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峰北麓,说大不大,说小亦不小。
若没有专门的探查团队,想要完全搜遍此地,寻到能同时符合“黑水潭”与“三品柏”两大特征的地方,没有十天半个月,恐怕极难办到。
所幸,墨翎的感知力乃是普通武宗的三倍——这并非单纯的五感敏锐,而是“镜湖映月”这一剑意带给他的馈赠。那映照万物本真的能力,让他对周遭气机的变化格外敏感,即便是地底深处的水脉流动、山石间残留的微弱灵气,亦能隐约捕捉。
然而,走了近半个时辰,墨翎始终没有感应到任何特殊的存在。
他刻意感知阴气的流向,探寻地下水脉的汇聚之处,却一无所获。没有特别浓烈的寒气,没有异常阴冷的水脉流淌。偶尔遇见几处水潭,皆平平无奇,潭水清澈见底,与寻常山间溪潭无异,四周更没有“三品柏”的踪影。
刚开始,墨翎还自我安慰:是自己太心急了。
或许最近太过顺遂,方遇到一点小小难题,便显得急躁。须知,药王谷乃是杏林圣地,专研医术,必须栽种多种上品药材以供所需。唯有隐于山麓深处,方能避开尘世纷扰,展开手脚。自己等人,才走了不过半个时辰,就妄想马上寻到入口,到底太天真。
可当他们逐渐深入,林间升起淡淡薄雾时,墨翎便知道事情不简单了。
那雾来得毫无征兆。
方才还是晴空朗日,穿过一片古柏林后,回头再看,来路已被乳白色的雾气吞没。雾气不算浓烈,却均匀地弥漫在林间每一寸空间,将远山近树都染上一层朦胧。
拥有“天眼破虚”的宇文曦月第一个察觉异样。她那双凤眸微眯,瞳底闪过一丝幽蓝光芒,旋即蹙眉道:“不妥。这些雾,不像是天然形成。”
云解语亦停下脚步,银狐面具下的眼眸四处扫视。片刻后,她声音里带上一丝凝重:“我怎么生出一种……当初被你困入‘画卷’般的感觉?方向感都有点失真了!”
她说着,抬手指向不远处一棵古柏:“那棵树,咱们两刻钟前是不是经过?”
墨翎顺她手指望去——那是一棵需三人合抱的千年古柏,树干虬结如龙,树皮上有一道极显眼的雷击疤痕,自树冠直劈至根部,触目惊心。
他心头微微一沉。
那棵雷击柏,他记得。
半个时辰前初入这片区域时,他曾以它为参照,确认过方位。
“我们绕回来了。”冷月婵的声音清淡,却笃定。
墨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丝焦躁,重瞳缓缓扫过四周。金芒与紫光在瞳底交织流转,他将感知催至极限,试图捕捉雾气中隐藏的气机脉络。
果然。
雾气看似均匀弥漫,实则暗藏玄机。那每一缕雾气的流动轨迹,都遵循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规律——不是风向的规律,而是阵法的规律。
“迷阵。”宇文曦月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这雾是以山川地脉为基、以古木灵气为引布下的奇门阵法。布阵者的手法相当高明,且……”
她顿了顿,凤眸微微眯起,瞳底幽蓝光芒更盛:“这些阵纹很新。这座迷阵,开启的时间不会超过三日。”
“三日?”石行歌浓眉一挑,“这么说,不是药王谷世代相传的护山大阵?”
宇文曦月缓缓摇头,语气笃定:“若是世代相传的古阵,阵纹应与山川地脉融为一体,历经百年冲刷而愈发浑成。可眼前这座,阵脚虽稳,气机却略显仓促,显然是仓促间启动的。”
墨翎心头微动。三日前……
那不正是他们在乱葬岗斩杀三眼魔狼的时候吗?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柳桓说过的话——那头魔狼肆虐关中半月,连灭七庄,闹得人心惶惶。潼关距太白峰不过数百里,以那畜生的活动范围,未必没有踏足过这片山区。
“药王谷在防那头魔狼。”冷月婵的声音清清淡淡,却一语道破。
墨翎重瞳一亮。没错!
三眼魔狼吞噬生灵、吸收怨气,对药王谷这等栽种无数天材地宝的圣地而言,简直是灭顶之灾。那些珍稀药材最怕污浊之气侵蚀,一旦被魔气沾染,轻则药性大减,重则整片药田尽毁。
药王谷虽避世隐居,却绝非与世隔绝。他们在各地设有暗桩,自有消息渠道。三眼魔狼闹出偌大动静,药王谷不可能不知。为防那畜生循着灵气找上门来,提前开启外围迷阵,将整片北麓笼罩其中——
合情合理。
云解语一拍手:“懂了!咱们这是撞上药王谷的‘防御机制’了!他们防的是魔狼,不是防咱们!”
