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午时,灵隐寺外的空地上已然热闹得好似一锅煮沸的饺子汤。虽说离霓裳社义演正式开锣还有足足一个多时辰,可好些心急的街坊们早已扛着自家的小马扎、长条凳,甚至还有拎着俩蒲团就来的,乌泱泱地占据了视野绝佳的好位置,那劲头比年三十抢头香还积极。
“老王头,你咋把炕席都扛来了?这是要听曲儿还是打算就地睡一觉啊?”
“去去去!你懂个屁!姚大家一开嗓,那不得听个通体舒畅、物我两忘?带个席子,躺平了慢慢陶醉,方显诚意!”
更多脑子活络的小贩们更是早早占据了交通要道,支起摊子,卖力吆喝:
“瓜子花生桂花糕——解馋管饱不黏牙嘞!”
“冰镇酸梅汤——清凉解暑,一听姚大家歌声,保管您甜到心里头!”
“哎!那位大娘,刚出炉的定胜糕来一块?吃了保证您好运连连,抢到最前排!”
杭城里,寻常走街串巷的货郎、挑夫、乃至酒楼伙计,今日都像是约好了似的,早早收工。街头巷尾充斥着一片呼朋引伴的喧嚣:
“张屠户!收刀啦!再磨蹭好位置都让那帮秀才老爷们占光咯!”
“李婶子!快些!把你家那对双胞胎小子也带上,让他们也沾沾姚大家的仙气,将来没准也能唱两口!”
“哎哟喂!卖鱼的慧娘!你可赶紧回家拾掇拾掇!”一个相熟的大妈捏着鼻子,嫌弃地挥挥手,“听曲儿是风雅事,您这一身鱼腥味儿过去,旁人还以为是海鲜市场开业酬宾呢!”
慧娘把腰一叉,笑骂道:“放你娘的……罗圈屁!老娘这叫人间烟火气!姚大家唱的是仙乐,接的就是地气!懂不懂欣赏!”话虽如此,她还是麻利地收拾摊子,准备回去换身鲜亮衣裳,引得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
为了这场盛会,霓裳社上下早已准备就绪。各位管事穿梭忙碌,指挥若定。乐师们调试着琵琶、二胡、古筝,零星的试音声如珠玉落盘,已引得人群阵阵骚动。负责灯光照明的小厮们手脚麻利地点燃一盏盏气死风灯和篝火,将傍晚的场地照得越发亮堂。衣着素雅的侍女们面带微笑,引导着汹涌的人流,柔声提醒大家保持安静,莫要惊扰了即将开场的仙音。
此刻,离正式开场尚有半个时辰,但整个灵隐寺外的广场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粗粗看去,竟有近万之众!欢呼声、谈笑声、小贩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掀翻天上的云彩。
这时,广场东南角却显得有些“反常”——那里搭起了一排明显更高、更舒适、视野极佳的凉棚雅座,此刻却相对空旷。
一些来晚了的观众眼见主场地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立刻像发现了新大陆般涌向那边。
“哎!那边有空位!还搭了棚子!肯定是花钱的雅座!”一个穿着绸衫、看似富态的员外眼睛一亮,拉着同伴就往里冲。
“让一让!让一让!多少钱一位?爷们不差钱!只要能让咱离姚大家近点儿,听真切些,十两银子一位也值!”另一个豪客模样的汉子拍着钱袋嚷嚷。
然而,他们很快就被一队身着渤海派服饰、体格魁梧、面色肃然的帮众拦了下来。
“诸位,对不住。”一名头目模样的汉子抱拳,声音洪亮却不容置疑,“此乃贵宾区,席位是预留给我们渤海派、丐帮、墨剑山庄以及杭武联盟的贵客的,不对外售卖银钱。”
“啊?不卖?”那员外顿时傻眼,随即试图套近乎,“这位好汉,通融通融嘛!你看我大老远从嘉兴赶来,就为了一睹姚大家风采……价钱好商量!二十两!不,三十两一位如何?”
豪客也帮腔:“就是!空着也是空着嘛!咱们也是慕名而来的体面人,绝不会丢了份子!”
渤海派头目丝毫不为所动,面带微笑却寸步不让:“实在抱歉,规矩如此,还请诸位见谅,另寻他处吧。”
正当这边争执不下时,两个年轻的身影也挤到了这边。正是上官濯和叶灵犀。
上官濯看着那宽敞舒适的雅座,又看看身后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般的人群,折扇一收,对那渤海派头目笑道:“这位兄台,在下绍兴上官家,上官濯,与墨翎墨大哥亦有一面之缘。你看这……”他试图抬出点关系走走后门。
叶灵犀更是直接,俏脸一扬,带着点小骄傲:“对啊!墨家哥哥呢?他肯定给我们留位置了吧?快让我们过去!”
没办法,不是荣伯不给力,实在是没想到小刀会说垮就垮!当初荣伯说能安排,是因为上官世家与小刀会有生意上的往来,能得到小刀会的照拂。而小刀会作为义演的东道之一,要安排几个位置还不是举手之劳?奈何......
