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参加嵩山的英杰选拔大会!”
宇文曦月此话一出,饶是以宇文景曜近百年的修为心性,那双蕴藏着浩瀚星图的眼眸也不由得瞬间凝固,流露出一丝罕见的错愕。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当初嵩山英杰大会的消息传至北庭宇文氏,族中年轻一辈哪个不是热血沸腾,摩拳擦掌,为了那有限的几个名额几乎抢破了头?尤其是他那嫡亲孙子宇文彻,为了争得一个代表家族出战、扬名立万的机会,不惜开罪各房堂兄弟,闹得鸡飞狗跳。
唯独眼前这个他最为看重、天赋也最高的宝贝孙女,对此表现得兴趣缺缺,甚至可说是漠不关心。任凭她父亲——现任家主宇文无惧如何软语相求、分析利害,甚至搬出家族大义,她都是一副慵懒闲适、与我何干的模样,油盐不进。
当时全族上下无不扼腕叹息,皆道若曦月肯出战,以她那深不可测的修为,莫说区区十大英杰,便是竞逐那前三甲魁首,也绝非难事!这无疑是让宇文氏重现辉煌、威震天下的绝佳机会。
可这丫头,愣是丝毫不为所动。
怎么今日去城中转了一圈,竟像是突然转了性子?
宇文景曜心中惊疑不定,无数念头电闪而过,但他毕竟是历经风浪的老江湖,深知这孙女心思玲珑、变幻莫测,此刻追问缘由绝非上策,万一她一个不高兴又改了主意,那才叫追悔莫及。
管她是什么原因,只要肯去就行!
老祖宗当即抚掌大笑,声音洪亮,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好!好!好!我的好月儿!爷爷等你这句话可是等了好久!没问题!一切包在爷爷身上!为了北庭宇文氏的荣耀,你早该如此!”
他生怕孙女反悔,恨不得立刻就将此事敲定,昭告全族。
然而,宇文曦月下一句话,却像是一盆冰水,夹杂着冰碴,兜头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爷爷您别误会,”宇文曦月红唇微撇,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疏离,“我参加大会,不是为了家族,更不是为了什么虚名荣耀。”
她微微一顿,那双流转着慵懒与慧黠的凤眸中,骤然迸发出一股锐利如剑、灼热如焰的光彩,清晰无比地吐出后半句:
“我只是为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什……什么?!”
宇文景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整个人都懵了!那副总是智珠在握、云淡风轻的宗师气度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家精心培育了二十多年的绝世白菜即将被不知哪来的野猪拱了的震惊与恐慌!
“男……男人?!”他声音陡然拔高,差点破了音,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是谁?!是哪个混账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勾引……不是,竟能引得我的宝贝月儿动了凡心?!”
他急得在原地转了小半圈,仿佛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雄狮,周身那浩瀚如星海的气息都因心绪剧烈波动而微微荡漾起来,引得周围花木无风自动。
宇文曦月看着祖父这般失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故意板着脸,语气平淡地丢出第二个惊雷:“你们都认识的,好像……就是那个刚刚被选为什么‘武林四公子’之一的,墨翎。”
“墨翎?!!”宇文景曜猛地停住脚步,眼睛瞪得溜圆,“那个……那个画画世家的墨家小子?!”
他何尝不知墨剑山庄的威名,就是在气头上,刻意贬低。
“什么画画世家啦……”宇文曦月无奈地扶了扶光洁的额头,纠正道,“他们是金陵墨剑山庄。是以画入武,代代皆出剑尊的武林巨擘。”她特意在“剑尊”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宇文景曜先是怔了怔,旋即一股莫名的、老丈人看女婿般的挑剔与不爽涌上心头,竟像个老小孩般哼了一声,吹胡子瞪眼道:“墨剑山庄又怎么了?!有什么了不起!哼!若不是我北庭宇文氏这些年来一直被朝廷那帮龟孙死死盯着,束手束脚,不敢肆意扩张争夺江湖地盘,他墨剑山庄未必就能压得过咱们去!”
这话虽有几分赌气的成分,却也道出了部分事实。宇文氏底蕴之深,确实远超外界想象。
然而,这股傲气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耗费无数心血才培养出来的、堪称宇文氏未来百年最大希望的绝世明珠,就这么被一个外姓小子“勾”了去,宇文景曜就感觉心口堵得慌,仿佛珍藏多年的稀世珍宝即将被人窃走,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不行!绝对不行!”他猛地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月儿你的婚事,岂能如此儿戏草率?!岂是那小子能配得上的?让老子先去称称那小子到底有几斤几两重!看他够不够格……”
“爷爷!”宇文曦月终于忍不住,打断了祖父越来越离谱的联想,俏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您胡思乱想什么呢!谁说要嫁给他了?!”
