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翎独立于巨舟船首,任凭夜风拂动衣袂。
此船名为“漕运快帆”,乃大运河上专司运粮的官船,船身修长,吃水颇深,四桅巨帆吃满了风,鼓胀如翼。最为奇特的是船身两侧装有巨大的木质明轮,依靠舱底力士踩踏驱动,即便逆风无风,亦能破浪前行,速度远非寻常客货船可比。船体长十二丈,宽三丈,三层舱室,此次满载一千石精米,乃是直供京师的“京粮”,船头插着明黄色的龙旗信幡,代表着皇家的威严与不可侵犯。
林秋痕安排此船,可谓用心良苦。搭乘此等“皇差”船只,一路北上,沿途所有关卡、税吏、乃至地方水师营寨,见之无不避让,绝无半分阻拦盘查、吃拿卡要的胆量。但凡有敢触犯者,以劫掠皇粮论处,那可是夷三族的大罪。正因如此,墨翎一行离开杭州后,舟行极速,不过三日光阴,便已过润州,眼见着再有两日行程,便可抵达楚州地界。
航速虽快,船体却极稳。巨大的明轮规律地划开水面,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哗哗声,与风帆猎猎作响、河水拍打船身的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反衬得夜色更加宁静。
墨翎仰头,望向天际那轮凄清皎洁的明月,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起几日前,杭州城外运河码头那场堪称“惨烈”的离别景象。
当时,霓裳社的姚梦筠紧握着林笑笑的手,泪落如雨,泣不成声,那悲痛欲绝的模样,仿佛不是暂别,而是生离死别。她哭得梨花带雨,哽咽着许诺:“笑笑,你等我!我过不了多久就会带着霓裳社赴嵩山,举办下一场义演!到时候,我们姐妹再续琴箫之缘,再谱一曲属于我们的歌!”
林笑笑更是情绪激动,反握住姚梦筠的手,眼泪汪汪,竟脱口而出:“我等你!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此言一出,当时码头上所有知悉这首诗含义的人——包括墨翎、冷月婵、乃至见多识广的云解语——瞬间石化当场,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其诡异的寂静。
墨翎当时只觉得头皮发麻,内心疯狂呐喊:“我的林师姐啊!我的亲师姐!你知不知道这是一首情诗啊!是女子对男子发的毒誓啊!你俩姑娘家家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尤其是大魏这个对风化之事看得颇重、甚至有些严苛的地界,光明正大搞这个……这是要被闲言碎语淹死,严重了说不定真要被宗族长老们拉去沉塘侵猪笼的啊!”
他几乎能想象到周围不明真相的百姓和船工们投来的那种诧异、探究、继而可能变得暧昧甚至鄙夷的目光。
若不是冷月婵及时上前,用清冷的气场隔绝了部分视线,并温言安抚几乎要哭晕过去的姚梦筠;若不是云解语反应极快,一边打着哈哈说着“姐妹情深、知音难觅真是感人肺腑”,一边巧妙地用身体挡住更多好奇的视线,并不断提醒时辰已到、再不起航就要耽误行程……那位性情真挚、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言行有何不妥的姚大家,恐怕真的会不管不顾地演上一出“鸳鸯泣血(女女版)”,那场面可就真的难以收场了!
想到这里,墨翎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至今仍觉有些哭笑不得。他当初派林笑笑去护卫霓裳社,一是看中她箫艺精湛,能与姚梦筠切磋,便于融入;二是觉得她性格活泼,能调节气氛。却万万没想到,这“融入”得过于彻底,这“感情”建立得如此深厚,差点就让他“出师未捷,先缺一大将”——若是林笑笑真的被姚梦筠的眼泪和才华勾得死活要留下,他难道还能强行绑人不成?
万幸,林笑笑终究是弦剑门的核心弟子,深知肩上责任重大,情感虽烈,却仍以师门命令为重。最后时刻,她到底是红着眼圈,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船。只是自上船以来,她便将自己关在舱房之内,几日未曾露面,饭菜都是叶筱然送进去的,想必心中仍是难过不已。
此事虽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却让墨翎对冷月婵更添了几分愧疚。那日码头混乱,她不仅要克制自身情绪,还要分出心神帮他安抚外人、稳定局面,着实辛苦。而自己这几日因林笑笑之事,也因在霓裳社的另外一件意外,带来沉重压力,心绪不宁,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每每想与她独处说几句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竟变成了刻意回避。
宁愿独自一人站在这船首,吹着冷冽的河风,仿佛这天地间的孤寂,才能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他轻轻叹了口气,白汽在冰冷的月光下迅速消散。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河面,望向远方漆黑的两岸轮廓。嵩山,越来越近了。那里的等待着他的,将是比杭州更加复杂凶险的局面的。而身边这些人的心情与关系,他也需好好梳理,不能再如此放任下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墨翎没有回头,但那熟悉的气息已然告诉他来者是谁。
清冷的月光下,一道窈窕的玄色身影悄然立于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那轮照彻大运河的明月,无声无息,却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支撑。
河风依旧寒冷,墨翎的心却微微暖了一些。
“月婵姐......”