那头目显然得了严令,面对这两位气质不凡的年轻人,虽然语气更客气了些,但依旧摇头:“原来是上官公子和叶小姐,失敬。只是墨公子并未特意交代……此间席位皆有定数,实在无法通融,二位还是……”
“不是吧?!”叶灵犀顿时蔫了,小脸垮了下来,嘟囔道,“墨家哥哥也太不够意思了!亏我还那么崇拜他……”
上官濯也一脸无奈,摇着扇子苦笑:“唉,看来今日注定要‘与民同乐’,体验一下摩肩接踵的滋味了。”
就在两人准备认命,转身挤进人群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小姐,上官少爷,来得何其晚也,你们的位置在这,老奴在此已恭候多时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凉棚最前方,一处视野极佳的位置上,“铁爪苍鹰”夏侯信正安然坐着,旁边果然空着几个铺着软垫的椅子。他端着茶杯,笑眯眯地冲着上官濯和叶灵犀招手。
那渤海派头目一见夏侯信发话,立刻躬身行礼,不再阻拦。
上官濯和叶灵犀大喜过望,连忙道谢,快步走了过去。
叶灵犀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夏侯爷爷,您可真是救星!刚才差点就要被挤成肉饼了!”
上官濯也拱手笑道:“多谢夏侯前辈解围。”
夏侯信呵呵一笑,示意他们坐下:“老夫也是沾了光,这是墨公子早先安排给咱们叶家和上官家的席位。他事忙,或许忘了同下面人交代清楚,倒是让小姐和上官少爷受委屈了。”
叶灵犀一听是墨翎特意安排的,顿时眉开眼笑,刚才那点小抱怨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原来墨家哥哥早就想着我们呢!我就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上官濯也松了口气,心中对墨翎的周到又高看了一分。他环视这宽敞舒适的雅座,看着下面涌动的人潮,不禁感叹:“姚大家声名之盛,真是万人空巷。墨兄能在此等盛会中预先谋划,安排得如此井井有条,着实令人佩服。”
夏侯信抿了口茶,目光扫过下方忙碌的霓裳社成员和维持秩序的三大派弟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岂止是井井有条。今日之后,这杭州城是谁说了算,怕是又要有一番新论调了。咱们哪,就安心等着好戏开锣吧!”
夕阳渐沉,华灯愈亮,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和人群兴奋的躁动。所有人的期待都攀升到了顶点,只待那位“妙音仙子”姚梦筠登场,一展天籁。
铛——!
一声清越悠扬的云锣声响彻广场,如同投入沸水中的一颗冰珠,瞬间让万头攒动、人声鼎沸的场地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被灯火照得如同白昼的舞台。
万众瞩目的霓裳社义演,正式开场!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率先冲上舞台的,是一群色彩斑斓、活力四射的艺人——霓裳社赖以成名的百戏班子登场了!
只见几个精壮汉子赤着上身,展示着硬气功,叠罗汉般摞起老高,最顶上的小童一个灵巧的空翻稳稳落地,引来满堂彩。紧接着是舞盘子的少女,十余只彩碟在她手中的细杆上飞旋,如同时绽放的花朵,她身形旋转,彩碟竟无一落地,看得人眼花缭乱。更有钻火圈、耍飞刀、傀儡戏……各种惊险又精彩的杂耍绝活轮番上阵,如同过年般热闹。气氛瞬间被炒得火热,叫好声、惊呼声、掌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百戏的热闹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一个穿着夸张道袍、脸上画着白鼻头、留着两撇滑稽小胡子的“滑稽道人”就蹦跳着上了台,手里还拿着个惊堂木。
“啪!”惊堂木一拍,他摇头晃脑,拖长了声音:“各位施主、各位善信!今日贫道不说那太上老君炼丹苦,也不讲那玉皇大帝坐凌霄……咱就来讲一讲,那西湖底下压着的——白!娘!子!”
众人一听是耳熟能详的故事,都来了兴趣。
只见这“滑稽道人”一人分饰多角,学那白娘子温柔贤淑(翘起兰花指,扭扭捏捏):“官人~~妾身本是峨眉山上一蛇仙~~”;学那许仙胆小懦弱(浑身发抖,声音打颤):“娘、娘子!你你你……你怎会是条长虫?!”;学那法海道貌岸然(挺起肚子,板着脸):“妖孽!老衲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大威天龙!”;最后甚至学那小青暴躁泼辣(叉着腰,语速极快):“呸!你个秃驴!拆人姻缘,天打雷劈!”
