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我起来。”少女荷官蹙着眉，声音里带着三分娇嗔七分命令。
“啊？噢……对、对不起！”刘仲舟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伸手去扶。他动作有些笨拙，生怕再唐突了对方，只敢虚虚托住她的手臂，入手却是一段温软细腻的肌肤，与他平日握枪练武的粗糙感触截然不同，让他心头又是一阵乱跳。
少女借力站起，动作利落地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此刻两人站得近了，刘仲舟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年纪似乎比他还要小上一两岁，约莫十五六岁光景，一身剪裁合体的荷官服饰勾勒出初具规模的玲珑曲线，虽不似冷月婵那般清冷绝尘，也不像云解语易容后那般平凡，却自有一股在风月场中历练出的娇媚与灵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裸露的左臂上，蜿蜒盘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腾蛇纹身，蛇鳞细密，蛇瞳猩红，透着几分邪异的美感。
少女见刘仲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臂上的纹身，非但没有遮掩，反而微微抬起手臂，带着几分挑衅又似自嘲的语气轻笑道：“怎么？觉得这玩意儿吓人？还是……觉得不正经？”她见过太多人初次见到这纹身时的反应，要么惊惧躲避，要么故作清高地斥责“女子纹身，成何体统”。
刘仲舟闻言，却摇了摇头，目光坦诚，语气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欣赏：“不，我觉得很特别，很衬你。”
这回答大大出乎少女的意料。她微微一怔，审视着刘仲舟那张因窘迫而微红、却俊朗正气的脸，心中讶异：这少年不像在说谎讨好，眼神干净得如同山涧清泉。为了试探，她追问道：“衬我？为何这么说？”她倒要听听，这“老实”人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刘仲舟略一思索，认真答道：“姑娘身为荷官，在这赌台之上，双手便是你的武器，掌控全局，定夺输赢。腾蛇古称勾陈，善于乘雾腾空，变幻莫测，正象征着虚虚实实、迷惑人心、掌控节奏的能耐。有这腾蛇盘臂，岂非预示着赌台上的一切风云变幻，尽在姑娘纤手掌握之中？”他这番解释，竟是将纹身与她的职业特性联系了起来，带着一种独特的江湖视角。
少女听得眸中异彩连连，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宛如春花绽放，之前的些许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呵呵呵……小帅哥，看你一副土里土气、忠厚老实的模样，想不到嘴还挺甜，很会哄女孩子开心嘛！”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从这样的角度来解读她的纹身，新奇之余，竟有几分知己之感。
“姑娘误会了，我……”刘仲舟急着辩解，脸更红了。
“好啦好啦，别一直姑娘姑娘的叫了，生分。”少女打断他，爽快地道，“我姓华，家里行九，这儿的人都叫我九娘。”她报出名号，目光却带着笑意落在刘仲舟身上，等着他的回应。
轮到刘仲舟自我介绍，他却顿时卡了壳。自己是跟着云窈姐偷偷潜入这非法之地的，目的是找人，岂能暴露真实身份？他支吾着，情急之下，忽然想起云解语平日戏谑称呼他的方式，脱口而出：“我……我叫小舟！对，叫我小舟就好！”说完，心里一阵发虚，这不算完全骗人吧？至少有个“舟”字。
华九娘何等精明，自然看出这并非真名，但来这地下赌场的人，十个有九个用的都是化名或绰号，她早已见怪不怪，也不点破，只是嫣然一笑：“好，小舟。看你这东张西望、手足无措的样子，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玩吧？”
刘仲舟硬着头皮含糊道：“也……也不算完全第一次，之前去过别家，就是……没怎么下场赌过。”他说的倒是实话，曾跟着镖局的叔伯们去过几家明面上营业的赌坊见识过，但从未参与其中。
