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壁岛只是其中一例。
有关“魔戟”的传说,正以燎原之火般的速度向整个江湖扩散。
消息传到中原时,已是海战结束后的第五日。最先得知的,自然是那些在东南沿海布有暗桩的大小门派。少林、华山、点苍、青城、八尺门、风云楼……一封封密报几乎同时送进了各派掌门的案头。
密报上的内容,让不少掌门人捶胸顿足。
“什么?那把魔戟曾在明州附近肆虐数月,我等竟一无所知?”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掌门拍案而起,满脸痛心疾首。他门下弟子曾不止一次在台州沿海走动,甚至有人亲眼见过韩三麾下海盗劫掠商船,却只当是寻常匪患,未曾深究。
“若是早知那魔戟有如此威能……”老掌门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懊悔,“我派何至于困守山中数十年?”
有人后悔,自然也有人暗中盘算。
那些在江湖上排不上号的小门小派,自知实力不济,不敢正面与龙涡岛、洋山岛对抗,便动起了“名正言顺”的心思。
“除魔卫道,乃我辈本分!”某个只有三四十人的小门派掌门,在聚义厅上慷慨陈词,“那把魔戟为祸东海,不知吞噬了多少无辜生灵。我等身为正道中人,岂能坐视不理?”
底下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掌门,咱们上个月还在商量要不要劫个商队补贴用度……”
“闭嘴!”掌门一瞪眼,“那是过去的事!从今日起,我派正式参与东海除魔,务求在魔戟为祸更多百姓之前,将其寻获、封印!”
说白了,就是想捞。
捞那把据说能让人天下无敌的魔戟。
至于那些在江湖上本就声名狼藉的邪道中人,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连“名正言顺”的遮羞布都懒得挂,直接放出话来——
“魔戟现在是无主之物!谁捞到就是谁的!”
一时间,从岭南到江北,从巴蜀到齐鲁,无数双眼睛盯向了东海。那些原本与海上势力毫无瓜葛的江湖人,此刻却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有人劝他们:“盗尊和四魍宗就在东海,岂容外人染指?”
得到的回应却是一声嗤笑。
“哈!你太天真了!盗尊和四魍宗现在关系紧张得很,就差撕破脸了!等这两大势力重新恢复合作,可能老子已经暗中捞起魔戟,成为下一个天下无敌了!”
是的,天下无敌。
短短数日间,魔戟的威力经过以讹传讹,已被夸大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最初的版本还算克制:魔戟锋锐无比,能吞噬敌人精气反哺兵主,持戟者实力暴涨,韩三从一个无名小卒月余间便匹敌武豪。
传到第三天,版本已经变成了:魔戟在手,可斩武宗如屠狗,四魍宗中的鹫魍被一击斩断双臂,毫无还手之力。
传到第五日,更离谱的说法开始流行:魔戟中封印着一头上古凶兽,一旦完全苏醒,可吞噬天地,毁城灭国。持戟者将获得凶兽之力,成为当世无敌的存在。
“魔戟在手,天下我有!”
这句话不知从谁嘴里最先说出,却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成了无数江湖人挂在嘴边的口号。
没有人提韩三的下场。
没有人提那“毁天灭地”的一击,是用韩三自己的命换来的。
没有人提那把魔戟的反噬之恐怖、代价之惨烈。
这些细节,在“天下无敌”四个字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所有人都相信自己会是例外。别人驾驭不了,那是因为别人不行;换了自己,一定能找到方法,既能获得魔戟的力量,又不会被反噬。
这种盲目的自信,让整片东海的气氛变得诡异而躁动。
大大小小的船只从各个港口驶出,有的挂着商船的旗号,有的干脆连旗号都没有,船上载着的不是什么货物,而是一个个摩拳擦掌、眼冒绿光的江湖人。
他们在洋山岛附近的海域游荡,有的假装捕鱼,有的假装勘测海情,还有的干脆大摇大摆地驾船在魔戟失踪的海面上来回穿梭,恨不能把整片海床都翻过来看一遍。
洋山岛的巡逻船几次驱赶,效果甚微。那些人嘴上答应着“马上就走”,转头又从另一个方向绕了回来。更有甚者,仗着人多势众,公然与巡逻船对峙,叫嚣“这片海域又不是你家的”。
四魍宗如今自顾不暇。鹫魍双臂尽断,至今昏迷不醒;雾魍损耗过大,需要闭关调养;蛟魍公孙钦要坐镇大局,处理与龙涡岛之间日益紧张的关系;阴魍杜枯荣向来神出鬼没,此刻也不知在何处。
四根顶梁柱,倒了半壁江山,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去驱赶那些蜂拥而至的“苍蝇”?