“啊?耶……?”宇文景曜再次愣住,脑子有点转不过弯,“刚才……刚才你不是说为了一个男的……”
“我是要去找他比武!堂堂正正地分个高下!”宇文曦月语气铿锵,凤眸之中战意如火般燃烧起来,先前那点慵懒彻底被灼热的光芒取代,“爷爷我告诉您哦,他真的很不错,非常特别!”
接着,她不待祖父反应,便将今日巷中短暂交锋的情形,特别是墨翎以武豪之境硬抗她先天威压,并演化出那近乎神通技的“画山是山”剑意之事,仔细地、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她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欣赏,以及一种发现绝世对手的兴奋与灼热。
宇文景曜起初还带着几分挑剔和不以为然,但越听神色越是凝重。当听到墨翎竟能显化出那般直指本源、巍峨浩大的山岳剑意时,他眸中那浩瀚星图仿佛都加速了流转,爆发出慑人的精光。
“竟有此事……武豪之境,触摸神通雏形……画山是山……”他喃喃自语,脸上的不忿与焦躁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猎心喜的郑重与深思,“墨守岳那小子……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他抬头,再次看向眼前凤眸含光、战意昂扬的孙女,忽然明白了。
她并非动了寻常小儿女的情思,而是那颗沉寂已久、因无敌而寂寞的武道之心,终于被一柄足够锋利、足够惊艳的剑,点燃了。
“所以,爷爷,”宇文曦月下巴微扬,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决绝,“嵩山,我必须去。那场大会,我必须参加。我要在天下英杰面前,真正领教他那一剑的全部锋芒!”
宇文景曜凝视孙女片刻,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畅快淋漓,震得周围花叶簌簌作响。
“好!好一个‘画山是山’!好一个墨翎!”他笑声渐歇,目光如星辉般璀璨,“既然如此,爷爷便允了你!倒要看看,是咱宇文家的‘北斗星辰’厉害,还是他墨家的‘水墨江山’更胜一筹!”
这一刻,家族荣耀、儿女情长似乎都已不再重要。
唯有武道争锋,方是永恒。
............
翌日,用过早膳后,墨翎与冷月婵二人便准时来到墨文钧所居的雅间。甫一推门,一股清雅醇厚的茶香便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墨文钧一身素雅文士袍,正襟危坐于临窗的茶台前,神情恬淡,仿佛外界纷扰皆与这方寸之地的宁静无关。
这位“裁墨山长”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食一餐,必品一会茶。此刻,红泥小炉上的山泉水正咕嘟咕嘟冒着蟹眼泡,白汽氤氲,与窗外流入的微光交织,平添几分禅意。
见二人进来,墨文钧微微颔首,目光在墨翎身上停留一瞬,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墨翎作为晚辈,深知礼数,自然而然地上前,恭敬地接过墨文钧递来的茶具,娴熟地温壶、置茶、高冲、低泡、分杯……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他神情专注,指尖稳定,仿佛手中不是茶具,而是他最为熟悉的墨笔与剑柄。
冷月婵静坐一旁,碧眸如水,安静地看着。她虽不言语,但周身清冷的气质却与这茶室的静谧奇妙地融合。
片刻后,两盏清澈透亮、色如琥珀的茶汤便奉至墨文钧与冷月婵面前。
墨文钧端杯,先观其色,再嗅其香,最后浅啜一口,闭目细细品味。良久,他睁开眼,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赞赏:“好茶。”他看向墨翎,语气温和了许多,“不仅手法精湛,最出彩的,是侄孙你很用心地照顾了饮茶者的需要。水温、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激出了茶韵,却不显苦涩,很好入喉。”
他顿了顿,似是感慨,对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好侄孙,单是这份体贴入微的用心,你可比你那大哥墨锋好上太多了。”
难得听到那位浪迹天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哥的消息,墨翎眼睛一亮,忙追问:“是大哥?!叔祖您近日见过他?他一切可还安好?”
墨文钧闻言,竟是难得地、极不符合他身份地翻了个白眼,那股子名士风范瞬间被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抱怨冲淡:“别提那个混小子!他那脾气倔得,怕是只有拉磨的驴才比得上!”
看来自己那位崇尚自由、剑走偏锋的大哥,不知在何处又狠狠“得罪”了这位叔祖。
“哼!”墨文钧似是越想越气,吹了吹胡子,“老夫不过是看在血脉情分上,规劝他几句,为人处世须留三分余地,莫要过于计较,刚极易折。你猜他如何回我?”他模仿着一种冷硬执拗的语气,“他竟当面说老夫迂腐!还振振有词,说什么‘除恶务尽!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绝不容死灰复燃!’你说说,这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这混小子是不是头犟驴?!”
