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风暴骤起,各方势力的碰撞已到了一触即发的边缘。
可关中药王谷,依旧过着温馨、快活的日子。
没有江湖的喧嚣,没有武林的尔虞我诈,只有药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只有药田中弯腰劳作的身影,只有山风吹过林梢时沙沙的声响。
经过月余的调养,姚梦筠和林笑笑已康复如初。
而她们也爱上了药王谷里的生活,这里有各式各样,品类不同,用处不同的药草;亦不断地品尝着这些药草制成的药膳。每一样都有不同的风味,有的清甜,有的微苦,有的回甘绵长,有的入口即化——姚梦筠甚至觉得,单凭这些药膳,就足以写出一本厚厚的食谱。
这里独特的杏林气息,不仅平复了姚梦筠的心灵,更让她灵感泉涌。她不断地创作着新的曲艺,打算以后出谷,便马上重振霓裳社,将这些新曲传遍天下。
本来就精于乐器的冷月婵和林笑笑,自然便被姚梦筠临时拉夫,与她共谱新曲,调校曲谱。冷月婵的箫声清越空灵,林笑笑的箫音则婉转悠扬,两相配合,倒真让姚梦筠的曲子增色不少。
宇文曦月虽然不擅曲乐,但她文采高妙,又是世家出身,对音乐自有一番见解,为姚梦筠提供了不少意见和新颖的思路。有时是一句点睛的唱词,有时是一个巧妙的结构调整,每每让姚梦筠眼前一亮,拍案叫绝。
诸女中,就只有云解语觉得在谷中无聊。
时不时的,她就会独自偷溜出去,要么打打猎,要么探探险。反正太白山有的是险峰峻崖,自古以来就是很多怪杰独侠钟爱的隐居之地。或许,哪一天她运气爆棚,能碰上什么奇缘也说不定?
每次回来,她都会带回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株不知名的草药,一块花纹奇特的石头,或者只是绘在绢帛上的、某处绝壁上的古老石刻拓片。
“今天又去哪儿了?”姚梦筠问她。
“后山。”云解语把一块黑乎乎的石头扔在桌上,“发现个山洞,深得很,我没敢往里走。”
“你还有不敢的事?”林笑笑咬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
“废话,我又不是不怕死。”云解语翻了个白眼,“那洞里阴风阵阵的,鬼知道藏着什么。”
宇文曦月拿起那块石头看了看,又放下:“只是普通的铁矿石。”
“白跑一趟。”云解语叹了口气,“太白山也不给点奇遇。”
石行歌,自得沧溟蛟点化,并没有耽于安乐,而是每日苦练不懈!
他终于明白自身降龙掌的缺陷,不能一味刚猛,必须刚柔并济。可他惯了大开大合、硬刚硬拼的打法,霎时间让他改变风格,刚极而柔,实在是有点为难他。
他的确是用心去练了,可是进展不大,反有画虎不成反类犬的趋势。
为了吃透柔劲的运用与原理,他缠上了身负‘阳水剑脉’的墨翎,让墨翎教他如何运用柔劲!正所谓世间至柔莫若水,石行歌坚定的认为墨翎必能给他指出明路。
墨翎本欲推辞,可石行歌却信誓旦旦地说,信得过他,绝不会偷学丐帮绝技,亦不会将降龙掌的精要泄露出去。何况,仅是帮助他吃透那五掌,墨翎也不可能将降龙掌精义完全掌握。
墨翎一想,石行歌毕竟对自己有恩,更是性情豪爽、为人侠义,倘如自己不帮他,实在是有违侠道。便与他约法三章,只助他练成那五掌。
石行歌大喜,连忙答应。
可墨翎并没有马上与他对掌,更没有让他演示那五掌一遍,而是先给他找了一本烂大街的基础拳法:《六合绵掌》,让他先修炼这本基础的柔劲掌法。
石行歌虽然急躁,但也明白万丈高楼从地起的道理,只能乖乖地照练。
于是,每日清晨,药王谷的空地上便会出现一幅奇景——铁塔般的壮汉,轻飘飘地打着绵掌,动作缓慢如推磨,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还念念有词:“柔……要柔……老子柔……”
丐帮弟子们蹲在边上嗑瓜子:“石大哥这是中了什么邪?”
“闭嘴!老子在练功!”