至于龙涡岛——
他们现在还没空去应付这些闻腥而来的臭虫。
因为他们要先解决内部的问题。
龙涡岛,镇沧楼。
这座楼是整个龙涡岛最高、最宏伟的建筑,通体由花岗岩砌成,高五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楼顶镶嵌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每逢月晦之夜,便会散发出幽蓝的光芒,方圆数里可见,既是灯塔,也是权力的象征。
此刻,镇沧楼主厅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所有执事级以上的人员都被召集至此。十数人分左右两排而坐,皆是龙涡岛的核心人物,平日里在东海横行霸道、无人敢惹的角色。可今日,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主位空着。
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白虎皮,虎头正对厅门,獠牙外露,双目镶嵌着两颗鸽血红宝石,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血光。那是盗尊历横江亲手所杀的白虎,剥皮为椅,象征着龙涡岛主的无上权威。
主位两侧,各有一人。
左侧那人四十多岁,面容白净,蓄着短须,嘴角微微上翘,像是时刻都在笑。他穿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玉片的革带,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看上去像个富家翁。
北海护法——虞潮单。
擅使一对柳叶刀,刀法阴狠毒辣,笑里藏刀,是条笑面虎。他与裘无垠平级,同属武宗,却向来与裘无垠不对付。此刻他端坐在那里,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时不时瞥一眼跪在厅中的那道身影,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右侧那人年约七旬,却精神矍铄,面色红润,看上去只有五十出头。他穿一身粗布短褐,赤脚趿着一双草鞋,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值钱的饰物。唯有腰间挂着的黑鲨腰带,或许能衬托一下他的身份。
南海护法——赵皖祥。
他是龙涡岛资格最老的人物,追随历横江近四十年,从一个普通海盗一路做到南海护法,靠的不是溜须拍马,而是实打实的功劳与忠心。此刻他闭目养神,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鬼头刀横放在膝上,右手搭在刀柄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刀首的铜环。
两位护法,一左一右,各自代表着龙涡岛在北海与南海的利益。平日里他们各管一摊,与裘无垠这位“龙涡内侍”井水不犯河水。可今日,他们难得地坐在了同一侧——看戏的那一侧。
而戏台上的主角,此刻正跪在主厅正中央。
裘无垠。
往日那个意气风发、从容体面的龙涡内侍,此刻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那一身墨色锦袍皱巴巴的,左袖从肘部以下被撕裂,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中衣上沾着大片污渍,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水。发冠歪了,几缕发丝散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憔悴。
最显眼的,是他膝盖处的袍子——两个巴掌大的破洞,边缘磨得起了毛,显然是跪了不短的时间。
他就那样跪着,双手撑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弓着,头颅低垂,看不见表情。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他额角的青筋在突突跳动,汗水顺着鼻尖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发出极细微的“啪嗒”声。
厅内鸦雀无声。
只有墙角那尊铜鼎中的檀香,袅袅升腾,将空气熏得有些发甜。
不知过了多久。
“嗒。”
一声轻响,从主位后方的屏风后传来。
那是脚步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不重,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如同踩在他们心口上。
所有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屏风后,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他没有穿什么华丽的袍服,只是一身铁灰色的紧身短打,袖口扎着护腕,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串钥匙——有大有小,有铜有铁,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他看上去五十来岁,身材高大魁梧,肩背宽阔如同一堵墙。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一头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粗布带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锐利——
那是一双经历过无数风浪、见过太多生死的眼睛。瞳孔是深褐色的,看人时微微眯起,如同猛禽在审视猎物,霸气十足。
盗尊——历横江。
东海之上,唯一的王。
他的手中,提着一只小小的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热气。他走到主位前,一屁股坐下,将紫砂壶放在扶手上,这才抬眼,扫视了一圈厅内众人。
那目光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只有赵皖祥睁开了眼,朝历横江微微颔首,算是见礼。虞潮单则连忙起身,抱拳躬身,笑容满面地道:“岛主,您来了。”
历横江“嗯”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跪在厅中的那道身影上。
沉默。
又是漫长的沉默。
历横江端起紫砂壶,对着壶嘴抿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嘟”一声。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茶香,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终于,他开口了。
“裘无垠。”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平常,就像是在叫一个下人端茶倒水。可裘无垠的身体却猛地一颤,如同被雷击中。
“属下……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历横江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又抿了一口茶,将紫砂壶放回扶手,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虎皮椅上。
“把头抬起来。”
裘无垠缓缓抬头。
火光下,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眶微红,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不过短短数日,这个曾经风度翩翩的龙涡内侍,竟像是老了十岁。
历横江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
“本尊问你,”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把戟,如今在何处?”
