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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药王谷夜宴

剑骨偏遭刀魄炼 文叶 4503 2026-04-25 15:47

  关中初冬的夜来得极快。酉时一过,山影便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待到戌初,谷中已是灯火如星。

  药王谷四面环山,北岭挡风,南坡缓落,谷心一片平地。几株百年古柏立于石阶旁,枝叶沉沉,像守夜的老人。山风被谷壁削去锋芒,只余微凉,在灯影间缓缓流动。

  位于东厢的聚贤阁,此时灯火通明。

  一道又一道药膳美食,正从后厨源源不断地送往前堂。平日里,药王谷的生活与外界道观相仿,以简朴清静自持。虽坐拥漫山宝药,弟子们却从不轻易采摘入膳——唯有节庆或谷主特许之时,方会以药入馔,供众人享用。寻常日子,不过是服用每月发放一次的健络丸与灵气丹,辅助修炼而已。

  只因他们深谙一个道理:是药三分毒。

  过分依赖药物,终究会误了自己,伤了根基。丹药、药膳、药浴,都只是辅助手段,不能作为绝对的倚仗。药王谷弟子入谷第一课,学的不是药理,而是认药草——认得清了,才知敬畏;敬畏了,方能用得恰到好处。

  正因如此,此刻摆在席面上的每一道菜肴,都堪称匠心独运。

  聚贤阁大堂内,宴开数席。

  墨翎、冷月婵、云解语、石行歌、宇文曦月被安排在主席,由商问岐和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亲自作陪。其余席上,则是随行的丐帮帮众、宇文氏的两名侍女,叶筱然,凌少杰,以及药王谷的诸多弟子。众人落座,杯盏已满,药香混着酒香在灯火下氤氲浮动。

  商问岐坐在主位,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墨翎。他看着这个外孙,越看越欢喜,越看越感慨——像,太像了。那眉眼间的英气,那偶尔流露的倔强,活脱脱就是女儿商若棠年轻时的模样。

  “临渊啊,”商问岐举起酒盏,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来,陪外公喝一杯!这是谷中自酿的‘参苓酒’,温补不伤身,喝多少都不醉!”

  墨翎忙举盏相应,饮下一口。酒液入喉,甘醇中带着淡淡的参香与苓韵,确实温润和暖,与寻常烈酒大不相同。

  商问岐又看向冷月婵,眼中满是慈祥的笑意:“冷丫头,你的事儿,与在嵩山英杰选拔大会上的表现,老夫都道听途说过。好孩子,是个有骨气的,更难得是对临渊一往情深。来,尝尝这道‘当归炖乌鸡’,补气血最是相宜。你们连日赶路,又经恶战,正该好好补补。”

  冷月婵微微一怔,旋即欠身致谢。自从与‘她’的记忆重合后,她清冷自持的性子已是极淡,性格越趋温柔,对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她感觉不到半点疏离,还生出亲人的感觉。她执箸尝了一口,只觉汤汁醇厚,药香与肉香完美交融,便轻声道:“多谢谷主。”

  “哎,叫什么谷主!”商问岐一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是临渊的未婚妻,便该随他唤我一声外公。什么谷主不谷主的,生分!”

  冷月婵碧眸微动,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终是轻轻唤了一声:“外公。”

  商问岐顿时眉开眼笑,连声道:“好好好!来来来,再尝尝这道‘茯苓蒸排骨’、这道‘枸杞炒山药’——都是我亲自叮嘱后厨做的,专给你们年轻人养精蓄锐!”

  云解语在一旁看得直笑,摘下银狐面具一角,露出半张俏脸,低声道:“临渊,你这外公认得值,一进门就这么多好吃的。早知如此,我当初也该认个药王谷的亲戚。”

  墨翎无奈地瞥她一眼:“你倒是想得美。”

  石行歌早已放开肚皮大快朵颐,一边嚼着不知名的药膳,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俺老石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药……这玩意儿真能治病?还是专门做来吃的?”

  那魁梧长老闻言笑道:“石少侠放心,今日席上皆是药膳,以温补为主,重在调养,与治病的方子不同。您尽管吃,吃不坏。”

  石行歌大喜,又捞了一块炖得软烂的黄芪羊肉,塞进嘴里。

  宇文曦月端坐席间,举止从容。她浅尝了几道菜,便放下玉箸,望向商问岐:“谷主前辈,方才听您提及那位封师叔,不知明日墨翎前去求见,可有什么忌讳?”

  商问岐捋须沉吟片刻:“我那师弟啊……脾气古怪得很。他不喜繁文缛节,最恨人摆架子。你若端着礼数去,他反而懒得搭理。最好就是……该怎么着怎么着,别把他当长辈,也别太客气,兴许还能说上几句话。”

  宇文曦月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商问岐又看向墨翎,神色郑重了几分:“临渊,明日你去百毒窟,切记三件事。”

  墨翎正色道:“外公请讲。”

  “第一,入窟之后,无论见到什么,都别大惊小怪。我那师弟豢养了无数毒物,蜈蚣、蝎子、毒蛇、蟾蜍……满地爬,满墙挂。你若露出惧色,他便会觉得你怯懦,不屑与你多言。”

  “第二,他若问你为何而来,你便直说。不用拐弯抹角,更别说什么‘仰慕已久’的客套话——他最烦这个。”

  “第三,”商问岐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若提出什么条件,只要不违天道人伦,你可酌情答应。但若他让你留下来试毒,或是拿你做药引子……你便立刻走,回来告诉外公,外公亲自去收拾他!”