华九娘见他这副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亲近之感。她主动伸出手，一把挽住刘仲舟的手臂，那柔软的触感让刘仲舟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红透。
“原来是只菜鸟呀！”华九娘笑语盈盈，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自己负责的那张相对冷清些的骰子赌台走去，“人们不都说嘛，新手手气壮，火气旺！正好，我这台子今天还没开张呢，借借你的好运，来试试手气如何？”
她这一举动，立刻引来了周围不少熟客和赌场伙计的关注。众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咦？九娘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对那生面孔小子这么热情？”
“可不是嘛！平时想跟她多说两句话都难，冷得像块冰，今天居然主动拉客？”
“那小子什么来头？看着面生得很，九娘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只有常混迹于此的老油条们才清楚，这位年纪轻轻的华九娘，可不仅仅是普通的荷官。她心思缜密，手法高超，是这地下赌场东家极为倚重的人物，甚至隐隐有传闻说她与掌控此地黑暗势力的某个神秘组织有关联。她平日对赌客虽保持职业性的微笑，但骨子里透着疏离，何曾见过她对一个陌生少年如此主动亲昵？
刘仲舟被华九娘半拉半拽地带到赌台边，感受着四周投来的各种探究、羡慕、甚至是嫉妒的目光，只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他此刻心急如焚，云窈姐交代的任务还没半点眉目，自己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桃花运”缠住，脱身不得。然而，看着华九娘那明媚的笑脸和眼中不容拒绝的意味，他又实在狠不下心直接甩手离开。
“来，小舟，很简单，猜大小就行。”华九娘将他按在座位上，拿起骰盅，手腕灵活地晃动起来，骰子撞击声清脆悦耳，她的目光却始终带着一丝狡黠和探究，落在刘仲舟脸上。
刘仲舟心中叫苦不迭，只能硬着头皮，将注意力暂时从寻找邋遢道士的任务上移开，投向了眼前这场始料未及的“赌局”。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人群的另一端，易容成老汉的云解语，凭借她千面银狐的敏锐嗅觉，似乎已有所发现。
…………
另一边厢，少室山深处。
冷月婵的成功破障，如同在墨翎心中投入一块巨石，激起的不仅是为她由衷的喜悦与自豪，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与清晰的方向感。他清晰地认识到，此前许多的掣肘、不安，乃至面对强敌时的无奈，其根源皆在于一点——实力不足！
“若我亦入先天……”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他天生剑骨，灵觉远超常人，一旦突破先天境，元神初凝，六识必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到那时，对天地元气的感知、对自身剑意的把握都将提升到全新的层次。他坚信，那迟迟未能悟透的“画水是水”后半式，在破障后提升的悟性下，必将水到渠成。
原本的计划，是籍由悟通完整的“画山是山，画水是水”，以这式近乎天道的剑意作为冲击先天壁垒的钥匙。在黄山光明顶，他悟出半式“画山是山”时，已然触摸到了那层坚固而模糊的壁垒。然时间不等人，幽冥教与天莲宗的阴谋如同悬顶之剑，他不能再按部就班地等待那玄之又玄的“水韵”自行领悟。
“调转次序，先晋先天，再悟水韵！”这个决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而突破的方式，他选择了最艰难，却也最夯实根基的一条路——借助外力，苦修新得的《墨影七绝腿》！
心念既定，他来到了少室山西北麓的龙吟涧。
此处夹于两座险峻峰峦之间，谷口狭窄，内里却别有洞天。涌泉自石壁裂隙奔泻而下，因岩层落差极大，水流湍急，轰鸣之声响彻幽谷，宛若真龙长吟，故得此名。涧水清澈却暗流汹涌，撞击在嶙峋乱石上，激起漫天水雾，如云似烟，将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涧底一处深潭，水色青碧，深不见底，据传有蛟龙潜藏，更添几分神秘与肃杀。
