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那道撕裂夜空的雷劫炸出的坑洞动静太大,彻底惊动了官府,还是刘仲舟与华九娘的行动足够迅捷。
当云解语左右手各抱着一名最后救出的、瘦骨嶙峋的丐童,身形如一片轻云,自那被天雷硬生生轰开的地面破洞中飘然跃出时,映入眼帘的,已是官差林立、火把通明的景象。许昌府的衙役们反应神速,已完全封锁了这座废弃城隍庙以及周边的几处残破建筑,隔绝了闲杂人等的窥探。
“云姐!”
去而复返的刘仲舟与华九娘几乎同时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急切。然而,当他们靠近云解语,感受到她身上那与下去前截然不同的气息时,都不由得愣在原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眼前的云解语,依旧是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渊渟岳峙,周身自然散发着一股圆融而磅礴的无形威压。那双流转的琥珀色眸子,较之以往更加深邃灵动,顾盼之间,隐有精芒内敛,仿佛能洞彻人心。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仿佛与周围的天地元气融为一体,令人心生敬畏,不敢逼视。
这分明是……先天之境!武宗独有的气象!
“云姐姐,你……你突破了?!”华九娘掩唇低呼,美眸中异彩连连。刘仲舟亦是又惊又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云解语微微一笑,并未多言,只是将怀中的孩童小心放下。她目光扫过全场,原本那些或许会因她绝世容光而投来觊觎或审视目光的衙役官差,此刻无不低眉垂目,姿态恭敬无比。就连亲自到场指挥、身着官袍的县尉大人,在她目光扫过时,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谨慎笑容,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们心中雪亮。武者一旦跨过那道先天壁垒,便是鱼跃龙门,天地之别!哪怕是在野的、看似无官无职的武宗,其身份地位也远超寻常官吏。只要他(她)点头愿意接受朝廷招揽,起步便至少是正五品的实权武职!这相较于他们这些寒窗苦读十数载、拼尽心力科考金榜题名后,还需苦苦等待实缺,最终多半只得个八九品微末官职的文官而言,其间的待遇与权势差距,简直是云泥之别。
因此,在场的所有衙门中人,无不以对待上官的谦卑态度,小心侍奉着这位新晋的武宗“姑奶奶”。
云解语对此心知肚明,却也无意摆什么架子。她转向那老县尉,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县尉大人,这些可怜的孩子,我便交给贵府了。望贵府能尽心竭力,尽快帮助他们寻回亲生父母,让他们重归家庭,莫要再受颠沛流离之苦。”她深知自己终究是外人,势力难以遍及各地,唯有依靠当地官府的力量,动用户籍黄册与失踪案卷,才能最高效地促成骨肉团聚。
老县尉连忙拱手,态度极为诚恳:“女侠放心,此乃下官分内之责!下官必定督促麾下,连夜核对近年来的失踪孩童案报与户籍黄册,全力助这些孩子与家人团聚!只是……唉……”他话到此处,面露难色,看了看那些大多身有严重残疾、眼神麻木的孩童,长长叹了口气。
华九娘心思剔透,接口道:“县尉大人是担心,这些孩子残障至此,他们原本的父母……或许不愿相认?”
老县尉无奈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现实的沉重:“华姑娘明鉴。除了个别或许来自殷实之家,这些孩童……多半是周遭乡野农户之子。如此严重的残疾,意味着他们已基本丧失劳力,非但不能为家中产出,反而需常年用药、受人照料,对于本就拮据的农家而言,无异于百上加斤,足以拖垮一个家庭!届时,即便寻回,他们的命运……恐怕会比现在更为凄惨艰难啊!”
刘仲舟生性仁厚,一听此言,想象到那些孩子可能面临的二次遗弃与更为黑暗的未来,只觉得心如刀绞,急得额头青筋跳动,双拳紧握,偏偏又想不出两全其美之法,只能徒呼奈何。云鹤镖局虽算家大业大,却也绝无可能凭空供养这数十名残疾孩童一生一世!
一时间,刚刚因捣毁贼窟、救出孩童而带来的些许喜悦,被这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冲淡了许多。破晓的微光洒在众人脸上,映照出的是喜悦过后,更深沉的忧虑与无奈。
老县尉不忍寒了这些侠义人士的心,沉思一下道:“各位毋需悲观,起码下官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职权方面给这些孩子一条活路。”
刘仲舟一听有转机,忙问道:“县尉大人,有何法相救?”
老县尉道:“首先是给他们重新登记户籍,这是最重要的一步。我大魏朝实行严格的户籍制度。官府必须首先为这些孩子重新登记造册,确认他们的平民身份,使他们重新成为‘良人’,而非黑户或流民。这样他们才能享受良人身份带给他们的一切福利!这些福利包括,‘特殊授田’,根据均田制,残疾人是可以授田的。《大魏律令》规定:老男、笃疾、废疾各给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三十亩。虽然这些孩子还小,但可以将其定性为‘笃疾’或‘废疾’,提前将他们名下的田亩记录在案,或由其家庭代管。这给了他们家庭一份未来的生产资料,是官方最重要的物质保障。”
“还有‘赋役减免’,我朝实行的‘两税法’都以人丁为本。律法规定,‘笃疾、废疾’者免除全部的赋税和徭役。官府必须为这些孩子出具官方证明,确保他们家庭不会因为增加了‘吃闲饭’的人口而税负加重,这是防止家庭二次遗弃的经济关键。”
老县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方才叹道:“有了这些,相信只要他们的家庭不是已经穷得揭不开锅,或者父母铁石心肠,最少有五成的残疾孩童能回到他们原本的家庭生活。”
“可......可还有另外的五成呢?”刘仲舟问道。
他们这次救出来的残疾孩童,有三十多人,亦就是说最少还有近二十个残疾孩童会没有着落!
