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宇文姐弟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檐头,巷中凝滞的气氛才为之一松。冷月婵碧眸微转,向墨文钧敛衽一礼,声音清泠如常,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文钧叔祖,晚辈忽有要事,需先行一步,还望叔祖允准。”
墨文钧抚须颔首,目光慈和:“无妨,丫头自去便是。”
冷月婵再施一礼,转身看向墨翎时,眸中冰霜稍融,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你方才耗神甚巨,脸色不佳,需即刻静养调息,不可再妄动真气。”言语间,自然流露出一丝亲近与叮嘱。
墨翎心头一暖,点头应道:“我晓得,月婵姐姐放心。”
冷月婵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他一眼,碧色身影便如惊鸿般掠起,朝着与宇文姐弟离去相反的方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之中。
墨翎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下了然。
云解语这次盗酒,闹出的动静不小,更是将宇文氏牵扯进来,以冷月婵的才智,肯定会衡量此事对他墨翎的影响,以及诛魔大计的妨碍。她这般匆匆离去,八成是去找那位千面银狐“理论理论”了。想到云解语那跳脱的性子即将面对冷月婵的清冷问责,墨翎不由暗自为云解语捏了把汗。
“此地非谈话之所,临渊,我们先回金谷酒楼再叙。”墨文钧的声音将墨翎的思绪拉回。
“是,叔祖。”
一行人返回奢华喧闹的金谷酒楼。顶层的雅间再次将市井喧嚣隔绝在外。墨文钧本欲即刻与墨翎详谈山庄急令之事,但见他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虽稳却显虚浮,显是心神真气损耗过度,加之窗外日影西斜,已近晚膳时分,便改了主意。
“罢了,此事说来话长,非三言两语能尽述。”墨文钧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此刻状态不佳,强听无益,反易疏漏。先行回房好生调息休养,待明日精神完足,我再与你细说分明。”
墨翎深知自身情况,连续应对宇文彻的挑战和宇文曦月的威压,尤其是强行维持“画山是山”的剑意,确实已近极限,亟需恢复。他并非逞强之人,当即躬身应道:“侄孙遵命,谢叔祖体恤。”
又与墨文钧寒暄数句,问了安好,墨翎便告退出来。
他的厢房位于酒楼东翼,环境清幽。路过隔壁冷月婵与林笑笑的房间时,他脚步微顿,心想或许可先与月婵姐姐打个招呼。刚要抬手叩门,房门却“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条缝,露出林笑笑那张娇俏灵动的脸蛋,嘴里还嚼着不知从哪买来的蜜饯果子。
“嘘——”林笑笑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墨师弟,你可别现在进去触霉头。”
“怎么了?”墨翎疑惑。
林笑笑眨了眨眼,表情有些微妙,悄声道:“云窈姐回来了,不过嘛……师姐正在里头‘好好’跟她‘叙话’呢。”她特意加重了“好好”和“叙话”两个字眼,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墨翎侧耳细听,果然听到房内传来极低微的说话声,其中一道清冷如冰泉,自然是冷月婵;另一道则带着明显的讨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压抑着的抽气声?
“哎哟……月婵妹妹……不,冷女侠!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我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那小子那么楞,追着不放啊……”这是云解语的声音,虽然极力压低,但那痛呼和讨饶的意味却清晰可辨。
“哼。”冷月婵的回应只有一个冰冷的单音,但随之似乎又有某种细微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皮鞭抽打声?
“嗷——!别别别!手下留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再乱闯民宅我就是小狗!”
墨翎:“……”
林笑笑咬着蜜饯,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用气声道:“看吧,正在深刻‘交流’呢。师姐这次可是真火了。”
真的只是“交流”和“叙话”吗?为什么听着像是单方面的“教育”和“惩戒”?墨翎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冷月婵面若寒霜,一手拧着云解语耳朵,另一只手或用皮鞭或用巧劲,整治得那位千面银狐哭爹喊娘求饶的画面……
不行!打住!
墨翎猛地摇头,试图将那些过于生动(且似乎带点诡异期待)的脑补甩出脑海。月婵姐姐那般清冷出尘、皎若明月的人,自己怎可将她想象成……想象成严刑逼供的女罗刹?这简直是对她的亵渎!
