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山岛，聚义厅。

　　海风从敞开的窗洞灌入，带着咸腥的气息，将悬挂在梁上的数十面旗帜吹得猎猎作响。那些旗帜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绣着狰狞的海兽，有的写着潦草的姓氏，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块被鲜血浸透后晒干的破布——每一面，都代表着一个曾经在东海横行霸道的海盗团伙。

　　如今，它们都归在洋山岛三十六寨的旗号之下。

　　而掌控这一切的人，此刻正坐在聚义厅最深处的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公孙钦。

　　蛟魍。

　　洋山岛三十六寨真正的掌控者，四魍宗之首。

　　他已年过六旬，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两颊凹陷，乍看上去像个常年吃斋念佛的老居士。可若有人与他对视，便会发现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藏着远比外表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东西——那是历经无数的生死战斗，苦难与背叛后，才能沉淀出的冷酷与算计。

　　此刻，他正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厅门外的台阶上，一动不动。

　　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七八岁，中等身材，面容阴鸷，耳戴金环，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对分水刺。他的头发缭乱，衣襟还带着湿气，显然刚从码头过来。

　　阴魍——杜枯荣。

　　他是四魍宗中最后一个赶回来的。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外海处理一桩与倭寇的纠纷，接到消息后日夜兼程，乘水鬼梭子横穿数百里海域，终于在今日赶回洋山岛。

　　可他一回来，就看到了让他怒不可遏的景象。

　　那些不知死活的江湖人，驾着各式各样的小船，在洋山岛海域肆意游荡。有的撒网假装捕鱼，有的潜水假装采珠，还有的干脆大摇大摆地在海面上来回穿梭，恨不能把整片海床都翻过来。

　　而洋山岛的巡逻船，却被这些无赖搞得焦头烂额。

　　“大哥！”

　　杜枯荣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不能再让那些混蛋这么肆意妄为了！这才几日功夫，咱们的弟兄已经被他们拖垮了三队！再这么下去，不用龙涡岛来翻脸，洋山岛自己就先散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抱拳过顶：

　　“让我出动吧！我保证三日内，那群王八蛋再不敢踏足洋山岛海域三十里内！”

　　公孙钦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苦涩在舌尖化开，他却品出了一丝别样的滋味。

　　“老三。”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平稳，不急不缓。

　　“你刚从外海回来，还不知道这些日子发生了多少事。”

　　他将茶盏搁在扶手上，抬起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向杜枯荣。

　　“老四双臂尽断，至今昏迷不醒。老二损耗过大，还在闭关调养。四魍宗，如今只有你我二人还能撑着。”

　　杜枯荣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燕觉空受了重伤，可“双臂尽断”这四个字，还是像一柄铁锤砸在他胸口。鹫魍——那个与他一齐在东海横行数十年、从未吃过亏的老伙伴，竟然失去了双臂？

　　“大哥，到底——”

　　“魔戟。”公孙钦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把戟的凶威，远超你我预料。老四硬拼了一记，连一招都没撑过去。若非老二拼死相救，他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

　　杜枯荣沉默了。

　　他不是没见过厉害的兵器，可能让燕觉空毫无还手之力的——那已经不是“兵器”二字能概括的了。

　　“可那些苍蝇——”

　　“让他们闹。”公孙钦再次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刺骨的寒意。

　　杜枯荣一愣：“大哥？”

　　公孙钦站起身，走到窗洞边，负手而立。海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翻卷，花白的发丝在风中飘散。

　　“老三，你以为那些人真的是来打捞魔戟的？”

　　杜枯荣眉头紧皱：“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公孙钦转过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们确实想要魔戟，可他们更想看的，是洋山岛的反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

　　“他们在试探。试探我们还有多少实力，试探我们会不会出手，试探龙涡岛会不会替我们撑腰，更最重要的……是魔戟的准确方位！是否还在洋山岛附近？”

　　“这些天，我故意不出面，就是要让他们看不清、摸不透。他们越猜，越不敢轻举妄动。”

　　杜枯荣咬着牙：“可弟兄们这些天的损失——”

　　“损失？”公孙钦打断他，声音骤然转冷，“老三，你可知……这些天死的弟兄，有几个是咱们的核心？”

　　杜枯荣一怔：“我听下面的人说，大多是外围的……”