  最后一句话说得半真半假,却惹得满堂轻笑。

  墨翎抱拳道:“孙儿记住了。”

  冷月婵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碧眸中带着无声的关切。墨翎回握住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

  宴至半酣,药香渐浓,灯火愈暖。

  商问岐又喝了几盏酒,话匣子彻底打开,拉着墨翎絮絮叨叨说起往事——说他母亲若棠小时候如何顽皮,如何在药田里偷吃首乌,如何被追着满谷跑;说他姨母顾清岑如何聪慧,如何小小年纪便背熟了《本草纲目》,如何气得那些年长的师兄们无地自容。

  墨翎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这些往事,母亲从未提过,不只是她刻意不提,而是她本身就很少待在山庄内,常年的在外面疯跑,不知在忙着什么?而此刻,在外公絮絮叨叨的话语中,那些尘封的岁月仿佛重新鲜活起来。

  他仿佛看见了那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在药田间奔跑嬉戏,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他仿佛看见了那个倔强的少女,背着行囊走出谷口,回头望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踏上未知的旅途。

  而如今,他终于踏上了母亲来时的路,走到了这个她曾经生长、曾经离开、却再未归来的地方。

  “临渊,”商问岐忽然握住他的手,老眼中泪光闪烁,“你娘……她还好吗?”

  墨翎心中一动,放下筷子,轻声道:“母亲她……常年在外游历,孩儿幼时相见不多。但老祖宗常说,父亲能娶到母亲,是墨家祖上积德。”

  “老祖宗?”商问岐挑眉。

  “便是孩儿的曾祖母,墨家老太君。”墨翎道,“她对母亲极好,母亲每次回庄,老太君都要亲自下厨做几道母亲爱吃的菜。”

  商问岐怔了怔,随即哈哈一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好好好,有老太君照看着,老夫便放心了。那丫头自小倔强,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她突然寄信回来说要嫁给刚刚崭露头角的墨守岳,老夫气得三天没吃饭……”

  他说着,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目光飘向远方,仿佛陷入回忆。

  “可老夫也知道,那墨守岳是个有担当的。这些年来,老夫虽未出谷,却派出老夫最钟爱的女弟子顾清岺,也就是你的姨母,到墨剑山庄去辅助你的母亲,一是让墨守岳知道她娘家有人,莫亏待了俺闺女,二也是提醒你母亲,这药王谷永远都是她的娘家......其实墨守岳的为人,老夫是清楚的,若棠那丫头……选对了人。”

  墨翎听着外公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原来这些年,外公从未真正放下过母亲。他只是嘴上倔强,心里却一直牵挂。

  “外公,”墨翎轻声安慰道,“母亲她……也很想念您。只是她性子要强,总觉得自己当年任性出走,愧对您老人家,不敢回来。”

  商问岐眼眶微红,哼了一声:“什么愧不愧的!当爹的还能真跟女儿置气?她要是回来,老夫高兴还来不及!”

  他说着,忽然看向墨翎,眼中带着几分期待:“临渊,你回去后,若是见到你娘,就跟你娘说……就说老头子想她了。让她有空回来看看,带着你爹,带着你大哥,都回来。这药王谷,永远是她的家。”

  墨翎郑重颔首:“孙儿一定带到。”

  商问岐这才展颜,又看向宇文曦月,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北庭宇文氏的嫡女,北斗神掌出神入化,听说你在嵩山大会上大放异彩,名列三甲,难得,难得。”

  宇文曦月凤眸微挑,唇角勾起一丝慵懒的笑意:“谷主过誉了。曦月不过是尽力而为,当不得如此夸赞。”

  “尽力而为?”商问岐捋须笑道,“嵩山英杰大会岂有庸手?能力压群雄,晋入三甲,便已是不凡。宇文家这一代,出了个好苗子。”

  宇文曦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恢复如常,举杯道:“谢谷主抬爱。”

  云解语在一旁看得有趣,凑过来道:“谷主,您光夸她,怎么不夸夸我?”

  商问岐看了她一眼,哈哈一笑:“你这小狐狸,千面银狐的名号老夫可是听过的。据传荆楚一带,著名的奇珍异宝,你都‘鉴赏’过了一遍,可六扇门与各地巡捕衙门愣是拿你没办法,这份胆识和轻功,老夫也是佩服的。”

  云解语眼睛一亮,得意洋洋地朝墨翎抛了个眼色。

  石行歌连忙凑上来:“谷主,俺呢俺呢?”

  商问岐上下打量他一眼,点头道:“降龙掌力刚猛无俦,年纪轻轻似乎已触摸到刚极而柔的门槛,已是难得。丐帮后继有人。”

  石行歌顿时眉开眼笑,连饮三杯。

  一时间,厅中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商问岐虽是谷主之尊,却全无架子,与这些年轻人推杯换盏,谈天说地。他说起年轻时游历江湖的趣事,说起与各派名医切磋医术的过往,甚至曾发生过在他身上的种种糗事,引得众人阵阵大笑。

  墨翎坐在外公身侧,看着这张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听着他絮絮叨叨说着这些陈年旧事,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这便是外公啊。

  是母亲的父亲,是他的血脉至亲。

  近二十年未曾谋面,可这一顿饭的功夫,那份血缘带来的亲近感,便已悄然填满了时光的沟壑。

  夜渐深,宴将散。

  药王谷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如点点繁星坠落人间。山风依旧微凉,却被谷壁削去了锋芒,只余温柔。

  墨翎立于廊下,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影,深吸一口气。

  明日,他要去百毒窟,求见那位五年未出谷的“毒痴”师叔。

  而此刻,他只愿记住这一刻的温暖——外公的笑容,月婵姐的陪伴,友人们的谈笑,以及这满谷氤氲的药香与灯火。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推开,冷月婵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在想什么?”

  “在想,”墨翎望着夜色,声音很轻,“这里真好。”

  冷月婵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夜风吹过,灯火摇曳。

  药王谷的夜,静谧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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