裘无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属下……不知。”
“不知?”
历横江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人骨子里发寒的冷。
“本尊派你率舰队前往洋山岛,是让你‘协助’四魍宗平叛,顺便将那把魔戟带回来。”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如同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你倒好——戟没带回来,洋山岛与龙涡岛的关系被你搞得一团糟,四魍宗损兵折将,鹫魍双臂尽断,至今昏迷不醒。”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裘无垠:
“而你,就只给本尊带回四个字——‘属下不知’?”
裘无垠的身体在发抖。
他知道,今日这一关,不好过。
“主公......不是属下无能......实在是,实在是四魍宗嚣张跋扈,心怀鬼胎!他们怂恿底下的人,倒戈与扬州水师合作,密谋逼死韩三好夺取那把魔戟!”
“若非属下及时赶到,迫使扬州水师让步,恐怕不只那把戟,连洋山岛......“
“住口!”
历横江一声爆喝,如同惊雷在厅内炸开,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连那尊铜鼎中的檀香都猛地一颤,烟柱散乱。
裘无垠浑身一震,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低哑的呜咽。他再也撑不住那副跪姿,整个人趴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属下……属下知罪……请主公息怒……”
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恐惧。那个在洋山岛海面上从容不迫、连扬州大都督的脸面都能轻易拂之的龙涡内侍,此刻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蛇,只剩下瑟瑟发抖的份。
历横江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坐在虎皮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趴伏在脚下的裘无垠,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怒意如暗流涌动,却被他死死压在眼底。他端起扶手上的紫砂壶,又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了,苦涩在舌尖化开,他却品出了一丝血腥味。
“心怀鬼胎?”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四魍宗心怀鬼胎,你以为本尊不知道?”
他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如同一头即将扑杀猎物的猛虎。
“可你呢?你奉本尊之命率舰队前往洋山岛,是去‘协助’平叛,是去‘威慑’四魍宗,是去‘拿回’那把戟!可你倒好——”
他猛地一拍扶手,那坚实的紫檀木扶手竟被他拍出一道裂纹,虎皮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下。
“你什么都没做成!戟没拿到,四魍宗跟你翻了脸,洋山岛三十六寨从此与龙涡岛离心离德!你还有脸在这里推卸责任,把屎盆子往别人头上扣?!”
“你以为本尊要听你这些废话?本尊要的是那把戟!是那把能让龙涡岛在东海稳坐钓鱼台的戟!不是听你在这里诉苦、抱怨、找借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咆哮。厅内十数名执事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压到最低,生怕一个不慎引火烧身。
裘无垠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在砖缝间汇成一小滩。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那件皱巴巴的锦袍贴在身上,凉意直透骨髓。他想辩解,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历横江骂完,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几口粗气,这才靠回椅背,闭上眼,似乎在平复翻涌的怒意。
厅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这时——
“呵呵……”
一声轻笑,从左侧传来。
虞潮单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端坐在那里,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一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了缝,目光在裘无垠身上来回游移,如同在看一出精彩的好戏。
“裘特使,”他开口,声音不阴不阳,带着浓浓的嘲讽,“您这一趟,可真是‘劳苦功高’啊。不但没把东西带回来,还把洋山岛那帮人得罪了个干净。在下佩服,佩服。”
他嘴上说着“佩服”,可那语气、那表情,分明是在说“废物”。
裘无垠趴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不敢回半句嘴。
虞潮单见他不敢吭声,越发来劲,转头看向历横江,拱了拱手:“岛主,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历横江眼皮都没抬。
“属下以为,裘特使此番失利,固然有四魍宗不配合的原因,可更大的问题,出在裘特使自己身上。”虞潮单顿了顿,笑容不变,声音却渐渐冷了下来,“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到了洋山岛,不是想着怎么拉拢四魍宗、怎么把东西弄到手,而是直接摆出‘龙涡岛特使’的架子,对人家指手画脚、呼来喝去。”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这叫什么呢?这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此言一出,厅内几名执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虞潮单这话,太狠了。简直是把裘无垠的脸皮揭下来,扔在地上踩。
裘无垠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不是恐惧,是愤怒。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地砖的缝隙,指甲盖都翻了边,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历横江没有表态,只是缓缓睁开眼,目光转向右侧。
“皖祥,你怎么看?”
