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赌场的喧嚣在此刻达到了新的高潮。
与外围牌九区的哄闹不同，位于北侧的斗兽区弥漫着一种更为原始、血腥的狂热。空气里混杂着烟草的辛辣、汗液的酸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巨大的铁笼取代了赌台，笼内铺着吸饱了不知名污渍的干草，这里上演的不是数字的博弈，而是赤裸裸的爪牙相争、生死相搏。
此刻，最大的那个铁笼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赌客，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盯着笼中即将开始的对决，声浪几乎要掀翻低矮的顶棚。
“烈火将军！撕了那只胡鸡！”
“大天豪！让你的翅膀扇起风暴！老子全押你了！”
“干！这场刺激！赔率咬得真紧！”
笼中，两只形态迥异的斗鸡已然入场，正由各自的驯养人做着最后的检查与刺激。
甲方，正是名噪一时的“烈火将军”。
此鸡通体羽毛赤红如燃烧的火焰，无一丝杂色，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耀眼。鸡冠高耸鲜艳，如同将军头盔上的缨穗。它体型健硕匀称，双腿粗壮似铁柱，覆盖着致密的鳞片，爪上套着寒光闪闪的特制钢距。它昂首挺胸，喙如铁钩，眼神凶悍锐利，透着一股一往无前、正面碾压的霸气。它是此地的常胜将军，以顽强的斗志和持久的耐力著称，最擅硬碰硬的消耗战。
乙方，则是一只来自西域的胡鸡“大天豪”。
体型明显比中原鸡种高大一圈，胸肌异常发达，双腿颀长有力，骨架宽大，一身金褐色羽毛在光线下流淌着金属般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强健的翅膀，羽翼丰满，显然经过特殊训练，搏杀时不仅能保持平衡，更是可怕的攻击武器。它天性凶猛好斗，攻击欲望极强，讲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连续猛攻彻底压制对手。
这是今日的压轴之战，两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存活下来的鸡王，赌池里的总注码已累积到惊人的三千两白银！支持者们声嘶力竭地为自己看好的鸡只呐喊，气氛火爆到极点。
“烈火将军！加油啊！再赢这一场！就这一场！老道我就能彻底翻身啦！”
一个极其突兀的嘶哑嗓音在人群中格外刺耳。只见一个老道士挤在最前面，双手死死抓着铁笼的栅栏，激动得浑身发抖。他道袍油污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头发胡须纠结在一起，沾满了灰尘和食物残渣，脸上更是污浊得只剩下一双因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汗臭、劣酒和长期不洗澡的酸馊气，引得周围人不自觉地与他拉开些许距离。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赌客闻言，嗤笑道：“牛鼻子，你激动个屁！欠赌场的印子钱都快滚到五十两了吧？就算你这‘将军’赢了，分到你手里那点，够还利息吗？”
“呀呸！格老子的，你懂个球！”邋遢老道士猛地扭过头，唾沫星子横飞，“老道我可是这‘烈火将军’的亲手培育者！当初要不是我把它从瘟鸡堆里捡回来，用独门秘方喂养，它能长得这么龙精虎猛？赌场有规矩，它赢下的彩池，老子能抽两成利！两成！懂吗？”
“哇靠！牛鼻子，要是真的，那你可是要发一笔横财了！”另一人惊呼道。
“那可不！”老道士得意地咧开嘴，露出黄黑交错的牙齿，“你小子最好求神拜佛，保佑老道的‘将军’获胜，说不定老道我一高兴，赏你几个铜钱吃红！”他哈哈大笑，状极畅快，仿佛六百两白银已尽入囊中。
然而，他浑然未觉，在人群外围，一双经过易容、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已经悄无声息地锁定了他。这目光来自一个毫不起眼的“老汉”，正是千面银狐云解语。她可以很确定，这个老道士就是她此行的目标人物。
不过，就算老道士此刻知道被人盯上，恐怕也毫不在意。因为笼中的裁判已经挥手示意驯养人退开——
战斗，开始了！
“咯嘎——！”
“烈火将军”率先发出挑衅的啼鸣，赤红的身影如同一团移动的火焰，迈着沉稳而充满压迫感的步伐，向对手逼近。它的战术很简单，依靠强悍的体魄和防御，逼近对方，然后以锋利如刀的钢距发动致命啄击和爪撕。
“大天豪”则截然不同！它没有贸然前冲，而是利用自己腿长的优势，灵巧地侧移，同时猛地张开那双强健的金褐色翅膀，用力拍打空气，发出“噗噗”的闷响，不仅扰敌视线，更带起阵阵劲风。它的喉中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咕咕”声，眼神锐利如刀，寻找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电光火石间，“大天豪”动了！它利用一次侧移创造的微小空隙，双腿猛地发力，整个身体借助翅膀的拍击腾空而起，并非高飞，而是以一种近乎滑翔的姿态，疾速扑向“烈火将军”的侧后方！喙如闪电，直啄对方相对薄弱的颈侧！
“将军小心！”老道士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烈火将军”反应极快，赤红的身躯猛地一拧，粗壮的腿爪蹬地转身，同时用覆盖着厚鳞的翅膀硬生生挡住了这记刁钻的啄击！
“咚！”一声闷响，羽毛飞溅。
“大天豪”一击不中，毫不恋战，借着碰撞之力再次滑开，翅膀扇动，稳稳落地。而“烈火将军”虽然防住，但颈侧羽毛也被啄掉一小撮，显然在灵活性和突击应对上落了下风。
“好！大天豪！就这样干它！”支持胡鸡的赌客们爆发出欢呼。
“烈火将军！稳住！跟它耗！”老道士这边的人则大声鼓劲。
笼内，两只鸡王短暂对峙，血腥的搏杀才刚刚拉开序幕。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下一次更激烈的碰撞。而云解语的目光，则越过疯狂的赌客，牢牢锁定了那个因战局起伏而时而狂喜、时而惊惶的邋遢身影。她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鱼儿，似乎快要咬钩了。
斗兽区的激情还在持续，而骰子区的狂热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蒸腾着。空气里弥漫着铜钱与银两的金属气息，混合着赌徒们粗重的呼吸和压抑不住的兴奋低吼。