一股莫名的热气涌上脸颊,墨翎顿觉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他怕自己那点“邪恶”的联想会越发不可收拾。
“咳……我……我忽然想起约了少杰和仲舟有事!林师姐,待会儿月婵姐姐若是问起,就说我去寻他们了!”墨翎有些慌乱地丢下一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就走。
刚走到楼梯口,正遇上安置好车马行李、前来复命的凌少杰。
“少爷?”
“少杰来得正好!走,叫上仲舟,我们出去泡澡松快松快!”墨翎不由分说,拉住一脸茫然的凌少杰就往下走。
又在酒楼后院找到了正一丝不苟练习“游龙篇”基础枪式的刘仲舟。
“义兄?凌大哥?你们这是?”
“别练了,带你去个好地方,洗洗风尘!”墨翎大手一挥,将同样不明所以的刘仲舟也捎上。
三个大男人就这样风风火火的出了金谷酒楼,拐过几条街,钻进了一家门面看起来颇为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浴场。
“义兄,这……”刘仲舟看着那不起眼的门脸,有些迟疑。凌少杰也微微蹙眉。
“信我,里头别有洞天!”墨翎显然不是第一次光顾这种店面,熟门熟路地付了银钱,领着二人进去。
果然,浴场内里颇为宽敞,收拾得干净整洁,白雾氤氲,水汽蒸腾。且如墨翎所言,不仅分设男女浴区,池子也分热冷两种。热池并非天然温泉,而是通过烧煤加热,由长长的竹管引入池中,水温烫得恰到好处。
三人褪去衣衫浸入热池,那滚烫的泉水瞬间包裹全身,皮肤微微发红,不过三十息功夫,便觉得周身血液循环加速,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和紧绷的肌肉筋骨,都在这热力熨帖下缓缓松弛开来,舒畅之感直透四肢百骸,令人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叹息。
“如何?”墨翎靠在池边,得意地问道。
“确实……舒坦!”刘仲舟憨厚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凌少杰虽没说话,但也微微颔首,闭目享受这难得的松弛时刻。
一旁有小厮奉上温好的黄酒,酒味不烈,带着淡淡的甜香,正适合沐浴时小酌驱寒。
几杯温酒下肚,池中气氛愈发松弛。三人皆是武者,话题自然离不开武道切磋。刘仲舟更是抓紧这难得的机会,向墨翎请教关于凝聚真元、冲击武豪境的关键。
“义兄,我修炼‘混元一气枪’已近一月,近日丹田鼓胀,气血奔流尤胜往昔,运转枪招时,似乎能引动一丝微弱却凝练的气息附着枪身,这……可是凝聚真元的征兆?”刘仲舟语气带着兴奋与不确定。
墨翎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惊诧。他伸手搭在刘仲舟的脉搏,仔细探查了一下刘仲舟的气息,果然发现其体内气血旺盛,十二正经通畅,丹田之内已有一缕极为精纯、不同于普通内劲的气息在孕育流转,虽微弱,却已初具真元雏形!
“好小子!”墨翎忍不住一拍水面,溅起一片水花,“你这何止是征兆!真气化劲,凝而不散,引动外兵,这分明已是半只脚踏入了武豪门槛!仲舟,你这‘混元一气枪’果然与你有缘,进境之神速,远超我所料!”
得到墨翎的肯定,刘仲舟更是激动得脸色通红:“真……真的吗?多谢义兄赐功!”
“是你自己悟性与努力所致。”墨翎笑道,随即正色,将自己在武豪境的一些感悟、凝聚真元的注意事项、以及如何温养这初生真元细细道来。凌少杰在一旁静听,虽未提问,眼中亦时有思索之色闪过。
热池蒸腾,酒香弥漫,三人畅谈武学,交流心得,暂时将外界的纷扰与即将到来的风雨抛诸脑后。
他们哥弎倒是快活,却不知道郑州城另一端的北庭宇文氏府邸内,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宇文曦月携弟弟宇文彻甫一回府,周身慵懒闲适的气息便为之一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她甚至未曾稍作停留,便径直朝着府邸深处最为幽静的“紫薇阁”方向疾步而去。宇文彻跟在她身后,脸色变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默默跟随,只是步伐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紫薇阁乃宇文氏太上家主宇文景曜清修隐居之所,平日若无传召,即便族中核心子弟亦不得轻易打扰。阁外小院入口处,两名气息沉凝、目含精光的护卫见大小姐面色沉静、步履生风地直闯而来,心下虽知不妥,仍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拦阻:“大小姐留步,老祖宗正在静修,吩咐过......”
