚因义演成功而带来的些许欢欣,顿时被一种沉甸甸的现实压了下去。
墨翎目光微凝,看向澄如大师:“大师,如今善款既已到位,后续采买粮食、安置灾民之事,若有需要墨某乃至墨剑山庄出力的地方,但请直言。”
澄如大师感激地看了墨翎一眼:“多谢墨公子好意。杭武联盟的谢掌门、清衡子道长已承诺会协助老衲,确保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采购粮米亦会动用联盟渠道,尽快平稳市价,避免被奸商囤积居奇。”
谢沐风接口道:“此乃份内之事。守护杭州,亦包括守护这一城百姓。”经过四季楼深谈,他已真正将对抗龙涡岛、护卫杭州视作了自身责任。
墨翎颔首,心中稍安。然而,吴不知方才的话语却在他心中投下了一层更深的阴影。朝廷财力困窘至此,对地方的控制力难免下降,这岂不正是龙涡岛、幽冥教这等野心勃勃之辈趁机作乱的大好时机?
西湖的夜风带着水汽拂过凉棚,似乎也带来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寒凉。
慈悲愿力能解一时之困,而这汹涌的暗潮,又该如何抵挡?
墨翎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台下欢呼的人群,在那万千张面孔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双冰冷窥伺的眼睛。
就在这片因洞察时艰而默然的寂静中——
“嘚嘚嘚——!”
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马蹄声,如同骤雨砸落青石板,由远及近,猛地撕裂了灵隐寺外尚未完全平复的喧嚣余音!马蹄声在凉棚外围的栏杆处戛然而止,随之响起的是渤海派守卫的厉声呵斥与兵器出鞘的轻微铿锵!
“站住!”
“何人纵马闯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一名风尘仆仆、汗透重衣的信使被两名魁梧的渤海派弟子用长枪交叉拦在原地。那信使显然长途奔袭,体力已近极限,却兀自挣扎,不顾指向自己的锋刃,朝着凉棚内奋力高喊,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林秋痕!林主事!在不在?!急件——墨羽急件!是三羽急件!!”
“墨羽急件”四字,如同冰锥刺入耳膜!
凉棚内,方才还沉浸在家国忧思中的各方大佬脸色骤变!尤其是墨剑山庄众人,林秋痕更是虎躯剧震,一直沉稳如山的脸上瞬间布满惊容,他甚至来不及向身旁的谢沐风、澄如大师等人致歉,猛地转身,一个箭步便已掠至栏杆处,声沉如水:
“是我!放他过来!”
渤海派弟子见是墨剑山庄内务主事亲自发话,不敢怠慢,立刻收枪让开通道。
那信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凉棚,剧烈喘息着,双手却稳稳定定地高举过头,捧着一封样式古朴的信函。信封之上,赫然粘着三根墨黑色的羽毛——一长两短,正是墨剑山庄最高等级、代表十万火急、需即刻处理的“墨羽三急令”!
林秋痕一把抓过急件,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羽毛,脸色又沉了几分。他甚至顾不上遣退信使,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身旁的墨翎。
墨翎的眉头早已紧锁,那玩世不恭的神态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中锐光吞吐,对他微微颔首。
得到少主示意,林秋痕毫不犹豫,“刺啦”一声撕开火漆封口,抽出信笺,就着凉棚内明亮的灯火飞速阅读起来。
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秋痕脸上,试图从那紧绷的线条和急剧变化的眼神中读出些许信息。谢沐风、清衡子、敖猛、吴不知等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澄如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佛号,眉宇间忧色更浓。上官濯和叶灵犀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紧张感瞬间攫住了在场每一个人。
冷月婵悄然移至墨翎身侧,凝霜冰魄虽未出鞘,但她周身的气息已如弦上之箭,悄然凝聚。凌少杰的手按上了剑柄,叶筱然下意识地抓住了墨翎的衣角,刘仲舟则挺直了胸膛,下意识地挡在了墨翎侧前方。
信很短。
林秋痕几乎是在瞬间就已看完,但他却拿着那页薄薄的信纸,沉默了足足三息。这三息,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接看向墨翎,声音干涩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二少爷……山庄急令。”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巨大的力量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令谕:二少主一行,取消原定一切行程,不必再前往颍州青毫书院与文钧太爷汇合。所有人……即刻启程,以最快速度,直奔嵩山少林寺!”
凉棚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取消汇合?直奔嵩山?
这意味着什么?墨剑山庄早已部署在颍州的力量,甚至可能包括那位深不可测的“裁墨山长”墨文钧本人,竟然已经不等少主率领,就先一步赶赴嵩山了?!
究竟是什么样天大的变故,能让墨剑山庄发出最高级别的墨羽急令,甚至等不及墨翎按原计划整合颍州分支的力量,就要求他们放弃所有后续安排,直接奔赴最终目的地?!
那信上定然没有明言原因,但这道命令本身,已是最强烈的信号!
山雨欲来风满楼!不,这已不是“欲来”,而是暴雨已然倾盆,雷霆已然炸响!
墨翎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最后一丝悠然也褪去了。但他并没有失态追问,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情绪都被死死压在了潭底,唯有无尽的冷静与决断。
他上前一步,从林秋痕手中接过那页薄薄却重逾千钧的信纸,目光飞快地扫过——果然,只有简洁到极致的命令,没有任何解释。
“我明白了。”墨翎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林主事,回复山庄,墨翎领命。”
他转身,面向凉棚内所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的众人,拱手沉声道:“谢掌门、清衡子道长、澄如大师、吴舵主、敖帮主,以及诸位前辈同道。突发急务,山庄召令如山,墨翎须即刻启程,前往嵩山。今夜盛会,得睹姚大家仙音,深感荣幸。杭州诸事,抗敌大计,方才所议一切章程不变,皆按计划进行,后续事宜,全权交由林秋痕主事负责对接,他代表墨剑山庄,亦代表我墨翎。”
他的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交接与托付,显露出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干练。
谢沐风等人深知墨羽急令的分量,虽满心震惊与疑惑,却也知此刻绝非询问之时,纷纷凝重回礼:“墨公子(二少爷)放心前去,杭州之事,我等必竭尽全力!”
“如此,多谢诸位!告辞!”墨翎不再有半分迟疑,猛地一挥手。
“少杰,备马!筱然,收拾行装!仲舟,你速去后台,通知云姐,与笑笑,快到水云楼与我们会合。月婵,我们走!”
命令简洁有力,整个墨剑山庄的队伍瞬间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那股沉凝的煞气与效率,让在场所有江湖豪强都为之侧目。
墨翎最后看了一眼台下那依旧沉浸在歌声余韵中、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的人群,又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的澄如大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究化作决绝,转身大步离去。
玄衣身影融入夜色,如同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剑,直指嵩山。
凉棚内,只留下愕然的众人,以及那封仿佛还带着不祥气息的墨羽急件所带来的、无尽的不安与猜测。
西湖的月色依旧温柔,但所有人的心头,都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名为“山雨欲来”的阴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