石行歌哈哈大笑:“那敢情好!说明咱们没走错路!这迷阵既然是为了挡住那畜生临时开启的,那真正的谷口,必然就在附近!”
宇文曦月颔首:“不错。迷阵的本质是‘遮掩’而非‘幻化’。它不会改变地貌,只会让闯入者迷失方向,无法接近被保护的核心区域。换句话说——”
她凤眸转向墨翎,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只要破了这迷阵,黑水潭与三品柏的所在,便会自然而然地暴露在我们眼前。”
墨翎心领神会。
他闭上双眼,重瞳深处金芒与紫光同时大盛。镜湖映月的洞察力被他催至极限,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感知,而是循着宇文曦月方才指出的“阵纹”方向,一点一点地梳理这片迷雾中隐藏的脉络。
雾气的流动、古木的灵气、地脉的起伏、甚至脚下枯叶堆积的厚薄……
一切看似杂乱无章,却在墨翎的感知中,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阵法的轮廓。
而阵法所遮掩的,正是阵眼所在。
“找到了。”墨翎睁开眼,抬手指向正前方偏西约三十丈处,“那里,有一处气机异常。雾气到了那里,便不再向前流动,而是回旋上升。如果没猜错——阵眼就在那下面。”
石行歌二话不说,大步向前。
众人紧随其后。
三十丈,不过片刻功夫。
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约莫三丈见方的水潭静静卧在林间空地上,潭水幽黑如墨,不见底,不起波,仿佛一块巨大的黑曜石嵌入大地。潭边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上长满深黑色的苔藓,散发着淡淡的阴寒之气。
黑水潭。
而潭西三丈开外,三棵参天古柏成品字形巍然矗立,树干粗逾五人合抱,树皮苍劲如龙鳞,枝干虬结,直指苍穹。
三品柏。
云解语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冷月婵握紧墨翎的手,碧眸中倒映着那潭黑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宇文曦月仰头望向三棵古柏,凤眸微眯,似在辨认方位。片刻后,她轻声道:“酉时三刻……还有半个时辰。”
墨翎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距离酉时三刻,确实不远。
他转身望向众人,重瞳中映着同伴们略显疲惫却掩不住欣喜的脸,唇角微微勾起。
“半个时辰后,日落月升之时——”
“便是我们叩响药王谷大门的那一刻。”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
日头偏西,斜阳将三品柏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黑水潭幽暗的水面上,宛如三道墨痕。山间薄雾渐起,却不是迷阵那般诡异的雾,而是太白峰入夜前应有的暮霭,柔和地漫过林梢,将整片山麓染上一层朦胧的灰蓝。
墨翎负手立于潭边,重瞳半阖,看似沉静,心潮却难以平复。
破去迷阵的那一刻,黑水潭与三品柏确实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眼前——正如宇文曦月所料。可真正站在这传说中的药王谷入口前,他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位“姨母”的了解,实在太少。
顾清岑。
那个总是清冷如霜、待他却格外温柔的女子。她赠他护命符,赐他入谷图,叮嘱他“非逆天医者无解之局不可打开”……却从未提过,她与药王谷究竟有何渊源。
墨翎曾以为,那渊源不过是医者之间的同行情谊。可此刻站在这里,望着这三棵历经千年的古柏,他隐隐觉得,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时辰快到了。”
宇文曦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仰头望向正中的那棵柏树,凤眸微眯,瞳底幽蓝光芒闪烁,似在精确计算着什么。
墨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棵柏树是三棵中最高的一株,树干苍劲如龙,树冠遮天蔽日。夕阳余晖洒在树身上,将每一道树皮的裂纹都照得清晰可见。
第七枝。
墨翎的目光落在那根横斜而出的粗壮树枝上——它自树干约三丈高处生出,蜿蜒伸展,枝头虽已略显枯槁,却仍有几簇苍翠的柏叶倔强地挺立。
酉时三刻。
当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山脊,天地间那微妙的明暗交替完成的刹那——
“就是现在。”
墨翎沉声开口,从怀中取出那方保存完好的素青包裹。包裹早已拆开,那枚古朴的木质令牌被他贴身收藏数月,此刻触手生温,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云解语上前一步,接过令牌。
她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地面,踏雪无痕的轻功施展开来,身形如一只灵巧的飞燕,沿着树干盘旋而上。三息之间,已稳稳落在那第七枝上。
下方,所有人屏息凝神。
云解语低头看了一眼墨翎,见后者微微颔首,便不再犹豫,举起手中令牌——
“咚。”
第一声,极轻。
令牌击在树干上,发出的声音比想象中沉闷得多,仿佛击中的不是树木,而是某种更加紧密、更加古老的东西。那声音在林间回荡,悠悠传开,惊起几只栖息在远处的归鸟。
“咚咚咚。”
三急。
云解语手腕连抖,三声急击如雨打芭蕉,又快又脆,与前一声的沉闷形成鲜明对比。
“咚——咚——咚——咚。”
四缓。
每一声之间间隔约两息,缓慢而沉稳,如同暮鼓晨钟,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七声落下。
林间重归寂静。
墨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他以为出了什么差错的刹那——
黑水潭的水面,忽然泛起一丝涟漪。
那涟漪极细微,若非墨翎一直紧盯着潭面,根本不会察觉。紧接着,一个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仿佛从水底升起,又仿佛从古柏的树干中透出,空灵而悠远:
“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故人遥相问,可赠药一囊?”
