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做什么?”冷月婵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墨文钧指节轻叩桌面,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凝重:“但愿我们能知道全部……但眼下所获情报,已足够令人心惊。”
他声音沉缓,将一卷密封的羊皮卷轴在桌上铺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近期各地的异常动向。
“前几天嵩山少林寺通过特殊渠道给本宗传递消息,就在两个月前,”墨文钧指尖点向山东行省的位置,“铁枪门门第主郭擎风接到密报,有一伙行踪诡秘的僧侣,在蝗灾肆虐的灾区频繁活动。”
他抬眼看向凝神倾听的墨翎与冷月婵:“这些人不修边幅,却口绽莲花,专门找那些家破人亡、一无所有的灾民与贫农传教。他们宣扬——”
墨文钧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冰冷的讥诮:“说这铺天盖地的蝗灾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是警示!是当今人君失德,穷奢极欲,倒行逆施,不敬佛陀,才招致天罚,降下蝗魔,啃噬众生膏血!”
冷月婵碧眸微寒:“荒谬!灾祸频仍,朝廷虽力有未逮,却也竭力赈济,岂能如此归咎!”
“正是这等荒谬之言,却最能蛊惑绝望之人。”墨文钧叹道,“他们给那些濒临饿死的灾民描绘了一个‘地上佛国’——说只要虔诚皈依,口诵‘阿弥陀佛’,便是‘有缘人’,即可被接引至那极乐净土。在那里,无饥无寒,无病无痛,遍地金沙,七宝成池,莲香漫天……”
墨翎皱眉接口:“并许诺,若能在此‘末法时代’结下‘无上善果’,助‘莲尊’降世扫荡污秽,甚至可超脱六道轮回,得大自在,大欢喜?”这类说辞,与卷宗记载如出一辙。
“不错。”墨文钧颔首,“许多灾民早已失去一切,濒临绝望,被这虚妄的极乐幻景和脱离苦海的许诺所惑,纷纷皈依。这天莲宗借此势头,在山东等地竟短时间内聚众已逾万人!隐有燎原之势!”
他语气陡然一转,带上几分庆幸与肃杀:“万幸,山东正是铁枪门驻地之所在,而铁枪门郭擎风门主,是个有见识、有担当的汉子。他深知这等邪教蛊惑人心,绝非带来福祉,而是滔天巨祸之始!他一面紧急联络山东守备司,取得朝廷的许可,一面亲率三千核心门徒,星夜奔袭天莲宗在济阴郡单父县刚刚建立的巢穴!”
墨文钧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郭门主用兵老辣,行动果决。其时天莲宗虽人数众多,但被蛊惑日浅,乌合之众,又猝遭精锐突袭,一触即溃!其巢穴被一举捣毁,更侥幸擒获了一名核心人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便是天莲宗此番现世的所谓‘天莲圣女’。”
“天莲圣女?”墨翎与冷月婵同时捕捉到这个关键称谓。
“正是。此女在天莲宗内地位尊崇,据传能通‘莲尊’之意,是煽动信众、传播教义的关键人物。”墨文钧神色无比凝重,“对其审讯极为艰难,此女意志坚定,且似乎身负某种诡异秘法,能抵抗寻常拷问。直至少林寺‘戒律院’首座亲自出手,以佛法结合秘术,才最终撬开其心防,得知了一个骇人听闻的阴谋……”
雅间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炉火上的水沸声嘶嘶作响,更衬得一片死寂。
墨文钧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如惊雷炸响在两人耳边:
“天莲宗与幽冥教,早已暗中勾结,实为一体两面!其真正目的,绝非简单的敛财惑众!他们欲借此次英杰大会,天下精英齐聚嵩山之机,以那‘噬魂珠’为引,布下万魂噬天大阵!”
“什么?!”墨翎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冷月婵也瞬间握紧了凝霜冰魄,周身寒气四溢。
“万魂噬天大阵……”墨翎声音干涩,“卷宗记载,此乃幽冥教至高邪阵之一,需以万千生魂血肉为祭,一旦发动,能扭曲时空,化一方地域为鬼蜮,阵中一切生灵皆会被噬魂夺魄,化为布阵者的力量源泉!他们……他们竟想将天下英杰一网打尽?!”
“不止如此。”墨文钧眼中闪过极致冰寒,“据那‘圣女’招供,此阵若成,不仅能献祭英杰,其爆发出的污秽邪力,更将彻底污染嵩山地脉,冲击少林千年佛门根基!届时,他们便可里应外合,释放被镇压在少林达摩洞深处的……更多幽冥教远古魔物!而天莲宗则趁机在外蛊惑流民,宣称少林无德,佛光已黯,唯有‘莲尊’方是救世之主,掀起更大规模的暴乱!”
