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这座如同废弃仓库般的斑驳建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破败,将自己易容成满脸风霜、佝偻着背的老汉的云解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
她压低声音,对身后三名扮作寻常脚夫的趟子手吩咐道:“你们就埋伏在四周暗处,盯紧所有出口。机会只有一次,那老赌鬼滑溜得像泥鳅,这次若让他溜了,他能躲到地缝里几个月不见人影!到时候,墨郎君那边的大事,咱们可就真帮不上忙了。”
“了解!”三名趟子手低声应道,身影迅速无声地散入仓库周围的阴影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走,小舟舟,”云解语转向身旁同样经过简单伪装、显得土里土气的刘仲舟,用那惟妙惟肖的老汉沙哑嗓音道,“咱们去会会那位‘活神仙’。”
刘仲舟无奈地叹了口气,整了整头上有些歪斜的破旧毡帽,只能硬着头皮跟上云解语那看似颤巍巍、实则每一步都落在最稳妥处的步伐。
两人刚靠近仓库那扇虚掩着、仿佛随时会掉下来的破木门,旁边阴影里就传来一声带着醉意、却隐含警惕的喝问:“谁?!站住!干什么的?”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满脸通红、抱着个空酒坛半卧在地的汉子挣扎着坐起身,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两个生面孔。
云解语停下脚步,呵呵一笑,脸上堆起市侩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神情:“来这儿还能干啥?当然是寻发财的路子!难不成是来这鬼地方喂蚊子的?”她一边说,一边故意用粗糙的手掌扇了扇风,仿佛驱赶着并不存在的蚊虫。
那醉汉门卫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们,尤其多看了几眼刘仲舟那虽然伪装过但仍显挺拔的身姿,语气带着怀疑:“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谁介绍来的?”
云解语早有准备,啐了一口,模仿着老江湖的口气骂道:“呸!一个自称赌术通天、赌遍南北无敌手,结果输得连裤衩都快当掉的老杂毛!要不是看他吹得天花乱坠,说这儿有真富贵,老子才不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门卫闻言,脸上警惕稍减,反而露出一丝嘲弄和了然:“哦——是那个牛鼻子啊!嗨,别提了!他都在咱这儿连栽三天了,欠我们大哥的利滚利钱,都快够五十两雪花银了!他把你们忽悠来,不会是就图那点可怜的介绍费吧?”
“少他娘的废话!”云解语演技逼真,立刻摆出一副暴躁老哥的模样,不耐烦地打断他,“老子是来捞银子的,不是来听你个看门的编排哪个倒霉蛋的!你就说让不让进?不让进,老子立马掉头走人,这穷乡僻壤,难道还就你这一家能耍钱?”说着,她像是炫耀般,从怀里掏出一锭目测足有十两的银元宝,在手里随意地抛了抛,银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诱人。
那门卫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在这偏僻小镇,寻常庄户人家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两现银,能随手拿出十两银锭的,绝对是难得一见的“豪客”!
“哎哟!贵客!贵客临门!小的有眼无珠,您老莫怪,莫怪!”门卫脸上的醉意和警惕瞬间被谄媚取代,点头哈腰,忙不迭地侧身让开,“快请进!快请进!我们这地方虽偏,但玩法齐全,保证让贵客您玩得尽兴,财源广进!”