　　“那就对了。”公孙钦转过身，重新走回太师椅前，坐下，“外围的死了，正好省了日后分赃的麻烦。核心的还在，洋山岛的根基就没有动摇。”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让那些苍蝇再闹几日。等他们闹够了、闹累了、闹到以为洋山岛真的不行了——”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到那时，再让他们知道，这片海，到底谁说了算。”

　　杜枯荣沉默了片刻，终于抱拳：“大哥深谋远虑，是小弟急躁了。”

　　公孙钦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向厅外那片阴沉的天际。

　　“码头那边是否来了人？”

　　杜枯荣的脸色微微一沉，低声道：“裘无垠刚刚来到，与我几乎是前后脚。”

　　公孙钦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有什么要说？”

　　“什么也没说。”杜枯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意，“小弟迎他下船，本想着套几句话，可那厮全程板着脸，只丢下一句——‘盗尊的旨意，需与蛟魍当面会晤后方可交代，旁人无权过问。’”

　　他顿了顿，咬牙道：“连我都不肯透露半个字，分明是在拿架子，吊胃口。”

　　公孙钦没有接话。

　　他太了解裘无垠了。那条龙涡岛的忠犬，前番在洋山岛铩羽而归，回去之后必定挨了重罚。如今再来，姿态越低，说明历横江给他的压力越大。而“只与蛟魍会晤”这六个字，本身就是一种信号——盗尊要谈的事，连四魍宗的其他人都没资格旁听。

　　这要么是极大的信任，要么是极大的威胁。

　　公孙钦倾向于后者。

　　“老三，”他缓缓开口，“你觉得，盗尊此番派裘无垠来，是想谈什么？”

　　杜枯荣不假思索：“无非是魔戟。那把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失踪，龙涡岛丢了面子，也丢了里子。盗尊肯定想让咱们全力配合打捞，甚至……”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甚至想借机收编洋山岛，把四魍宗彻底变成龙涡岛的附庸。”

　　公孙钦微微颔首。

　　老三看得还算清楚。

　　“那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做？”

　　杜枯荣握紧腰间的分水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洋山岛三十六寨，虽然是凭借盗尊的号召才得以建立，若没有我们四魍宗在前期的坚守与投入，打下坚实的基础，所谓众盗汇聚洋山岛只是场笑话！洋山岛是咱们四魍宗拿命拼来的，事后盗尊亦承认咱们享有最大的自主权！现在想来摘桃子？凭什么？！”

　　“他妈的！大不了——”

　　“大不了翻脸？”公孙钦替他说完，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老三，你拿什么跟龙涡岛翻脸？拿你那对分水刺？还是拿老四那两条断臂？”

　　杜枯荣语塞。

　　公孙钦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东海舆图前。舆图上，洋山岛、龙涡岛、以及大大小小数百座岛屿星罗棋布，用朱笔标注的航线密密麻麻，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

　　“我不想跟盗尊翻脸。”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至少，现在不想。”

　　“可我也不想被他逼到墙角，将咱们用血换回来的基业，拱手送人。”

　　他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封拆开的信笺，递到杜枯荣面前。

　　“你看看这个。”

　　杜枯荣接过信笺，只扫了一眼，瞳孔便猛然收缩。

　　信笺上的字迹阴鸷潦草，墨迹尚新，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枚暗绿色的毒蝎印章——那是沉壁岛毒尊皇甫幽篁的独门标记。

　　信的内容不长，却让杜枯荣的眉头越拧越紧：

　　“公孙兄台鉴：听闻魔戟于洋山岛海域失踪，此物凶威赫赫，牵涉甚广。沉壁岛无意染指，只求一则消息——魔戟最后现身的精确方位，以及当时周遭的洋流、暗礁分布。若兄台愿成人之美，本尊愿以沉壁岛珍藏的‘五蕊续命丹’为酬。此丹可愈断骨、舒伤脉，于鹫魍之伤或有奇效。兄台若有意，可遣人至明州‘百草堂’，自有人接洽。——皇甫幽篁”

　　杜枯荣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五蕊续命丹……那可是沉壁岛的上品丹药，据说服之可断骨重续，内伤如潮退，气血似江归。毒尊为了一个消息，竟肯拿出这等灵药？”