话未说完,眼前红衣身影只是一晃,宛若惊鸿掠影,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馨香与残影,宇文曦月已施展出精妙绝伦的“移形换影”身法,悄无声息地越过了他们,入了院内。两名护卫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人已不见,不由相顾骇然,却也不敢再追入。
宇文彻则远没有其姐那般“胆大妄为”,他被老老实实拦在了院门外。面对护卫无奈却坚持的眼神,他只得悻悻然停下脚步,焦躁地在门外踱步,伸长了脖子向院内张望,却不敢越雷池半步。单是这区别对待,便足见两姐弟在家族地位与受宠程度上的云泥之别。
宇文曦月闯入院内,眼前并非直接是屋舍,而是一片依循北斗七星方位精心布置的玄奥花林。各类奇异花卉植株并非随意栽种,每一株的位置、高低、疏密都暗合星象易理,构成了一座以自然之物为基的活体迷阵。日光透过扶疏的花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这些光影似乎也在随着某种韵律缓缓移动,更添几分迷幻色彩。
这阵法虽无凌厉杀伐之气,却变化万端,奥妙无穷。一旦陷入,方位颠倒,感知错乱,寻常高手纵然内力深厚,若不通阵法,也极易被困其中,难以脱身,直至心力交瘁。故而即便是宇文曦月,面对此阵亦不敢有丝毫怠慢,止步于阵前,扬声呼唤,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
“爷爷!爷爷!出来见我,是我来了!”
声音在花木间回荡,仿佛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吸收又吐出,显得有些空灵失真。
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哈哈哈......”
一阵清朗开阔,中气十足的笑声蓦然从花林深处传来,打破了庭院的寂静。笑声中气沛然,毫无苍老衰颓之象,反而透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豁达与见到心爱晚辈的欢欣。
“我的乖孙女月儿啊!今日是吹的什么风,把你给刮来了?是想找老祖宗我切磋几手松松筋骨,还是又遇上了什么奇花异蕊的疑难杂症,需要老祖帮帮眼了?”
话音未落,宇文曦月只觉眼前空间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花影摇曳,定睛看时,一道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丈许之地,恰好站在生门与景门的交汇之处,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与整个花林阵法融为一体。
来人身披一袭略显陈旧的淡绿色武服,款式简单,却浆洗得十分干净。他鬓发虽已斑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那发色白中竟隐隐透着一股子内蕴的青黑生机,显然是先天真气修炼到极高深境界,反哺肉身,延缓了衰老的征兆。
他面庞瘦削,颧骨微高,勾勒出坚毅的轮廓。双眉斜飞入鬓,如两柄出鞘的利剑,其下那双眼睛,深邃宛若秋夜星空,瞳孔中仿佛有细碎的星光流转、生灭,蕴藏着一幅无尽浩瀚的星图,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不敢长时间直视。鼻梁挺直,唇线薄削,此刻正带着一抹看似随和的笑意,但这笑意背后,是历经近百年风霜、洞察人心世事的深邃难测。
他的肌肤确带有岁月风霜刻下的痕迹,却并无腐朽之气,反似经年累月被天地元气滋养的坚石,温润而坚韧。双手自然垂落,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与虎口处覆盖着经年累月习武、布阵留下的薄茧,这双手,既能拈花培土,细致入微,亦能演算星辰,布下杀阵。
他便是北庭宇文氏的最大底气,活了近一个世纪的老祖宗——宇文景曜。
他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周身并无迫人气势外放,却自有一股“北斗拱辰,众星环绕”般的沉凝气度,仿佛他便是这片天地的中心,万物皆需围绕他运转。静时如古松临渊,深不可测;然那双星眸偶尔开阖间闪过的精光,却似能瞬间勘破一切虚妄,令武林中那些所谓的后起之秀、天才英杰们无形中便矮了三分。
至于他的武道修为究竟达到了何等惊世骇俗的境界?
江湖中无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只因所有曾亲眼见证他全力出手的人,早已尽数化作黄土,将这个秘密永久埋葬。
即便是当代百晓生‘易仁杰’,在其编纂的囊括天下顶尖先天高手的“地榜”末尾,关于宇文景曜,也只能留下这么一句充满无奈与敬畏的评语:
“不胜景曜,无缘天榜。”
宇文曦月见到祖父,脸上那点因急切而生的躁意稍稍收敛,但碧眸中的光华却愈发灼亮,她开门见山,声音清脆却掷地有声:“我要参加嵩山的英杰选拔大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