“可您这表情……像是要杀人。”
石行歌气得一掌拍碎一块青石,随即又想起墨翎说的“柔劲不能用蛮力”,只好灰溜溜地重新开始。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
当然,也不是全部。
墨翎与冷月婵的感情,在谷中的日子也越发稳固。朝时出双入对,偶尔互相对练,为彼此生活添上色彩。夜则同床共枕,虽然尚未突破最后一关,但彼此也知道,万万不能失去对方了。
自崖州归来,在紫螟蛊王的助力下,冷月婵梳理那些破碎且繁复的记忆,变快许多,她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她完完全全继承了“她”的记忆与能力后,整个人由内而外地蜕变了。曾经的清冷疏离、拒人千里的气场,如今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柔与和善。
她依旧喜欢穿白衣,可那白衣不再给人以寒梅傲雪的孤峭之感,反而像一朵盛开在晨雾中的白莲,温润、安宁,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她看人的眼神不再冰冷如刃,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悲天悯人的柔和,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的苦难与过错。
墨翎是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的人。
如今的冷月婵,会主动为他添衣,会在清晨替他梳理散乱的发丝,会在他练剑归来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她的唇角总是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那双碧眸之中,再也寻不见半分从前淡淡的距离感。
她变得爱说话了——虽然声音依旧不大,却总是轻声细语,如春风拂面。她甚至会主动与谷中的药童们攀谈,询问他们的功课,偶尔还会亲手为他们调制一些滋补的药膳。那些半大的孩子们起初有点腼腆,后来一个个都粘上了她,一口一个“冷姐姐”叫得亲热。
商问岐曾私下对墨翎感叹:“这丫头,是我见过最温柔和善的可人儿,好外孙,你的艳福不浅啊。”
墨翎只是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份温柔与和善,并非凭空而来。那是“她”在噬魂珠中囚禁数百年,经历了无尽的孤独与痛苦后,沉淀下来的慈悲。冷月婵继承了“她”的一切,也继承了“她”对这个世间最后的善意。
“她”没能离开那颗珠子。
可“她”的温柔与传承,却通过冷月婵,留在了这个世界。
冷月婵从不多说关于“她”的事,墨翎也从不追问。只是在某些夜晚,他会看见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明月,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是悲伤,是怀念,也是一种深沉的、超越生死的平静。
每当那时,墨翎便会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
而她,会靠在他怀中,轻声说一句:“我没事,只是……有些想她了。”
墨翎知道,那个“她”,已经在冷月婵心中,活成了另一个自己。
本来,他们以为这样美好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他们回归墨剑山庄。
然而,事情的突变,偏偏发生在三日前的晚上。
墨翎发噩梦。
而且连续三晚,做着同样的噩梦!
第一晚,冷月婵被他压抑的闷哼声惊醒。借着窗棂透入的月光,她看见墨翎紧闭双眼,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额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他的手死死攥着被单,指节泛白,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带着恐惧的呓语。
“不……不要……放开她……”
冷月婵伸手去推他,声音温柔而急切:“墨郎?墨郎!醒醒!”
墨翎猛地睁开眼,重瞳之中满是血丝。他怔怔地望着冷月婵,仿佛隔了很久才认出她,随即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抱得那样紧,像是怕她消失。
“怎么了?”冷月婵轻声问,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没事。”墨翎的声音沙哑,“做了个噩梦。”
“什么样的梦?”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冷月婵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渐渐平复的心跳。她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汗湿的发丝,一下一下,耐心而温柔。
第二晚,同样的情形再次上演。
这一次,冷月婵听清了他的呓语。
“沈孤行!你这个畜生……她根本不爱你!你怎么敢……怎么敢!”
冷月婵的心猛地揪紧。
她没有惊动墨翎,只是在他醒来之前,轻轻闭上眼睛,装作还在沉睡。可她的手,却悄悄握住了他的,十指相扣。
第三晚,墨翎从梦中惊醒时,发现自己正紧紧攥着冷月婵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在那白皙的皮肤上留下青紫的印记。
他猛地松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满脸愧疚:“月婵姐……我……弄疼你了?”