冷月婵侧过脸来看他,月光流淌在她清冷的轮廓上,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以为,你今晚仍旧打算一言不发。”
墨翎喉头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惭色。他尚未组织好言语,冷月婵却已向前一步,主动伸出手臂,轻轻将他揽入怀中。
他的脸颊触碰到她肩颈处的衣料,微凉而柔软,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冷冽梅香。她将他按向自己,让他将头枕在自己肩上,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别总把事都独自担着,”她的声音贴着他耳畔,比夜风更清晰,也比月色更温柔,“你会很辛苦。而我……会心疼。”
御姐的关爱,一如既往,直接而熨帖。
墨翎心头那点郁结和犹豫瞬间被这直白的关切击碎。他反手紧紧回抱住她,手臂环住她纤细却韧劲的腰身,像是迷途的孩子终于找到依靠,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低声道:“对不起……”
冷月婵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轻轻拍着他的背。她非常享受这一刻与墨翎的独处,运河的流水声、风帆的鼓动声都成了背景,世间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软玉在怀,美人恩重。皓月当空,清辉遍洒河面,波光粼粼,如同碎银跳跃。
他抬起头,望进她碧波荡漾的眸子里,那里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再无以往的冰封,只剩下柔软的暖意。他心中一动,缓缓低下头。
冷月婵没有躲避,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长睫如蝶翼般轻颤。
这一吻,温柔而深情,带着些许试探,随即变得绵长而专注。唇瓣相贴,温热柔软,彼此的气息交融,带着梨花白的淡香和她独有的冷梅芬芳。他小心翼翼地描绘着她的唇形,继而温柔地深入,唇舌交缠,分享着无声却浓烈的爱意。
大约二十息后,唇分。冷月婵白皙的双颊染上动人的绯红,眼波流转间,美得不可方物,清冷的气质此刻融化得淋漓尽致。
墨翎意犹未尽,还想再吻,却被她伸出食指,轻轻按在了唇上。
“再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微哑和娇慵,气息仍有些不稳,“姐姐就真的……要受不住了。”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墨翎心神荡漾。能让清冷自持如她,露出这般情动又克制的模样,直言“受不住”,已是极致动情的告白。
夫复何求?
他低笑一声,抓住她按在自己唇上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不再强求,只牵着她走到船舷边一处干净的阶梯坐下。他让她坐在稍高一阶,自己则坐在她身前,后背轻轻靠着她的小腿,两人以一种亲密又舒适的姿态依偎着。
运河之上,月华如水,万籁俱寂,唯有明轮划水的哗哗声规律作响,如同舒缓的心跳。
静默地依偎了近半盏茶,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和呼吸,墨翎心中的纷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的坚定。他决定敞开心扉。
“月婵姐,”他开口,声音低沉,“我错了。”
冷月婵已从方才的旖旎中恢复清明,自然知道墨翎所指绝非方才那一吻,却仍故意轻声问道:“是因为笑笑的事,让你这几日心神不宁?”
“不……不全是。”墨翎摇头,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是……有点关系,但主要是……别的事。”
“是……”冷月婵眸光微闪,似有洞察,“关于那位‘雀儿’姑娘的事?”
墨翎身体猛地一僵,倏然转头看她,眼中满是惊愕:“月婵姐,你……你怎么会知道?!”
冷月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垂眸凝望着他,月光在她眼中沉淀为深邃而包容的湖海。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很重要吗?我知道与否,改变什么了吗?墨翎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嚅嗫着不敢再说下去。
冷月婵却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微凉的指尖带来奇异的安抚力量:“我方才才同你说过,不要自己担着。”
她的信任和包容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墨翎心中紧锁的匣子。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那是个意外。我原本的安排,只是制造空隙,让两个贪婪之徒有机会盗取一些金银首饰,制造混乱,方便我们行事。我没想到他们……他们竟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