老县尉叹道:“恐怕只能送到寺庙或道观里,望这些出家人能慈悲为怀,能看在官府给予这些孩童的永业田与口分田的份上,恩待他们......”
老县尉一番剖析,条理清晰,确是老于吏事的务实之论。然而,将这些遗下的残疾孩童送入庙观,终究只是个勉强维生的去处,于这些孩童的未来,并无多少光明可言。
刘仲舟听得心潮起伏,他生性仁厚,总觉得该为这些苦命孩子寻个更安稳的归宿。他猛地抱拳,声音因急切而略显高昂:“县尉大人!若是……若是那些实在寻不着家人,或是家中确无能力抚养的孩子,可否……可否交由我云鹤镖局安置?”
他转向云解语和华九娘,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我回去便恳求父亲!镖局里总有些活计是他们力所能及的!保养兵器、打扫庭院、看守门户……总能给他们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绝不叫他们再流落街头,受人欺侮!”
这番话说得恳切,充满了少年人的热血与担当。华九娘眼中流露出赞赏,却也不无担忧——云鹤镖局虽大,终究是商业经营,凭空添上这许多残疾人口,长年累月,未必是刘总镖头愿意承担的负担。
就在老县尉捋须沉吟,权衡此议是否可行之际,一直静听不语的云解语却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如风拂银铃,瞬间将有些凝重的气氛打破。
“小舟弟弟,你有此仁心,姐姐很是欣慰。”她琥珀色的美眸流转,带着一丝狡黠与更深的从容,“不过,将他们安置在镖局做杂役,终究是埋没了。我倒有个更好的去处,或许……能给他们一个真正改变命运的机会。”
话音未落,只见她纤手一翻,掌心已多了一物。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令牌,令牌之上,只有一个笔力遒劲、墨意淋漓的古体大字——「墨」!
此令一出,老县尉的呼吸骤然一窒,双眼瞪得溜圆,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宝物,连身躯都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他身为官场中人,或许武功不高,但眼界和见识却不缺!这分明是传说中的墨字令!
代表着中原武林巨擘墨剑山庄的无条件庇护一次!此物在江湖上可谓无价之宝,关键时刻足以扭转乾坤,覆灭一门!他万万没想到,这等重宝,竟会出现在眼前这位新晋武宗的手中,而且似乎……她竟要将其用在这些微不足道的乞儿身上?!
刘仲舟和华九娘也是面露惊容,他们虽知其珍贵,却不如老县尉体会得那般深刻。
云解语指尖轻抚过令牌上那个沉静的“墨”字,脑海中闪过墨翎将那半幅《千里江山图》和此令塞给她时,那副故作随意又隐含期待的表情,唇角不由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柔和弧度。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老县尉,声音清晰而坚定:“县尉大人,若真事有不谐,烦请你派人,将此令连同无家可归的孩童,一并送往颍州的青毫书院。”
她特意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烙印在对方心中:“就说是墨翎公子座下头号家臣云解语,以这面墨字令为凭,恳请青毫书院,慈悲收留这些可怜孩子。不求他们将来文武双全,但求书院能授以文墨,教导他们读文识字,明事理,知荣辱。让他们即便身有残缺,亦能凭学识寻一条安身立命之道,而非终生与扫帚、棍棒为伍。”
她的话语如同珠落玉盘,掷地有声:“至于书院收留他们所需的一切费用开销,”她微微一笑,语气带着千面银狐特有的自信与傲然,“年后,我自会亲自前往颍州,分文不少,奉于书院!”
寂静。
破晓的晨光穿过废墟的间隙,恰好落在云解语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她手持墨令,身姿挺拔,那双历经风火淬炼、雷劫洗礼的眸子,比星辰更亮,比深渊更深。
老县尉怔怔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中那面足以掀起江湖腥风血雨的墨字令,再望向那些蜷缩在一起、眼神茫然的残疾孩童,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官袍,对着云解语,亦是对着那面墨字令,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下官……谨遵女侠之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混杂着震撼、敬佩与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有此墨剑山庄青毫书院接手,实乃这些孩子天大的造化!女侠高义,下官……代这些孩子,代许昌百姓,拜谢了!”
他彻底明白了。与这以墨字令换来的、通往青毫书院的机会相比,他先前提出的策略,乃至刘仲舟那充满义气的提议,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这不是简单的施舍一口饭,这是真正赋予这些身处绝境的孩童,一个可以期待的、截然不同的未来。
千面银狐,盗亦有道。她偷取珍宝,戏弄豪强,却将这份江湖上人人梦寐以求的“护身符”,毫不犹豫地用于照亮这些最卑微的生命的前路。
刘仲舟看着云解语在晨光中的侧影,胸中热血沸腾,只觉得此时的云姐,比天上刚刚跃出的朝阳,更加耀眼。华九娘亦是美目流转,心中暗叹:“好一个千面银狐!好一个云解语!”
云解语将墨字令轻轻放在老县尉手中,仿佛只是递出了一件寻常物件。
“走吧,既然老神仙那头老狐狸开溜了,我们只能另外想办法了。”说着,云解语头也不回,往早已订好客栈的方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