赵皖祥一直闭目养神,此刻被点名,才缓缓睁开眼。他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眸子,扫过趴伏在地的裘无垠,又扫过笑容满面的虞潮单,最后落在历横江脸上。
“岛主,”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不急不缓,“老朽以为,虞护法说得有理,却也不全对。”
虞潮单的笑容微微一僵。
赵皖祥不理会他,继续道:“裘无垠此番行事,确有冒进之失。可他有一点说得不错——四魍宗,确实心怀鬼胎。公孙钦那老狐狸,借着洋山岛三十六寨,在东海逐渐坐大,龙涡岛鞭长莫及,早已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此番魔戟之事,他们瞒着龙涡岛,纵容属下联络朝廷、勾结世家,打的什么主意,岛主比老朽清楚。”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锐利:“若换一个人去,未必比裘无垠做得更好。”
虞潮单的脸色有些难看了。赵皖祥这话,看似在替裘无垠开脱,实则是在敲打他——你虞潮单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你去,说不定更惨。
历横江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皖祥说得有理。”
他重新看向趴伏在地的裘无垠,目光中的怒意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裘无垠,你可知本尊为何留你到现在?”
裘无垠抬起头,额头上磕出一个青紫的肿包,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属下……不知。”
“因为你虽然蠢,却不笨。”历横江一字一顿,“你只是太急了,太想证明自己,反而坏了大事。”
他站起身,走到裘无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尊可以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但你要记住——”
他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裘无垠的脸颊,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羞辱。
“同样的错,不能犯第二次。”
裘无垠浑身一震,连忙磕头:“谢主公!谢主公开恩!属下一定将功补过,绝不辜负主公厚望!”
“起来。”历横江站起身,走回主位坐下。
裘无垠挣扎着爬起来,跪了太久,膝盖已经麻木,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垂手立在厅中,大气都不敢出。
历横江端起茶壶,却发现茶水已尽。他皱了皱眉,将壶随手搁在扶手上,抬眼看向裘无垠。
“本尊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内,你再去一趟洋山岛,去见公孙钦。”
裘无垠心头一凛,连忙抱拳:“属下遵命!主公有何吩咐?”
“告诉他,”历横江的声音平淡如水,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尊不日将亲临洋山岛,与他会晤。共商打捞魔戟之事。”
裘无垠瞳孔微缩。
亲临洋山岛?
盗尊历横江,已经整整十年没有离开过龙涡岛了。如今为了那把魔戟,竟要亲自出马?
他不敢多问,只是低头道:“属下明白。”
“还有,”历横江补充道,“你要替本尊看清楚——公孙钦那张老脸上,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若他真心欢迎本尊,那说明洋山岛还知道自己的斤两,知道离不开龙涡岛的庇佑。可若他推三阻四、找借口拖延……”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若四魍宗敢拒绝盗尊“亲临”,那就是铁了心要翻脸。到那时,龙涡岛与洋山岛之间,便不是“貌合神离”,而是兵戎相见。
裘无垠的后背再次被冷汗浸透。
他接下的哪里是“联络”的差事?分明是一道催命符——要么催四魍宗的命,要么催他自己的命。
“属下……遵命。”
历横江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看他一眼:“下去领三十杖。然后滚出龙涡岛,去做你该做的事。”
“杖责三十”四个字一出,虞潮单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赵皖祥则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裘无垠咬着牙,抱拳躬身:“属下领罚。”
他转身,拖着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厅外。身后,虞潮单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再次响起:
“裘特使,保重身体啊。三十杖,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别把屁股打开了花,到时候去洋山岛,连船都下不了。”
裘无垠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他走出镇沧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腥。他仰起头,望着满天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十杖。
他挨过。
可洋山岛那一关,他能不能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楼内,历横江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各船队进入战备状态。所有在外人员,十日内全部归岛。”
“另外,给霹雳堂送一封信。就说……本尊要买一批‘大家伙’,价钱好商量。”
赵皖祥睁开眼,与虞潮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盗尊这是要做两手准备了。
若洋山岛识相,便合作打捞魔戟;若不识相……
那便用炮火,教他们重新认识一下,谁才是东海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