哪里还顾得上仔细盘问检查二人的身份来历,那锭闪闪发光的银子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就这样,云解语与刘仲舟有惊无险,甚至可说是轻而易举地混过了第一道关卡,踏入了那座看似废弃的仓库内部。
然而,真正的赌场,并非进了大门就是。仓库内部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云解语却似对这里颇为熟悉,领着刘仲舟七拐八绕,避开几处伪装巧妙的障碍,最终停在了一面看似普通的夯土墙前。她伸出手,在墙壁某处不显眼的位置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
片刻沉寂后,墙壁内部传来轻微的机括转动声,紧接着,一块墙面缓缓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通道。通道内壁上隔着老远才有一盏如豆的油灯,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幽深诡秘。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小心翼翼向下走去。通道并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看起来颇为结实的石门。石门旁,另一个穿着稍显体面些、但眼神同样精明的汉子抱着膀子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云解语和刘仲舟走到石门前,那守门的汉子只是看着,既不行礼,也不询问,更没有开门的意思,眼神在两人身上扫视,带着审视的味道。
云解语心中冷笑,知道这是第二道关卡,意在索要“进门钱”。她也不废话,直接从袖袋里摸出一串约莫五十文的铜钱,看似随意地丢给那守门汉子,用老汉嗓音懒洋洋道:“拿去打点酒喝,别挡着爷发财的路。”
那汉子接过铜钱,掂量了一下,脸上瞬间冰雪消融,绽开热情甚至带着点巴结的笑容。五十文钱在这小镇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他去暗娼那里逍遥快活一晚了!这老家伙果然是个阔主!
“谢老爷赏!老爷您里面请,祝您大杀四方,满载而归!”汉子点头哈腰,再无半点迟疑,迅速用特定的节奏和力道叩响了石门上的一个铜制兽头门环。
不过片刻,伴随着沉闷的“扎扎”声,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开启。一股混杂着汗味、烟草味、酒气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门后,一个与地上破败景象截然不同的、喧闹鼎沸的地下世界,豁然呈现在两人眼前。
这个地下赌场规模颇大,借着昏暗摇曳的油灯光芒,可见其被粗糙地划分成四个功能迥异的区域。
东部区域人声最为鼎沸,乃是最传统的赌台区。一张张简陋的木台周围挤满了赌徒,牌九、骰子、押宝,各式赌局应有尽有。荷官声嘶力竭的吆喝、骰盅摇晃的哗啦声、赌客们赢钱的狂笑与输钱的咒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躁动不安的声浪,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的辛辣和赌徒身上散发的汗臭。
北部是斗兽区,血腥与野蛮的气息更为浓重。用木栅围起的几个圈子里,不仅有针对乡民喜闻乐见的斗鸡、斗犬,甚至还有令人头皮发麻的斗蛇!两条色彩斑斓的毒蛇在众人的呐喊助威下蜿蜒游走,伺机发动致命一击,引得围观者发出阵阵惊呼。
西部区域相对安静一些,摆着些长条桌椅,算是休息饮食区。一些赌得昏天暗地、暂时歇手的赌客在此处狼吞虎咽地吃着简单的饭食,灌着劣质酒水,眼神却仍不由自主地瞟向其他赌区,盘算着下一轮搏杀。
而最为热闹、气氛也最为香艳癫狂的,当属南部区域。只见一个巨大的生铁囚笼矗立在场中,笼内竟是两名身形矫健、仅着极其简陋的抹胸与垮裤的女武者正在激烈相扑!
古铜色的肌肤上汗水淋漓,每一次擒拿、摔抱、发力,都不可避免地迸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肉光。周围的赌徒们如同打了鸡血,双眼放光,声嘶力竭地为自己下注的一方呐喊助威,污言秽语与狂野的嚎叫几乎要掀翻地窖的顶棚。
刘仲舟何曾见过如此不堪入目又刺激感官的场面?他只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耳根烫得惊人。幸亏头上还戴着那顶破旧毡帽,帽檐投下的阴影勉强能遮住他大半张脸的窘迫和红晕,否则他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易容成老汉的云解语。她对此等场景似乎早已司空见惯,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分波澜,只冷静地扫视着混乱的人群。
她压低声音,用那沙哑的嗓音对刘仲舟快速交代:“人太多,我们分头找。以一盏茶为限,无论找没找到,都在西边那个休息区碰头。”
这里聚集的人数远超刘仲舟的想象,粗粗看去,竟有上千之众!他心中不禁升起疑惑:白天小镇街道上冷冷清清,这许多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还没等他适应这乌烟瘴气的环境,更没来得及多问一句如何辨认目标,云解语的身影已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摩肩接踵的人群,几个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喂……”刘仲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只得无奈放下。“得,现在真是一切都得靠自己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的慌乱。
情急之下,他第一个念头便是暗暗催动内力,想凭借那无限接近武豪境的敏锐感知力在人群中搜寻异常气息。然而,内力刚有流转的迹象,他猛地想起进入赌场前云解语的严厉警告——绝不可显露武功!