　　杜枯荣脸色一变，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

　　“可是……大哥，毒尊与盗尊不是有意结盟吗？前些日子还有风声，说历横江要亲赴沉壁岛与他会面。怎么如今，毒尊却背着龙涡岛，私下打探魔戟的下落？他就不怕盗尊翻脸？”

　　公孙钦将信笺折好，重新收入袖中，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老三，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走回太师椅前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如渊。

　　“盗尊确实有意拉拢毒尊，那是看中了他武尊的实力，想借沉壁岛之力稳固东海霸业。可毒尊是什么人？那是一头喂不熟的老毒蛇。他肯与历横江虚与委蛇，未必是真想结盟，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如今魔戟出世，凶焰滔天。那东西能让韩三那种蝼蚁在月余间匹敌武豪，能一击毁去老四的双臂——你说，毒尊会不动心？”

　　杜枯荣瞳孔微缩：“大哥的意思是……毒尊想抢在龙涡岛之前，把魔戟弄到手？”

　　“不是抢。”公孙钦纠正道，“是‘也’想分一杯羹。他不敢明着跟历横江做对，所以只敢偷偷摸摸地派人来打听消息，拿灵药换情报。”

　　他冷笑一声：

　　“可这份心思，已经够大胆了。盗尊势在必得的东西，他也敢觊觎——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杜枯荣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毒尊此举，确实出人意料。可他就算拿到了魔戟，难道还能瞒过龙涡岛的耳目？”

　　“瞒不瞒得过，是他的事。”公孙钦摆了摆手，“但这个消息本身，对咱们来说，比五蕊续命丹更值钱。”

　　杜枯荣眉头一皱：“大哥是想……”

　　“你想想，”公孙钦抬眼看他，目光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裘无垠不是要吊咱们的胃口吗？那咱们也吊一吊他的胃口。”

　　“等明日会晤，我打算‘无意间’透露一件事——沉壁岛的人，最近也在打听魔戟的下落，而且出手相当大方，连五蕊续命丹都舍得拿出来。”

　　杜枯荣眼睛一亮：“让龙涡岛知道，毒尊也盯上了这把戟？”

　　“不止。”公孙钦嘴角的弧度更深了，“让盗尊知道，洋山岛不是只有龙涡岛一个选择。若他逼迫太甚，咱们大可以把消息卖给沉壁岛，换几颗五蕊续命丹，给老四疗伤。到那时，龙涡岛丢了魔戟，洋山岛却得了灵药——这笔账，历横江算得比谁都清楚。”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水，苦涩在舌尖化开，他却品出了一丝甘甜。

　　“这叫‘狐假虎威’。我不需要毒尊真的出手，我只需要让盗尊以为——毒尊已经盯上了这块肉，而且随时可能咬一口。他若想独吞，就得拿出诚意来，别把洋山岛逼得太狠。”

　　杜枯荣恍然大悟，抱拳道：“大哥高明！毒尊这张虎皮，扯得好！”

　　公孙钦摆了摆手，叹了口气：“高明什么？不过是夹缝里求生存罢了。毒尊敢觊觎魔戟，那是他武尊的底气。咱们没有那个实力，就只能借别人的势，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

　　他将茶盏搁回扶手，抬眼望向厅外。

　　“裘无垠现在何处？”

　　“安排在岛西的客舍，有人盯着。”杜枯荣道，“他倒老实，来了之后哪也没去，就关在屋里。”

　　“那就让他再等一等。”公孙钦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不是要吊胃口吗？那咱们也吊一吊他的胃口。”

　　“等明日，我再见他。”

　　杜枯荣抱拳：“小弟明白。”

　　“还有，”公孙钦补充道，“去给明州‘百草堂’递个话，就说……公孙钦多谢毒尊美意，容我斟酌几日，再作答复。”

　　“至于那五蕊续命丹——先不急。等盗尊开出条件，再看看哪边的价码更高。”

　　杜枯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哥这是要待价而沽？”

　　公孙钦没有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窗外，海风呼啸，浪涛拍岸。

　　远处的海面上，那些大大小小的船只依旧在游荡，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不知餍足。

　　公孙钦却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有来。

　　可它已经不远了。

　　他需要的，是在风暴来临之前，为自己多备几张牌。

　　哪怕那些牌，未必全是好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