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壁开启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根本不是山壁。
而是厚达丈余、高达三丈的巨型石门,表面以青苔藤萝伪装得与周围山体浑然一体。此刻,石门正从内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沉闷而古老的轰鸣声,如同巨兽苏醒时的低吼。门后通道幽深,两侧石壁上每隔数丈便嵌着一盏青铜油灯,灯火摇曳,将通道映得忽明忽暗。
然而,比这通道更先闯入众人感知的——
是药香。
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药香,自通道深处汹涌而出,扑面而来,将每一个人从头到脚彻底笼罩。
那香气不是单一的味道,而是一种纷陈驳杂却又奇妙融合的整体气息:有人参的甘醇,有茯苓的淡雅,有灵芝的沉郁,有杜仲的微苦,还有十几种、几十种墨翎根本分辨不出的药材气息,层层叠叠,交织缠绕,如同一曲无形的交响乐。
仅仅是闻着这香气,墨翎便觉周身疲惫消散大半,连日赶路积攒的酸涩感,竟在几个呼吸间减轻了许多。
“这……”
云解语摘下面具一角,深深吸了一口气,银狐面具下的眼眸中满是惊异:“光是药香就能提神醒脉,这要是长期住在这里,岂不是百病不生?”
“不止如此。”
宇文曦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她凤眸微眯,深深嗅了一口空气中的药香,缓缓道:
“百年人参、百年茯苓、百年灵芝、百年杜仲……还有一味,若我没辨错,应是产自东海深处的龙涎香,其价等金。这些药材,随便拿出一样,都够寻常人家吃用三年。”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通道深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在这里,它们只是……背景。”
北庭宇文氏常年收购各地的珍贵药材,以研炼族内各类丹方,宇文曦月自小浸淫其中,对药材的辨识与价值判断,在场无人能及。她这番话一出,石行歌倒吸一口凉气,冷月婵碧眸微凝,墨翎更是心头剧震。
药王谷的底蕴,竟深厚至此?
不待他们细想,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自通道深处轰然传来:
“是临渊吗?临渊!你终于来看外公了?!”
那声音雄厚清越,如钟鸣鼎震,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急切,震得通道两侧的青铜灯火都为之一颤。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一道青色身影自通道深处疾掠而出,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那不是轻功,却又胜似轻功,每一步踏出,整个人便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般飘移数丈,几个起落间已穿过数十丈通道,直冲到石门之外!
来人停下身形,众人这才看清——
是一位老者。
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如婴,毫无皱纹可寻。身形富态却不臃肿,着一袭青衫,腰悬一只古旧药囊,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药草气息。他站在那儿,气喘吁吁,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墨翎,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
在他身后,通道深处传来一片杂乱的脚步声与呼喊:
“谷主!谷主您慢点!”
“等等我们啊谷主!”
“您别跑那么快,当心脚下!”
十余名身着青衣的药王谷弟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却被老者远远甩在后面,狼狈不堪。
老者根本不理会他们,只是盯着墨翎,一步一步走近,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像……太像了……这眉眼,这轮廓,活脱脱就是若棠小时候的模样……”若棠,就是墨翎母亲的闺名,全名商若棠。
他伸出一只手,似想触碰墨翎的脸颊,却又停在半空,仿佛怕惊碎了什么珍贵的梦境。
墨翎怔怔望着眼前的老者。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方才黑水潭边那句“二外孙”的惊呼,已让他心神剧震。此刻亲眼见到这位自称外公的老人,那种血脉相连的直觉冲击,更是言语难以形容。
“你……您……”
墨翎喉结滚动,声音竟有些涩。
老者却已顾不上他的迟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哽咽:
“老夫等了快二十年!整整快二十年!从若棠那丫头偷偷跑出谷,说要游历天下,悟道明心,到她突然嫁给墨守岳,生了你大哥,又生了你……老夫每年都盼着,盼着哪天她能带着两外孙回来看我一眼!”
他顿了顿,眼眶愈发红了:
“可她就是不回来!那丫头倔得跟头驴似的,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什么‘未悟道,无颜面对父亲’,哪怕我把清岺派出去找她、助她、她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着墨翎的手腕,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外孙就会消失不见。
墨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终于明白,母亲为何极少提及娘家,更不曾在他们兄弟面前表露她与药王谷的关系。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面对这个被她“抛弃”的父亲。
不敢面对这份跨越二十年的愧疚。
而此刻,这份愧疚,全部压在了他身上。
“谷主……”
墨翎艰难开口,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老者却仿佛没听见,只是盯着他看了又看,忽而破涕为笑,扭头朝身后那群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弟子吼道:
“等?等什么?!老夫等了快二十年,终于等到俺外孙来看俺了!你们这些不长眼的,还不快去准备最好的客房、最好的酒菜!还有——”
他猛地回头,盯着墨翎身后那辆马车,以及马车上双眼无神,形如傀儡的姚梦筠和林笑笑,沉声道:
“这两位姑娘,是你们带来的病人吧?抬进去!立刻抬进去!”