这种法外之地,对于外来武者极其敏感。坐镇此处的赌场高手一旦察觉到未经“报备”的陌生内力波动,轻则会被“请”出去,重则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在这里,只能依靠最原始的眼力、听力和对环境的观察,不能依赖半分武道修为。
“麻烦了!”刘仲舟心头一沉,暗自叫苦。
不能动用内力,在这上千名形形色色、情绪亢奋的赌徒中寻找一个素未谋面、只知道嗜赌如命的邋遢道士,无异于大海捞针。他定了定神,只好硬着头皮,凭借肉眼,像真正的普通赌客一样,开始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艰难搜寻起来,目光努力避开南部区域那令人血脉贲张的景象,专注于那些可能符合“邋遢道人”特征的身影。
他就像一只误入荆棘丛的雏鸟,步履维艰。期间,不是不小心撞到那些双眼赤红、心急火燎奔向赌台的赌客,引来几句粗鲁的咒骂,就是一脚踩上被人随意丢弃在地上的果核或油污纸片,弄得步履蹒跚,狼狈不堪。然而,最糟糕的一幕发生了——在一次人群的剧烈推搡中,他脚下不稳,整个人猛地撞向一张牌九赌台!
“砰”的一声闷响,桌子剧烈一晃,台上一位赌客原本严密捂着的天九牌顿时被震得散开,牌面完全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哇靠!侬个赤佬!原来是副幺九,居然敢扮至尊骗老子?!”对面那输急眼的壮汉瞬间炸了毛,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他妈的!是哪个王八蛋撞的?!”被揭穿的那位赌客又羞又怒,脸色涨红,猛地扭头寻找罪魁祸首。
然而,闯了祸的刘仲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趁着场面混乱,缩着脖子一溜烟钻进了人群,跑得没影了。只留下那倒霉的赌客面红耳赤地与对手争辩,嚷嚷着“这局不算!有人搞鬼!”,引得周围一片嘘声和哄笑。
“咚!”
慌不择路的刘仲舟,在试图穿越两张赌台之间的狭窄通道时,再一次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身影。但奇怪的是,这次撞击的感觉非常特别——并非撞上硬物的生疼,而是触感……异常柔软,且带着一种惊人的弹性,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奇特感觉。
“哎哟!”一声娇柔的痛呼响起。
刘仲舟定睛一看,顿时傻了眼。被他撞倒的竟是一位年轻女子,看衣着是赌场里的荷官。她跌坐在地,一手捂着胸口,柳眉紧蹙,清秀的脸上满是吃痛的神情。
刘仲舟瞬间明白自己撞到了什么地方,脸颊“唰”地一下变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他慌忙上前,手足无措地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姑娘,是在下不好,是在下莽撞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是哪个盲头乌蝇乱撞……”少女荷官本欲抬头怒斥,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刘仲舟脸上时,到了嘴边的责骂却瞬间噎住了。
只见眼前的少年郎,虽然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土气,却难掩其挺拔的身姿和俊朗的五官。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因为愧疚和焦急,额上渗着细汗,眼神清澈而真诚,透着一股与她平日里见惯的那些油滑赌客或粗鲁打手截然不同的阳刚正气。
“好……好帅哦……”少女心中不由自主地惊叹。她在这鱼龙混杂的赌场里长大,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面目狰狞的亡命徒,有满脸横肉的江湖客,偶尔也有些自命风流的白面书生,可却从未遇到过气质如此独特、让她一眼看去便心跳漏了一拍的帅小伙。满腔的怒火,竟在这张脸面前,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