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脱了!老夫终于解脱了!”
望着霓裳社的车队在慈心庵派来的引路僧带领下缓缓转向山道另一侧,宇文景曜几乎要抚掌大笑。这四日于他而言,简直是一场无形的煎熬。
想他北庭宇文氏,百年蛰伏,意欲借此英杰大会重振声威,本该是锋芒毕露、震慑群伦的扬威之旅,结果呢?自家最出色的孙女宇文曦月如同被灌了迷魂汤,日夜黏在那“天下第一歌姬”姚梦筠身边,连他这个亲爷爷都抛诸脑后。更憋屈的是,整个宇文氏的队伍,竟成了这流浪歌舞团的护卫仪仗,原本两日的路程,硬是因种种“不便”拖成了四日!
他心中那份与墨剑山庄“玄锋卫”一较高下的心思,早已在这磨磨蹭蹭的行程中消磨殆尽,只剩下急于摆脱这“累赘”的迫切。佛门清净地,岂容这等声色娱人的队伍入驻?安排在少室山下的慈心庵,已是格外开恩。宇文景曜对此举双手赞成,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总算能将这班‘卑贱’之人交出去了。”他捋了捋胡须,心中暗忖,那份士族门阀的优越感再次抬头,将几日来的憋闷稍稍驱散。
然而,当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气度沉稳地自那奢华车驾上踱步而下,准备接受对方负责交接之人的拜见时,目光扫过前方迎接的人群,整个人却猛地一怔,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只见前方不远处,以少林寺罗汉堂首座道信大师、“裁墨山长”墨文钧为首,赫然站着好几位气度不凡的人物,其中竟还有几位颇有名望的武林世家家主!而最让他心头剧震的,是立于道信大师身侧那位身着简朴却难掩渊渟岳峙气度的中年男子——那人面容古朴,英武不凡,双目开阖间隐有精光,随意站在那里,便仿佛自成一方天地!正是人称“降龙武尊”的丐帮帮主,杨怀霆!
杨怀霆,这个名字本身便是一段武林传奇。为人重侠仗义,年仅四旬便晋身武尊之境,以一套丐帮的镇帮绝学,至阳至刚的“降龙十八掌”威震天下,在执掌丐帮的二十年间,不仅极大扩张了帮派势力,更以超凡智慧与手腕,近乎化解了困扰丐帮百年的“净衣派”与“污衣派”之争,令天下英雄钦服。
“我的天……老夫的威望,何时竟高到了如此地步?连杨帮主都亲自来迎?”宇文景曜心头瞬间被一股巨大的虚荣感和满足感填满,方才那点对霓裳社的嫌弃早已抛到九霄云外。能得到这等人物亲自接待,无疑是给足了北庭宇文氏天大的面子!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既不失身份又带着几分敬意的笑容,快步上前,便要拱手寒暄。
可他脚步刚动,话未出口,便见道信大师、墨文钧、杨怀霆等人已率先朝着他身后——霓裳社车队的方向,含笑颔首致意。那位手持玉箫、笑得眉眼弯弯的俏丽姑娘(林笑笑)更是雀跃地挥了挥手,清脆地喊道:“梦筠姐姐!路上辛苦啦!”
道信大师宣了声佛号,声音平和:“阿弥陀佛,姚施主一路劳顿。义演场地与宿处已安排妥当,慈心庵主持静芸师太已在庵内等候多时了。”
墨文钧也抚须笑道:“梦筠丫头,你这面子可真不小,连杨帮主都特意过来,说要先听听你的《云水吟》,洗洗耳朵呢。”
杨怀霆闻言,爽朗一笑,声若洪钟:“文钧兄莫要取笑。杨某是个粗人,但姚大家的歌声能净化心灵,引人向善,此等功德无量的义举,杨某佩服之至,自当来迎。”
一时间,所有大佬的目光和话语,都聚焦在了那位在宇文曦月的陪同下,刚刚走下马车、身着素雅长裙、向众人盈盈还礼的姚梦筠身上。
宇文景曜那只刚刚抬起、准备抱拳的手,就这般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如同戴上了一张拙劣的面具。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让他耳根发热,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原来……原来如此!
这帮人,根本就不是冲着他北庭宇文氏,更不是冲着他宇文景曜来的!
他们兴师动众,摆出如此阵仗,竟全然是为了迎接他身后那个、他一直打心眼里瞧不起的“歌姬”!