“好毒的计策!”冷月婵齿缝间透出寒意,“内外夹击,毁根基,乱天下!”
墨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速思索:“所以山庄才发出墨羽急件!并非只因幽冥教寻常余孽,而是因为他们勾结天莲宗,图谋如此惊天阴谋!我们必须抢先赶到嵩山,加固防范!”
“没错。”墨文钧重重颔首,“道宏大师等已暗中调集力量,布防嵩山。但我们赶到之前,局势瞬息万变。你们的到来,至关重要。临渊,你身负墨剑山庄传承,更是此局的关键变量之一。”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墨翎:“时间紧迫,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赶往嵩山。不仅是协防,还要尽最大的力量,搜出在嵩山周围暗中布置邪阵的幽冥教众,化被动为主动!”
墨翎与冷月婵双双拱手,正欲有所行动。
“老爷子,我有疑问!”
一个略显跳脱,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慵懒女声,突兀地从上方传来。
墨文钧执壶斟茶的手稳如磐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早有预料,只是淡淡道:“问吧,小狐狸。”
“切——”伴随着一声轻啐,一道纤影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翻落,轻盈地立在茶台旁,正是云解语。她易容后的平凡面孔上带着几分讪讪,揉了揉似乎还有些发红的耳朵,嘀咕道:“老爷子原来一早就知道我在这里啊,真没劲。”
冷月婵清冷的眸光如冰锥般扫了过去。
云解语立刻缩了缩脖子,双手合十,做出一个讨饶忏悔的姿态,语气瞬间变得无比乖巧:“月婵妹妹息怒,我保证下次一定走门!绝对不走门梁!”那模样,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番深刻的“交流”,心有余悸。
她迅速转向墨文钧,将话题拉回正轨,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精明与不解:“老爷子,除了嵩山少林寺本身原有的两位武尊——方丈道真大师,达摩院首座道宏大师,已应约到嵩山的武尊,应该至少还有华山掌门‘希夷剑’骆清尘,丐帮帮主杨怀霆!这可是整整四位武尊!领域一开,嵩山方圆数十里岂非固若金汤?天下何人敢、何人能在少林放肆?幽冥教莫非疯了不成?”
这是最合理的质疑。武尊之威,近乎传说,领域之内宛若神明。四大武尊坐镇,理论上足以镇压一切宵小。
墨文钧闻言,并未立刻反驳,只是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沫,呷了一口,方才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眼前三位年轻人。
“小狐狸啊,”他语气深沉,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你这话,对,也不对。你别把武尊看得太高……更别把幽冥教,当成你以往见识过的那些寻常江湖邪派。”
他顿了顿,继续道:“武尊虽已达到领域之境,在他们的领域意识范围内,对杀意、敌气的感应确实敏锐无比,近乎神明感应。任何针对性的恶意,几乎无所遁形。但……领域并非全知全能,它亦有其局限。”
“其一,心无杀念,其行亦毒。”墨文钧指尖轻叩桌面,“若对方完全心怀‘虔诚’,自认所行之事乃‘净化污秽’、‘迎接莲尊’、‘建立佛国’之无上功德,心中无半分‘敌意’,只有‘奉献’与‘执行’之念。他们只是在做自己认为正确且神圣的事,并非‘针对’武尊个人或其守护的少林。在这种情况下,武尊的领域如何能精准判断其行为是否构成威胁?就像你不会对一只专心筑巢的蚂蚁升起警惕,即便它的巢穴可能在未来侵蚀堤坝。”
“其二,幽冥教百年蛰伏,其最拿手的好戏,就是隐匿与伪装!”墨文钧语气加重,“他们传承的邪功能极其完美地收敛自身气息,模拟常人,甚至模拟佛门弟子的平和之气。只要他不主动发动邪功,不召唤尸傀,不泄露幽冥鬼气,哪怕他就站在你身前,亲口告诉你他是幽冥教徒,单凭气息感知,你也未必能立刻看穿其皮囊下的本质!他们完全可以像普通的香客、樵夫、甚至游方僧人一样,混在成千上万的人流中,暗中完成那邪恶大阵的布置!”