“大、大、大！”
“买定离手！”
“开——！”
“四，五，六，十五点大！”
荷官略带颤抖的报数声刚落，这张骰子赌台周围便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惊叹！
“哈哈哈……又是大！连开十二铺大了！”
“这少年郎简直是财神爷转世！跟着他下准没错！”
“发了！今天真是发了！”
人群的中心，刘仲舟呆若木鸡地站着，整个人如同踩在云端，昏昏沉沉，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面前原本空荡荡的桌案上，此刻已然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银山，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而又刺眼的光芒。他原本只是想敷衍一下热情过度的华九娘，随意赌两把，打算不管输赢，时间一到就找借口脱身去办正事。
谁知道，命运仿佛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第一把，他随手将身上仅有的五十文铜钱押在“大”上，赢了。
第二把，他想着把赢来的也输回去就好，继续全押“大”，又赢了。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他像个固执的傻瓜，每次都把所有赢来的钱推出去，死死押在“大”上，只盼着赶紧输光走人。可那三颗骰子仿佛被施了咒，每一次在骰盅内叮当作响后，开出来的点数总和都无情地指向“大”！
从最初的五十文铜钱，到几钱碎银，再到成锭的银子……他面前的赌本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短短时间内，竟然累积到了两千三百零六两白银！这还不算周围那些眼红跟风、同样赚得盆满钵满的赌客们所赢去的巨额赌注！
刘仲舟只觉得口干舌燥，手心全是冷汗。他只想低调，只想尽快脱身，可这该死的运气却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全场最瞩目的焦点。他看着那堆银子，没有丝毫喜悦，只有巨大的惶恐和不安。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与赌客们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赌台后方，脸色铁青、指尖冰凉的华九娘。她握着骰盅的手微微颤抖，饱满的胸脯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她可以对天发誓，她绝对没有放水，更没有动用任何手法去帮这个叫“小舟”的少年！每一把摇骰，她都竭尽全力，力求变化，可结果……
作为一个荷官，她有自己的职业操守，这座赌场虽然是法外之地，但规矩极严！幕后东家背景深不可测，手段更是狠辣无情。若被怀疑里通外人，损害赌场利益，哪怕她身份有些特殊，也绝对要吃不了兜着走！眼前这少年诡异的运气，简直是在把她往火坑里推！
两千三百零六两！这几乎是这张台子小半年的流水了！还不算赔出去的其他赌注！赌场开业至今，何曾有过如此离谱的、单方面屠戮庄家的记录？
华九娘强作镇定，但眼神里的慌乱却难以完全掩饰。她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求助意味地，望向站在赌台斜后方阴影里的一个身影——那是今晚负责监察这张台子的监庄，徐千算。
徐千算，人称“千算鬼眼”，是这地下赌场的元老，更是幕后老板真正的心腹。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穿着朴素的灰色短褂，身形干瘦，貌不惊人，唯有一双眼睛，半开半阖间，偶尔泄出的精光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看破一切虚妄与伎俩。他浸淫此道数十年，赌术高明，更有一双号称能洞悉所有千术、诈骗手法的“鬼眼”。这座赌场能在这龙蛇混杂之地屹立十数年而稳赚不赔，他徐千算功不可没。
此刻，徐千算那看似慵懒的目光，已经如同最精准的尺子，缓缓扫过堆在刘仲舟面前的那座银山，扫过周围狂热的人群，最后，定格在脸色苍白的华九娘和一脸茫然无措的刘仲舟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咂了咂嘴，仿佛在品味着什么。整个骰子区的喧嚣，在他目光扫过之时，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几分。一些老赌客认出了他，脸上兴奋的表情瞬间凝固，换上了敬畏与忌惮。
徐千算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他的步伐很轻，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他走到赌台边，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台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少年郎，”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期被烟酒浸润的质感，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手气……旺得有点不合常理啊。”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手术刀，刺向刘仲舟，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个清清楚楚。
“连开十二铺大，庄家赔出去接近五千两……嘿嘿，有意思。”徐千算的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老子在这地方看了十几年场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邪门的事儿。”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轰然压向刘仲舟。
他知道，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