巨大的落差如同冰水浇头,让他从方才的云端瞬间跌回现实,那份膨胀的虚荣心被戳破,只剩下无比的尴尬和一丝被忽视的羞恼。他感觉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小丑,所有的矜持与骄傲,在眼前这和谐的场景映衬下,显得如此可笑。
他僵立在原地,进退维谷,只觉得周遭的目光似乎都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落在他的身上。平生以来,他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而那位被他视为“卑贱”的姚梦筠,此刻正在自家宝贝孙女的陪衬下,从容地与诸位大佬见礼,言谈举止落落大方,气度风华,竟丝毫不逊于任何世家千金,甚至更添几分超然物外的独特魅力。
宇文景曜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发慌,心中五味杂陈,那声准备好的客套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此时,杨怀霆上前一步,目光真诚地看向姚梦筠,声音沉浑有力:“能够接待姚大家,是杨某的荣幸。”他环视在场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这几年,您走南闯北,为天下贫苦之人,尽了多少力,吃了多少苦,别人不知道,难道我们这些苦哈哈出身的丐帮弟子会不知道吗?”
他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对那些过往艰辛的了然与敬佩:“咱且不说那些混账税吏的层层刁难,地方豪强的暗中觊觎,单是忍受这种餐风露宿、四处漂泊的生活,已是常人难以想象之苦。而姚大家还要在颠沛旅途中,掸心歇虑,创作出各种动人心魄的新曲来保持乐团的吸引力与活力,持续行善……此等毅力与才情,杨某自问做不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般的肯定:“称您一声‘女中豪杰’,绝不为过!”
这番话掷地有声,回荡在山门之前,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位丐帮帮主发自内心的敬重。
紧接着,杨怀霆做出了一个让全场皆惊的举动。他手腕一翻,一枚看似普通、却透着古朴气息的青色竹令出现在掌心。竹令上雕刻着简朴的布袋与打狗棒纹路,正是丐帮最高信物——青竹令!
“杨某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他目光灼灼,声如洪钟,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今后只要姚大家有用得着我丐帮的地方,无论天南地北,只需将此令示之,或将话带到!丐帮上下数十万弟子,必倾力相助!哪怕——”他语气一顿,带着无比的决然,“是要杨某亲自出手,亦绝无二话!”
说罢,他双手托着那枚沉甸甸的青竹令,郑重地递到姚梦筠面前。
“嘶——”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些见惯风浪的世家家主、门派长老,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青竹令!见令如帮主亲临!这意味着丐帮将毫无保留地站在姚梦筠身后,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这份承诺,重逾千斤!
宇文景曜更是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是真的没想到,排名天榜前三、地位尊崇无比的‘降龙武尊’杨怀霆,竟会如此看重一个歌姬!甚至不惜动用帮主权威,给出这般惊天动地的承诺!自己先前对她的那些轻视和看法……是否大错特错?是否需要立刻调整?
姚梦筠显然也没料到杨怀霆会给出如此厚重的礼遇,她先是一怔,随即绝美的容颜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并未推辞,而是以极其谦卑庄重的姿态,双手过头,稳稳接过了那枚青竹令,然后深深一福:“梦筠何德何能,蒙杨帮主如此厚爱!此令重如山岳,梦筠必不敢负帮主信任与丐帮情义,定当以此善器,行更多有益苍生之事!”
她的回应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感激,也表明了会用此令继续行善的决心,令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杨怀霆见她如此,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哈哈一笑,虚扶一下:“姚大家快快请起,此令赠你,杨某放心!”
待姚梦筠起身,她先是微笑着将身旁的好姐妹林笑笑引荐给一脸好奇的宇文曦月:“曦月,这位就是我常与你提起的知音,林笑笑林姑娘。”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相见,自有一番欢喜。
寒暄几句后,姚梦筠才转过身,莲步轻移,朝着那位一直僵立在一旁、神色复杂的宇文景曜走来。
她来到宇文景曜面前,依旧是那般优雅从容,对着这位神色有些不自然的老祖宗,盈盈行了一礼,声音清越悦耳:“您就是曦月的祖父,宇文前辈吧?小女子姚梦筠,代表霓裳社全体,感激前辈及宇文氏在这数日行程中的悉心照料,让我等得以平安顺利抵达嵩山。”
她这一礼,和这番真诚的感谢,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了宇文景曜身上。
原本因被忽视而满心不悦、甚至有些羞恼的宇文景曜,此刻面对姚梦筠这突如其来、给足面子的当众致谢,倒是有些措手不及,甚至隐隐生出了一丝“受宠若惊”之感。
他完全没料到,这个被杨怀霆、道信、墨文钧等一众大佬捧在手心里的“天下第一歌姬”,非但没有因之前的冷遇而心生芥蒂,反而会如此谦逊有礼地当面向他道谢。
这让他那张老脸上有些挂不住,先前那点不快和尴尬,在此刻似乎都显得自己有些小肚鸡肠了。他连忙抬手虚扶,脸上挤出几分算是和蔼的笑容,语气也不自觉地放缓了许多:“呃……姚大家不必多礼,应该的,应该的。你是曦月的好友,自然就是我宇文氏的贵客,吾等自当予以照顾,平安送达是分内之事。”
此时,道信大师、墨文钧和杨怀霆也适时地走了过来。杨怀霆率先向宇文景曜拱手,声音洪亮,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爽快:“杨某在此,多谢宇文兄沿途对霓裳社的护送之情!接下来,保护霓裳社安危的责任,我丐帮就接下了!定不叫宵小惊扰了姚大家的善举!”