水汽弥漫，乱石密布，流速惊人的涧流……此地，正是他苦练《墨影七绝腿》，借外力极致压迫，以求突破先天壁障的绝佳场所！
“临渊，”墨文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在轰鸣的水声中依旧清晰传来，“你真的不欲再等，执意要以这般凶险的方式冲击先天？”
墨翎转身，目光坚定如磐石，对着负手立于涧边的叔祖深深一揖：“是的，叔祖。恳请您指导。”
墨文钧望着眼前神色决然的侄孙，轻叹一声：“临渊啊，老夫能感觉到，你悟通那‘水韵’之日已不远，何苦急于一时，行此险招？循序渐进，方是稳妥之道。”
“叔祖，非是侄孙心急冒进。”墨翎摇头，眼神灼亮，“而是侄孙深信，唯有千锤百炼、于极限压迫下磨砺出的修为，方能如臂使指，真正属于自己！若此刻贪图安逸，我的‘墨影七绝’便永远只得其形，未得其神，只能算是记在书卷上的死物，而非流淌在血液中的本能！”
他望向那奔腾咆哮的涧流，语气斩钉截铁：“我要练到无需思考，筋骨自发，意念未动，腿影已至！唯有将‘墨影七绝’的精髓彻底融入我的武道之躯，它才能成为我墨痕剑法的延伸，才能真正支撑起第十三剑——那完整的‘画山是山，画水是水’！”
墨文钧闻言，眼中精光爆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化为无法抑制的激赏与欣慰，抚掌大笑：“好！好！好一个‘筋骨自发，意念未动’！倒是叔祖小觑了你的雄心壮志！既有此宏愿，老夫岂能再藏私？！”
他笑声一收，神色转为肃然，指着那轰鸣的龙吟涧道：“临渊，看好了！这龙吟涧，便是你最好的磨刀石，亦是你的墨池！听我指引，将七绝之意，融入这水势之中！”
他首先指向那自高处垂落、势若奔雷的主瀑布：
“起笔惊鸿，重在突进与先手！你便从那瀑布顶端逆流跃下！感受水流沛然莫之能御的冲击，你的腿，便要在这逆势中寻得那一线之机，如惊鸿乍现，破开水幕，直贯而下！要点在于‘脆’与‘快’，意念一起，身腿合一，不得有半分迟疑！”
接着，他目光扫向瀑布下方那片布满湿滑卵石的浅滩急流：
“丹青踏浪，长于复杂环境下的辗转腾挪！以此处为基，于乱石急流间穿梭。每一步踏出，皆需如笔尖点染，轻灵不失沉稳，借力化力，于方寸间挪移闪转。要练到水漫不过踝，石滑不沾身，身形过处，只留涟漪，不闻水声！”
然后，他指向瀑布冲击深潭时形成的巨大漩涡与翻滚的浪涛：
“墨龙翻卷，乃是范围攻防与气势压制！深入那潭边漩涡，以双腿为轴，搅动周身水流！感受水流的拉扯与旋转，将自身劲力与之相合，腿影翻飞间，要似墨龙入海，卷起千重浪！不仅要抗住漩涡之力，更要引领其势，做到以腿御水，而非被水所御！”
他又点向几处自石缝中骤然喷涌而出的强劲暗流：
“残笔断意，虚实相生，乃奇袭之招！这些暗流突兀难测，正合此招精义。你需在踏浪行进间，骤然感应并借力于此等暗流，腿势乍看力竭，实则于旧力未尽处爆发出新力，攻敌之不备。要练出那种‘似断实连，意犹未尽’的诡谲之感。”
随后，他让墨翎注意那因河道收窄而变得异常湍急、水花四溅如暴雨倾盆的一段涧流：
“泼墨狂风，乃群战破局之术！立于此处，承受全方位无死角的湍流冲击与水花扑打。双腿需如狂风扫叶，连环踢出，劲气纵横，将自身周遭的水流、水花尽数搅动、排开，形成一片由腿影与水浪共同构成的绝对领域！要点在于‘密’与‘狂’，不留丝毫缝隙。”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幽深静谧，却暗藏巨大水压与吸力的潭底深处：
“飞白点墨，专攻高速点穴与破劲！潜入深潭，对抗水下暗流与压力。以指尖（或脚尖）为笔，于阻力巨大的水中疾点，追求极致的速度与穿透力，力求一点破万法。而墨陨星沉，集大成于一击！则需你从高处瀑布口，凝聚全身精气神，携下坠之势，如流星坠入深潭，腿劲凝于一点，破开水面，直击潭底！这一下，要的是决绝，是沉寂，是石破天惊后的万籁归寂！”
墨文钧声如洪钟，总结道：“七绝之妙，存乎一心！你需将这龙吟涧的每一处水势、每一股暗流、每一片浪涛，都化为锤炼你腿法的‘墨痕’！何时你能在此涧中，随心所欲，七绝转换无暇，身如墨影融于水，腿似神笔绘长空，何时你的‘墨影七绝’，才算真正登堂入室，与你之剑道并驾齐驱！”
墨翎闻言，眼中光芒大盛，再无犹豫，深吸一口气，玄色身影一闪，便如一支饱蘸浓墨的巨笔，悍然投入那咆哮的“龙吟墨池”之中，开始了与天地之力的艰苦磨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