云解语脸上的轻松之色渐渐消失,秀眉蹙起。墨翎与冷月婵的神色也愈发凝重。他们明白了,这将是一场完全不同层面的较量。敌人并非从外部强攻的军队,而是从内部悄然滋生的毒瘤,利用的是人心的盲点与信仰的漏洞。
“更何况,”墨文钧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极其隐晦的忧虑,“谁又能保证,届时齐聚嵩山的,只有我们已知的这四位武尊?幽冥教与天莲宗谋划百年,牵扯甚广,暗中是否还隐藏着其他同级别的恐怖存在,或者拥有能短暂抗衡、干扰领域的诡异手段?一切皆是未知。敌暗我明,这便是他们最大的优势!”
他目光如电,再次扫过三人:“所以,这才是墨羽急件将你们召来的真正原因。道宏大师他们坐镇中枢,以自身为饵,稳定大局,宏观应对。而你们,年轻,有锐气,不易被盯上,更要像最敏锐的猎犬,深入这片即将风起云涌之地,去嗅出那些隐藏在光明下的阴影,找出那些‘虔诚’的布阵者,在他们发动之前,掐灭一切祸端!”
沉重的使命感如同实质般压在肩头。
墨翎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剑的锋芒:“侄孙明白了。我们即刻准备,以最快速度赶往嵩山!”
冷月婵无声颔首,碧眸中寒星点点。
云解语也收起了所有玩闹之色,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起属于千面银狐的、遇到高难度挑战时的兴奋与危险的光芒:“啧啧,在四大武尊眼皮底下玩捉迷藏?这活儿……刺激!”
三人正欲退出雅间,却听墨文钧叫道:“临渊等等,老夫还有一事要与你参详。”
冷月婵与云解语对视一眼,心知这恐怕牵涉到墨剑山庄内部秘要,不便与闻,便极为识趣地微一颔首,先行退出了雅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一时只剩下墨家叔侄二人,茶香更显静谧。
“叔祖?还有何要事吩咐?”墨翎转身恭敬问道。
却见墨文钧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拿起茶台上的小叶紫檀茶杓,探过身来,轻轻在墨翎额头上敲了两下,笑骂道:“你个混小子,到现在还想瞒着叔祖我?”
墨翎被敲得一愣,茫然道:“叔祖何出此言?侄孙岂敢隐瞒叔祖?”
墨文钧放下茶杓,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吐出六个字:“你的‘画山是山’。”
墨翎心中猛地一跳,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在黄山光明顶悟出的那半式超脱剑招,虽未刻意宣扬,但昨日为了对抗宇文曦月的威压,情急之中使了出来。只是他自觉此招远未圆满,故而不想多谈,却忘了叔祖早就看在眼里。
他脸上瞬间浮现一丝窘迫,慌忙解释道:“叔祖明鉴!并非侄孙有意隐瞒!实在……实在是那一招徒具其形,未得其神,仅能算是‘画山是山’的残招、半式,连小成都谈不上!威力虽有些看头,但消耗巨大,反噬亦烈,远未到收发由心、融会贯通的境地。侄孙愚钝,自觉尚未真正悟透此剑,实在无颜上报,绝非有意欺瞒家族!”
看着他急于辩解的模样,墨文钧脸上的“愠怒”瞬间化为欣慰畅快的笑容,抚须道:“哈哈哈!年仅弱冠,便能触摸到‘画山是山’的门槛,纵是半式,在我墨剑山庄百年传承中,也已是绝无仅有的天才了!你可知足吧!”
他语气中充满感慨与激赏:“想当年,你父亲天纵奇才,也是跨入先天之境,年近三十,于藏剑阁闭关三年,方才彻底悟透这一剑的真意!你如今尚未先天,便已能显化山意,引动天地元气为己用,此等悟性,已远胜乃父当年了!”
画山是山,画水是水。
墨翎闻听,心中豁然开朗,原来这一剑并非自己独闯的歧路,而是历代墨剑传人追求至高剑道时皆会经历的考验与蜕变!他非但没有因非独一份而感到失落,反而愈发兴奋,仿佛看到了前方清晰而广阔的道路,眼中光芒大放,迫不及待地追问:“叔祖!您……您是不是也会这一剑?!可否指点侄孙一二?”
迎接他的,是墨文钧笑骂着又是一记不轻不重的暴栗。
“混小子!你存心气煞叔祖是不是?”墨文钧吹胡子瞪眼,故作恼怒状,“老夫我若是会了这‘画山是山’的天道之剑,还需被安排出来另掌这青毫书院?早就回归本宗,稳坐太上长老之位,天天在藏剑阁顶楼喝茶赏画了!”
他语气虽带着自嘲,却也有一份属于自己道路的坦然。并非所有墨家子弟,最终都能踏上那剑道之巅,但每一条路,皆有其价值。
墨翎摸着被敲的额头,讪讪一笑,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