他声如洪钟,语气不容置疑:
“老夫的外孙求到门上,就算是天王老子的病,老夫也给他治!”
话音落下,那群青衣弟子一拥而上,小心翼翼地将姚梦筠与林笑笑抬下马车,送入通道深处。
墨翎望着这一幕,望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满口“俺外孙”的老者,心中百感交集。
他忽然想起姨母顾清岑临行前赠他那方包裹时的眼神——那里面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他当时看不懂的深意。原来,姨母早就知道,这份信物终将引领他回到母亲的故乡,见到眼前这位老人。
“外公……”墨翎喃喃低语。
老者身子一颤,猛地转过头来,眼中泪光闪烁,那花白长髯仿佛要飘起来来:“哎!你……你叫我什么?”
“外公。”墨翎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清晰,更坚定。
老者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老泪纵横。
半晌,他才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目光扫过墨翎身侧的冷月婵、云解语、宇文曦月、石行歌等人,又看到那些被抬进去的病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好好好,先不急着说话。你们一路辛苦,快随老夫进谷。病人我亲自照看,至于你们——”
他拍了拍墨翎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既然到了外公的地盘,就别想那些烦心事了。这药王谷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那些繁琐吓人的规矩!”
冷月婵轻轻握紧墨翎的手,碧眸中倒映着这一幕,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墨翎回握住她,深吸一口气,随着外公的脚步,迈入了那道通往药王谷深处的石门。
身后,石门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尘嚣隔绝。
谷主大人发话了,招待的还是他的亲外孙,药王谷里的一众弟子自然不敢怠慢。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所有客房便收拾得妥妥帖帖。墨翎被安排进了一间向阳的雅室,窗外正对着山谷中一片药田,各色药材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冷月婵的房间就在他隔壁,推开窗便能望见彼此。石行歌、宇文曦月、云解语各自得了上等的单间,屋内熏着安神的药香,被褥柔软洁净,比之少室山的客舍还要舒适三分。
更让诸人受宠若惊的是,连那几名一路跟随的丐帮帮众和宇文氏的两名侍女,都被安排进了独立的厢房,有热汤热饭伺候。一名年轻弟子还特意送来几套干净的换洗衣裳,说是谷主吩咐的——“谷主外孙的朋友,便是药王谷的贵客,不可怠慢”。
云解语摘下银狐面具,长长舒了口气,往软榻上一靠,喃喃道:“跟着临渊混,果然是没错的……”
宇文曦月立在窗前,望着暮色中的药田,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丹参、柴胡、黄岺、天麻,这些关中土长的珍贵药材,在药王谷弟子的精心栽培下,茁壮的成长,别人不知道,可她却很清楚这些药材的价值!药王谷的潜力,绝对比任何人想的还要强大。
石行歌早已大大咧咧躺下,鼾声渐起。连日赶路,又经乱葬岗一场恶战,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唯有墨翎,在房中略作安顿后,便推门而出。
冷月婵已在廊下等他。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言语,便并肩往药庐方向走去。
——
药庐是一座楼高三层的小寺形建筑,飞檐翘角,青砖黛瓦,隐于一片苍翠竹林之后。底层大门敞开,时有青衣弟子进出,各色药材的香气从门内飘出,比之入口处更加浓郁醇厚。
墨翎二人刚近前,便有一名年轻弟子迎上来,恭声道:“墨公子,冷姑娘,谷主正在二楼为两位姑娘诊治,吩咐小的在此等候,请二位随我来。”
二人随他登上二楼,穿过一道长廊,停在一间静室门外。
门虚掩着,隐约有低语声传出。
那弟子轻叩门扉:“谷主,墨公子到了。”
“快进来!”
商问岐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却仍中气十足。
墨翎推门而入。
室内宽敞明亮,陈设简朴却雅致。靠墙是一排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标签,有许多皆是墨翎闻所未闻的药名。临窗处设着一张软榻,榻上并排躺着姚梦筠与林笑笑,二女面色苍白,呼吸轻缓,仍如活死人般毫无知觉。
榻边,商问岐正坐在一张矮凳上,一手搭在姚梦筠腕间,眉头紧锁。他身侧还立着两名须发花白的老者,皆是药王谷的长老,此刻正低声议论着什么,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几名年轻弟子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见墨翎进来,商问岐抬起头,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了几分。他招招手:“临渊,过来。”
墨翎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抱拳道:“外公,她们……”
商问岐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又凝神诊了片刻,这才收回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看向那两名长老:“你们怎么看?”