是女声。
那声音清泠如泉水击石,带着几分出尘的淡然,却又暗藏着一丝警惕与试探——正如姨母在绢帛上所记,一字不差。
云解语精神一振,连忙按绢帛所载应道:
“山岗自有路,大江本无常。欲求灵丹药,先过三试廊。”
答毕,她微微松了口气,扭头望向墨翎,银狐面具下的眼眸中带着“成了”的得意。
然而,预料中马上现身迎客的场景并未出现。
潭水依旧幽暗,古柏依旧沉默。只有那女声再次响起,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慎重:
“确实是我们药王谷的切口。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问询的意味:
“不知诸位是从何处得知这切口?还有,你们来自何方?”
墨翎心头微微一凛。
他听出了那语气中的戒备——对方并非不信切口,而是在确认来者的身份。这也难怪,药王谷避世已久,从不轻易接纳外人。能掌握切口的人,要么与谷中渊源极深,要么……来路不正。
眼下正值敏感时期,三眼魔狼的威胁刚刚解除,药王谷的戒心必然更大。
墨翎不敢怠慢,当即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
“在下墨翎,字临渊,来自墨剑山庄!这令牌与切口,皆是我姨母亲手所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姨母姓顾,名清岑。她临行前曾嘱咐于我——若遇生死攸关之境、非逆天医者无解之局,方可打开此物。如今我等正是为救人而来,冒昧叩门,还望见谅!”
话音落下。
林间陷入一片死寂。
墨翎能感觉到身侧同伴们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也能感觉到黑水潭方向那若有若无的窥探——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某种秘法,细细审视着他。
足足五息。
那女声终于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你说什么?是顾师姐?!你还叫她……姨母?!”
“你,你再说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语气中的慌张,连冷月婵都微微侧目。
墨翎不明所以,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再次报上名号:
“在下,墨剑山庄嫡传行二,墨翎,墨临渊。”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墨翎以为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时,那女声忽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是墨二少来了!快、快通知谷主!告诉他——”
“他的二外孙来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墨翎脑海中炸响!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重瞳骤然睁大,嘴巴张了又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二外孙?
他的?
谷主的?
墨翎的思绪瞬间陷入混乱。他原以为,自己与药王谷的渊源应该来自于姨母顾清岑——她曾是药王谷的人,或许还是嫡传弟子,所以才有令牌、有切口、有那幅详尽的地图。
可此刻这女声喊出的“二外孙”三个字,直接将他的认知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母亲。
他的母亲。
墨翎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极不靠谱的身影,她……常年不着家,总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四处乱跑,却又深得老祖宗的溺爱,常说老爹能娶到她是自家祖上的庇佑!自己的童年,很少有机会得到她的教诲和陪伴,可老祖宗和老爹都常常告诫自己不要难过,母亲是有苦衷的……
他从不知道,母亲的身世竟与药王谷有关。
更不知道,药王谷的谷主,竟是他的……
外公?!
墨翎的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冷月婵。
冷月婵依旧白衣如雪,碧眸中却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愕然。她看着他,轻轻握紧他的手,指尖微凉,却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云解语已经从树上跃下,落在墨翎身旁,银狐面具下的眼睛瞪得滚圆:“临渊……你……你是药王谷谷主的外孙?!”
石行歌更是直接愣在当场,半晌才憋出一句:“他娘的……墨老弟,你这背景也太硬了吧?!”
宇文曦月凤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恍然,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唯有墨翎,依旧怔怔站在原地。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回荡——
老爹,你可以啊!
娶个婆娘,居然是当今医道圣手的女儿!
你怎么不早说?!
黑水潭的幽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远处,古柏之后,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断断续续的呼喊:
“快!快禀报谷主!”
“二外孙来了!是顾师姐的外甥!”
“打开谷门!快打开谷门!”
墨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握紧冷月婵的手,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迷雾深处,隐约有灯火亮起。
那是药王谷的门户,正在为他敞开。
而他要面对的,将是一个素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老人。
他的外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