宇文景曜看着眼前这阵仗,听着杨怀霆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担当,再看向面前宠辱不惊、风华绝代的姚梦筠,心中最后那点轻视终于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或许,他确实该重新审视这位“天下第一歌姬”,以及她所代表的,一种超越门第与出身的……力量与格局。
本来以为这场声势浩大的交接与寒暄就此告一段落,众人正待各自安排后续,一道清亮却带着不容忽视锐气的声音却突兀响起,打破了渐趋平和的气氛。
“且慢,”只见宇文曦月红衣似火,上前一步,碧眸流转,先是看向新认识的林笑笑,唇角噙着一抹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笑意,“笑笑妹子,我有一事不明。墨翎,墨公子,他不仅是梦筠的知交好友,听闻与妹妹你也相熟,怎的今日如此盛况,却不见他来迎一迎梦筠?莫非是瞧不起我们这些‘旧识’,或是……另有要事缠身,脱不开身?”
她这话问得极有技巧,表面是向林笑笑探询,眼角的余光却似无意般扫过静立一旁的“裁墨山长”墨文钧。其意所指,不言自明。
林笑笑没料到矛头会突然转向自己,她虽知墨翎此刻正在少室山某处隐秘之地闭关,全力冲击更高境界,更被师姐冷月婵千叮万嘱不得泄露其行踪。此刻被宇文曦月这般人物当众问及,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脸颊微红,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道:“啊?墨师弟他……他……这个……”平日里灵动机敏的姑娘,此刻却连一句囫囵话也编不圆。
墨文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雪亮。
他本可以依仗辈分,对宇文曦月这近乎质问的探询置之不理,或随意搪塞过去。但他更清楚,眼前这位北庭宇文氏的“曼珠沙华”,天资卓绝,性情更是桀骜执拗,若今日不给她一个能接受的说法,她绝对敢、也有能力擅作主张,搜遍整个少室山,不把墨翎揪出来誓不罢休!届时,若惊扰了墨翎关键的修炼,反为不美。
心念电转间,墨文钧已有了决断。他哈哈一笑,上前一步,抚须打断了林笑笑的窘迫,目光温和地看向宇文曦月,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调侃与了然:“曦月丫头,你这问题可问倒笑笑了。我那不肖侄孙墨翎的去处,连我这把老骨头也不太清楚呢。”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仿佛随口提及般说道:“不过嘛,自那日郑州一别,他与你这丫头立下嵩山之约后,刚抵达少室山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日夜苦修,闭关不辍,恨不得将一分光阴掰成两半来用。老夫看他那架势,怕是铆足了劲头,要在天下英雄面前,与你这位宇文家最耀眼的明珠,来一场堂堂正正、酣畅淋漓的公平之战呢!如今大会在即,他恐怕正躲在嵩山哪个灵气充裕的犄角旮旯里,做着最后的冲刺准备吧?唉,年轻人求胜心切,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只好由他去了。”
这番话看似随意,实则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墨翎未能前来迎接的原因,点明了他如此拼命的动机,更隐晦地强调了此刻情势之关键,弦外之音清晰无比——大会之前,请勿打扰。
宇文曦月是何等聪慧之人,岂能听不出墨文钧话中的深意?
她骨子里那份属于绝世天才的骄傲,让她对任何可能影响对决公平性的“小动作”都嗤之以鼻。既然得知墨翎正在为与她的约定而全力以赴,她心中那点因被“忽视”而产生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期待感。
何况,身旁的姚梦筠也正以眼神悄然示意,让她莫要再继续纠缠下去。
宇文曦月当即掩唇,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嗔:“哎呀,墨爷爷,您这话说的!倒显得曦月像是要吃人的洪水猛兽一般,竟让墨公子如此严阵以待,连面都不敢露了?真是的,人家可是很期待与他在擂台上一较高下呢!”
墨文钧见她神色转变,知她已听进劝告,心中暗赞此女玲珑剔透,面上却故作无奈地摇头笑道:“曦月丫头,你这话可就谦虚了。你早已是实打实的先天武宗之境,名动天下,被誉为此代最年轻的武宗之一。我那侄孙纵然有几分天赋,如今毕竟尚在武豪境徘徊。面对你这样的对手,他再怎么小心谨慎,全力以赴,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双方目前客观存在的境界差距,给了宇文曦月极大的面子,又再次强调了墨翎的重视程度,将她的注意力牢牢锁定在即将到来的正式对决上。
宇文曦月闻言,唇角微扬,那份属于强者的自信与从容再次回到身上。她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心中对那场注定万众瞩目的对决,却是愈发期待起来。
“反正离大会正式开始也就十多天了,墨临渊,我就看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还能有多大的进步,呵呵......”宇文曦月暗忖。
一场潜在的风波,在墨文钧老练的应对下,悄然化解于无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