他表演得夸张搞笑,台词更是夹杂着不少市井俚语和当下杭州城的趣闻,比如说法海是因为在灵隐寺排队没吃到素斋才心情不好,许仙开的药铺今天买一送三……惹得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这俗讲,硬生生被他说成了单口相声,效果出奇地好。
在一片欢快的笑声中,舞台灯光陡然一变,西域风情的羯鼓声急促响起,如同骤雨敲打芭蕉。琵琶铮琮,笛声悠扬,带着异域的神秘与热情。
第二台柱,“飞燕舞”裴婉歌,引领着众舞姬惊艳登场!
她们身着金线绣花的紧身窄袖舞衣,腰系彩色长裙,头戴缀满珠翠的金冠,脚踩软锦花靴。音乐节奏明快热烈,舞姬们随着鼓点急速旋转,裙摆飞扬如盛开的莲花,颈部的轻移,眼神的流盼,配合着纤细手臂的不断摆动,将柘枝舞的热情奔放、娇俏灵动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领舞的裴婉歌,无疑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她的舞姿更为轻盈曼妙,真的宛如一只华美非凡的飞燕,在舞台上穿梭回旋。每一次扬手,每一次折腰,都充满了极致的诱惑与美感。尤其是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眸,含情脉脉,眼波流转间扫过台下,所到之处,不知多少男子看得目瞪口呆,魂飞天外,手里的瓜子掉了都浑然不觉。
“美……太美了……”一个胖员外张着嘴,痴痴傻笑。
旁边的妻子脸色铁青,二话不说,抄起带来的蒲扇就朝他脑袋上狠狠一拍:“看什么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回家跪搓衣板去!”
类似的小型“家庭纠纷”在观众席各处悄然上演,为这热烈的表演又增添了几分诙谐的佐料。
柘枝舞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裴婉歌以一个难度极高的后仰下腰定格,赢得雷鸣般的、夹杂着无数口哨声的喝彩。舞台灯光缓缓暗下。
经历了百戏的喧闹、俗讲的欢笑和柘枝舞的热烈,观众的情绪已被充分点燃,所有人都屏息以待,期待着压轴的“妙音仙子”姚梦筠,将会以何等惊人的排场降临。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舞台上的乐手悄然退去,灯光也变得柔和清雅。没有仙气缭绕,没有花瓣纷飞,只有姚梦筠,身着一袭素雅的湖蓝色长裙,与另一位身着淡红色舞服、手持翠玉箫的姑娘(林笑笑),手牵着手,如同闺中密友散步般,从容而亲切地走上了舞台。
这排场,甚至比之前的裴婉歌还要简单几分。
姚梦筠先是向着四方观众盈盈一礼,朱唇轻启,声音如同清泉流过山涧,温润地传遍全场:“梦筠与霓裳社上下,多谢诸位父老乡亲、江湖朋友今夜莅临。更要衷心感谢诸多善长仁翁的慷慨解囊,令此次义演能聚沙成塔,为受灾乡邻尽绵薄之力。”
她的致辞真诚而朴实,没有丝毫架子。随后,她目光温柔地看向身旁的林笑笑,介绍道:“接下来,梦筠将与好友林笑笑姑娘,为大家合奏一曲新谱的《云水吟》,聊表谢意。”
姚梦筠端坐于古琴前,林笑笑执箫立于侧。两人相视微微点头。
“叮……”第一个琴音自姚梦筠指尖流淌而出,空灵清越,仿佛一滴清露坠入幽潭。紧接着,林笑笑的箫声婉转加入,如同微风拂过林梢,与琴声缠绕、交融。
这《云水吟》并无激烈的旋律,琴声淙淙,摹写流云之飘逸,水波之荡漾;箫声幽幽,似山间雾气,空谷回音。两者完美契合,勾勒出一幅宁静致远、超然物外的山水画卷。喧嚣的广场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洗涤心灵的仙音之中,方才的躁动与热情仿佛都被这云水之音抚平。
到了中段,姚梦筠一边轻抚琴弦,一边轻声吟唱起来,她的歌声并非激昂高亢,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祈愿与悲悯:
“愿这云,庇佑我田间父老;”
歌声一起,许多田间劳作一生的老农便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抬头望向或许真有云朵飘过的夜空,眼眶微微发热。
“愿这水,滋润我陌间秧苗;”
一句唱尽靠天吃饭的艰辛与期盼,无数为生活奔波劳碌的普通人低下了头,鼻尖发酸。
“烈日灼背,汗滴入土知多少……”
一句词,道尽了农耕的无穷辛苦,生活的千般不易。那歌声中的真切情感,瞬间击穿了所有人心防。
“但求风调雨顺,仓廪足,老少安饱……”
最朴素的愿望,却蕴含着最沉重的力量。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真挚的祈愿。姚梦筠的歌声与琴声、箫声融为一体,声声入耳,字字戳心。台下,不知多少观众早已泪流满面。就连雅座上的上官濯、叶灵犀,乃至见多识广的夏侯信,也都面容肃然,眼中满是动容。
琴箫悠悠,歌声袅袅,如同温柔的云水,包裹了灵隐寺外的每一个人,抚平了喧嚣,只留下深深的感动与宁静在夜空中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