冷月婵没有躲避,也没有责怪。她只是轻轻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柔声道:“不疼。你做了什么梦?告诉我。”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将她半边脸颊映得柔和如玉。她的碧眸之中没有半分冷意,只有满满的关切与心疼。
墨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不是我的梦。”他的声音艰涩,“是……刀魄的。”
冷月婵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墨翎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那条蛰伏着紫霜刀魂的阴火刀脉,此刻正隐隐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挣扎。
“它很少主动与我沟通。可这三晚……它像是向我示警般……将它最害怕、最痛苦、最不愿提起的事,一股脑的送入我的识海!”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努力平复翻涌的心潮。
“我看见一个女人。”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站在一座幽暗的殿中。周围全是扭曲的阴影,无数只枯瘦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抓向她的衣袂、她的发丝、她的手臂。她的脸我看不清,可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再也见不到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沈孤行。”
冷月婵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缓缓摩挲,无声地给予他力量。
“沈孤行就站在殿外。”墨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他穿着一身玄色教袍,面色苍白如纸,眼中烧着疯狂的火。他看着那个女人在阴影中挣扎,嘴角甚至挂着笑——一种扭曲的、病态的、得不到便要将一切摧毁的笑。”
“他说……”
墨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右臂的刀脉猛地一跳,仿佛刀魂正在他体内发出无声的嘶吼。
“他说:‘你不愿爱我,那便永远留在这颗珠子里。生不能同衾,死亦同穴——我要让你清楚,你的选择,是多么错误。’”
“然后他抬手,将那枚噬魂珠祭起。珠光大盛,那殿中的女人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一点一点被吸入珠中——活生生地,被封了进去。”
墨翎睁开眼,重瞳之中满是血丝,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刀魂的悲怆。
“她到最后,都没有等来她想见的那个人。”
冷月婵沉默良久,眼眶微微泛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墨翎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当然知道那个“她”是谁。
那个被困在噬魂珠中数百年的“她”,那个将所有记忆与能力传承给她的“她”,那个在临终前仍念念不忘“要好好爱一个人”的“她”……
“她”也曾穿着大红嫁衣,也曾满心欢喜地等待过心上人。
可等来的,却是沈孤行的疯狂与囚禁。
“那不是你的错。”冷月婵轻声说,抬起手,轻轻抚平墨翎紧皱的眉头,“也不是刀魄的错。是沈孤行……太执着了。执着到疯狂,执着到毁灭一切。”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悲悯的、包容一切的力量:
“可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珍惜当下。不要让那样的悲剧,再重演。”
墨翎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汪清澈而温暖的碧波,心中的恐惧与不安,竟在这一刻缓缓消散。
“月婵姐……”他低声道,“我连续三晚做同一个梦。我从来不信什么预兆,可这一次……我怕。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像刀魂一样,眼睁睁看着你——”
“不会的。”
冷月婵打断他,微微倾身,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她的呼吸拂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冷梅幽香。
“墨郎,那只是刀魂的记忆,不是你的未来。”她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风,却重逾千钧,“沈孤行已死,幽冥教元气大伤,噬魂珠失踪,亦再无人能催动那等邪术。你我之间,没有任何人能拆散。”
她稍稍退开些许,碧眸之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带着羞赧却无比坚定的光芒:
“若你实在不安……那便让某些事,早些定下来。”
墨翎一怔。
冷月婵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在月光下如同初绽的桃花。她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那样望着他,碧眸清澈如水,倒映着他的脸。
“你我早已心意相通,生死与共。”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一关,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什么区别?”
墨翎怔怔望着她,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月婵姐……你是说……”
冷月婵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倾身,将微凉的唇瓣,轻轻覆上了他的。
这个吻轻柔而绵长,带着她独有的温柔与深情,像是在诉说一个跨越了数百年的承诺——
“她”没能等到心上人。
可“她”的温柔,会替“她”,好好爱下去。
月光如水,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窗外,夜风轻拂,药香袅袅。
远处,太白峰顶的积雪在月色下泛着银白的光,如同天地间最圣洁的见证。
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却又仿佛,什么都已注定。
翌日清晨,墨翎去找了商问岐。
“外公,孙儿有一事相求。”
商问岐正蹲在药田里拔草,头也不抬:“说。”
墨翎深吸一口气:“谷中可有……僻静些的院落?最好……能布置得喜庆些。”
商问岐的手一顿,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看了墨翎许久,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臭小子,终于开窍了?”
墨翎耳根微红,却没有反驳。
商问岐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捋着胡子,笑得意味深长:“有。后山有座‘听竹轩’,僻静清幽,正合适。”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中满是促狭:“放心!外公当年也是风流过的,这点事还能办不好?”
墨翎抱拳:“有劳外公。”
商问岐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墨翎肩上,差点把他拍趴下:“跟外公还客气什么?谷里小辈的嫁娶,有好几对就是我亲手布置操办的!这手艺,从没生疏过!”
墨翎揉着肩膀,望着商问岐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药王谷的清晨,似乎比往日更加明亮了。
他转过身,望向听竹轩的方向。
那里,竹林掩映,清幽静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