墨翎听得一时语塞,心下苦笑。大哥这性子,倒是一点没变。叔祖话里给出的信息虽少,却足以想象当时那针尖对麦芒的场景。一边是历经沧桑、主张中庸制衡的长辈,一边是锋芒毕露、信奉斩草除根的晚辈,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实难简单评判。何况对方是祖辈,自己此刻也只能顺着哄着。
“大哥他……性子是急了些,但心是好的。”墨翎斟酌着词句,试图缓和。
“好什么好!”墨文钧余怒未消,一摆手,“还好,庄主英明,今年这嵩山大会,派来领军的人是你。若换作是你那大哥,哼!老夫干脆现在就撂挑子不干,回我的青毫书院教书去!也省得被活活气死!”
墨翎只能陪着笑,不敢再接这个话茬,生怕再引燃叔祖的怒火。
墨文钧自己也觉失态,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借着茶香平复了心绪。他摆摆手,神色重新变得沉凝起来:“罢了罢了,扯远了,扯远了。家长里短暂且放下,我们还是先把眼前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处理妥当。”
墨翎与冷月婵闻言,神色一凛,立刻坐正了身体,目光齐齐聚焦于墨文钧身上。他们日夜兼程赶来,心中那根弦早已绷紧,早就迫切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何等紧要之事,需要动用“墨羽急件”急召他们前来。
雅间内,茶香依旧袅袅,但气氛已悄然变得凝重无比。窗外的阳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仿佛预示着即将听到的消息,将如山雨欲来,沉重得超乎想象。
墨文钧将杯中残茶饮尽,神色一肃,那股属于儒雅长者的温和气息悄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察世事的锐利。他并未直接回答墨翎关于急令的疑问,反而沉吟片刻,抛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临渊,你对天莲宗,有何了解?”
“天莲宗?”
墨翎执壶的手微微一顿,与身旁的冷月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这个名字,无论是在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都如同一个沉重的烙印,代表着混乱与叛逆。
“侄孙所知,皆来自山庄卷宗与江湖传闻。”墨翎放下茶壶,正色道,“天莲宗,源起佛教一支,历史悠久,但真正壮大是在前朝崩乱、天下动荡之际。其教义……极端而煽动,宣称只需口诵‘阿弥陀佛’,便可往生极乐,无视世间法理纲常,摒弃一切勤修苦行。”
冷月婵清冷的声音接口补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实则早已偏离佛门正道,被野心家利用,裹挟流民,对抗官府,屡屡掀起祸乱。前朝末年几场大的民变,背后皆有此宗影子。大魏开国后,对其严厉打击,其势力一度销声匿迹,被朝野共视为……邪逆之教。”
“邪逆之教……说得不错。”墨文钧微微颔首,目光变得幽深,“但你们可知,这‘口喊阿弥陀佛,即可往生极乐’的蛊惑之下,隐藏的是何等祸心?”
他指尖蘸了少许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缓缓写下一个“莲”字,水迹蜿蜒,仿佛带着血色。
“此宗表面以‘莲’自喻,标榜洁净超脱,实则内里早已腐朽不堪。其核心教义绝非简单的愚民惑众,而是彻底否定世俗秩序,鼓吹‘末法时代,莲尊降世,扫荡污秽,建立佛国’!所谓‘往生极乐’,不过是诱人抛家舍业、献尽财物、乃至豁出性命的毒饵!其高层穷奢极欲,以‘供养’之名盘剥信众,行事更是诡秘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墨文钧的声音沉缓,却字字千钧,揭开了那看似荒诞的教义之下血腥而危险的真相。
“朝廷历年围剿,虽重创其根基,却始终未能将其彻底根除。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近些年来,天灾人祸频仍,流民渐增,这天莲宗……似乎又有死灰复燃之势。”
听到这里,墨翎眉头紧锁:“叔祖的意思是……此次山庄急令,与这天莲宗有关?”
“不止有关。”墨文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根据嵩山方面传来的最新密报,已有多路证据表明,此次幽冥教欲在英杰大会上兴风作浪,其背后,极可能有天莲宗的影子!甚至,两者可能本为一!”
“什么?!”墨翎与冷月婵同时一惊。
幽冥教已是百年大患,若与这天莲邪教乃是同宗……一个掌握诡异邪术,一个擅长蛊惑人心、裹挟民众,这两股势力一起行动,其危害绝非一加一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