那名身形清瘦的长老捋须道:“谷主,依脉象和身躯检查来看,这两位姑娘中的,该是数百年前早已覆灭的幽冥教惯常使用的‘同心蛊’。”
商问岐冷哼一声:“老夫早看出来了。脉象沉涩如蛊虫盘踞,气血运行至心脉处便有明显阻滞,这是同心蛊寄生心脉的典型特征。没想到江湖传言是真,那帮魔崽子还躲在西域苟延残喘……”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几分怒意:“近日更是在嵩山英杰大会闹出偌大动静,害得我这外孙千里迢迢跑来求医!”
另一名身材魁梧的长老接口道:“谷主所言极是。同心蛊此物,歹毒异常。蛊虫与宿主心脉共生,若强行震杀,蛊虫死前反扑,必撕裂心脉。可若放任不管,蛊虫会逐渐深入,最终与心脉融为一体,到那时,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墨翎心头一沉,看向商问岐:“外公,您……有几成把握?”
商问岐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的沉默,让墨翎的心直直往下坠。
“若只有老夫一人,”商问岐缓缓开口,目光直视着墨翎,“七成。”
七成。
这个数字从“阎王敌”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评价。换了天下任何一位医者,能有三四成把握便敢放手一搏。可墨翎从外公的眼神中看出了更深的含义——七成,不够。
“那怎样才能十成?”冷月婵忽然开口,碧眸直视着商问岐。
商问岐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捋须沉吟片刻,沉声道:“除非……请出老夫的师弟。”
“师弟?”墨翎一怔。
“他叫封博宏,江湖人称‘毒痴’。”商问岐缓缓道,“此人性情古怪,不修边幅,常年与毒物为伍,谷中许多弟子背后都叫他‘疯子’。可论及对天下毒物、蛊虫的研究,老夫亦要让他三分。”
那清瘦长老点头附和:“封师叔的《百蛊谱》,乃是当世研究蛊毒最权威的典籍。他年轻时曾深入南疆十万大山,与百苗诸寨的蛊师斗法三年,亲身体验过二十七种不同蛊虫的毒性,又一一寻出解法。论及对蛊虫的了解,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商问岐接口道:“同心蛊虽是幽冥教的邪物,但其根源,可追溯至南疆古苗的‘情蛊’一脉。若论对这路蛊虫的熟悉,老夫比不上师弟。只有我二人联手,一个以金针渡穴稳住心脉,一个以毒攻毒诱杀蛊虫,方可确保万无一失。”
墨翎深吸一口气:“那这位师叔现在何处?”
商问岐苦笑一声,捋着长髯的手微微一顿:“就在谷中。”
“在谷中?”墨翎大喜,“那岂不是……”
“你先别高兴太早。”商问岐摆摆手,叹了口气,“那老东西……五年前跟老夫吵了一架,一气之下搬进了谷后的‘百毒窟’,发誓再不踏出半步。这五年来,除了每月派人送些米粮进去,老夫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吵架?”墨翎愕然。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吵什么架能吵到五年不见面?
商问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哼了一声:“还不是为了些陈年旧事……你小孩子家别打听。”
那魁梧长老憋着笑,低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当年封师叔看上了一株千年何首乌,想用来养他的金蚕蛊,谷主说那株要留着救人,两人争了三天三夜,最后封师叔一怒之下……”
“闭嘴!”商问岐瞪了他一眼,老脸微红。
墨翎心中了然,原来是两位老小孩闹别扭。他抱拳道:“外公,孙儿愿去百毒窟求见师叔。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定请他出手相救。”
商问岐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复杂。良久,他叹了口气:“那老东西脾气倔得很,未必肯给你面子。”
“但您是谷主,是师兄。”墨翎认真道,“您都开口了,师叔总不能不念同门之情吧?”
商问岐哼了一声:“他若念同门之情,就不会五年不露面了。”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过一丝希冀。这五年来,他不是没派人去请过,每次都碰一鼻子灰。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外孙求到门上,是要救两条活生生的性命。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谷后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崖。
“百毒窟就在后山断崖之下,入口有他布下的毒阵。”商问岐沉声道,“你若真要去,老夫可给你一道手书。但能不能见到他,能不能请动他,全看你的造化。”
墨翎郑重抱拳:“多谢外公!”
商问岐摆摆手道:“今日太晚了,明日才去寻风师弟吧。何况你们一路跋涉实在辛劳,先休息一夜,也好让老夫设宴款待你们,权当接风。”
见墨翎有推辞之状,商问岐道:“别磨叽,你我祖孙方才重逢,你就当陪一个老头子吃顿饭吧。”
“这两娃儿,既然踏入了药王谷,老夫就敢保证她们不会再被此蛊毒,加深祸害。”
话说到此,再推辞已是过份,墨翎唯有顺水推舟应道:“多谢外公。”
商问岐笑呵呵的吩咐弟子下去张罗晚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