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墨剑山庄门前石狮旁,叶叔急得像个陀螺,脚尖碾着青石板,几乎要磨出火星。远处蹄声如骤雨砸落,三骑卷着烟尘飞驰而来。当先那匹墨玉狮子骢上跃下的身影,正是墨翎!
“我的小祖宗!”叶叔几乎是扑了过去,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您到底钻哪处老鼠洞去了?!老太君都派贴身嬷嬷来问两回了!再晚半刻,老朽这把老骨头怕是要被老爷拆了熬汤!”
墨翎将马缰随手抛给扑上来的小厮,顺势拍了拍叶叔紧绷的肩膀,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慌什么!我这不是给老祖宗寻摸一份天大的惊喜去了?贺寿的吉时还没误吧?”他眼角眉梢都飞扬着得意,怀里紧抱那长条锦盒。
“万幸!万幸!”叶叔喘着粗气,抬袖猛擦额角的冷汗,“老朽刚把一伙耍百戏的塞到前头暖场,喷火顶缸翻跟头,总算拖住了!眼下,正轮到孙辈献礼磕头呢!小祖宗您赶紧……”
“叶叔!”墨翎闻言,眼睛一亮,用力一拍叶叔的肩,“好!姜还是老的辣!明儿杏花楼,我请!新到的雪棠姑娘唱曲儿可是一绝……”
“杏花楼?!”叶叔刚缓过来的脸色“唰”一下又青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二少爷!那可是……”话未喊完,墨翎早已抱着锦盒,一阵风似的刮进了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山庄大门,留下个模糊的背影。
“少爷!等等我!”叶筱然本能地抬脚要追,手腕却猛地一紧,被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
“哎哟!叔!轻点!”叶筱然痛呼,扭头对上叶叔那张黑如锅底、风雨欲来的脸,心头咯噔一下。
“叔,您的脸色怎么那么黑?该不会是便秘了吧?我就说嘛,您平日莫要吃那么多猪头肉……”
咚!一个结结实实的暴栗敲在叶筱然光洁的额头上。
“轻点?”叶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自家侄女,“你叔我脸色黑?那是被你俩小祖宗吓的!我倒要问问你,”他压着嗓子,每个字都像从磨盘里碾出来,“二少爷嘴里怎么会蹦出‘杏花楼’三个字?!给我一字不落,说!清!楚!”
……
山庄正厅,寿宴正酣。巨大的鎏金“寿”字高悬,红烛高烧,映得满堂富贵。丝竹悠扬,夹杂着宾客的谈笑。主位之上,墨府老太君陈氏,身着绛紫万寿纹锦袍,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正含笑看着堂下孙辈依次献礼拜寿。庄主墨守岳侍立母亲身侧,一身墨色暗纹锦袍,面容沉静,渊渟岳峙,目光偶尔扫过厅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老祖宗!孙儿墨翎,来迟一步,万望恕罪!”
清朗的声音穿透丝竹人声,墨翎抱着锦盒,大步流星抢入厅堂中央,撩袍便拜。满堂目光瞬间聚焦。
老太君见是最疼爱的孙儿,脸上笑意更深,虚抬了抬手:“翎儿来了就好,快起来。给老祖宗带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墨守岳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墨翎那身墨色劲装下摆,赫然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干涸的深褐色污渍,像……溅落的酒渍?袖口处更有一道寸许长的细小裂口,边缘齐整,绝非树枝刮擦所能致。一丝冷意掠过墨守岳眼底。
墨翎浑不在意,献宝似的将锦盒高举过头:“老祖宗,寻常珍宝俗物,岂能表孙儿心意万一?此乃孙儿与金陵才子‘青锋公子’唐子瑜兄,联袂为老祖宗贺寿所作——墨韵天香牡丹图!请老祖宗赏鉴!”
锦盒开启,画卷被两名侍立弟子小心展开。刹那间,一股磅礴又内蕴锋芒的墨韵之气,竟似有形般扑面荡开!那株水墨牡丹恣意盛放于雪白宣纸之上,浓墨泼洒如云锦堆叠,枯笔飞白勾勒出遒劲枝干,淡墨氤氲处似有烟霞流动。整幅画作酣畅淋漓,一股富贵雍容中透着铮铮铁骨的意境,沛然充塞厅堂!
“好!”老太君眼中精光一闪,竟忍不住拊掌赞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画卷,“好!墨韵天成,气韵流动!此画……有灵!有灵啊!”她指着那花瓣枝叶间蕴含的、几乎要破纸而出的凌厉笔意,“这份峥嵘筋骨,寻常画师断然画不出!好!甚合老身心意!”
满堂宾客亦是惊叹连连,文士们为那画境击节,武者则隐隐感受到画中那股引而不发的锐气。
墨翎得意地挺直腰背,能得到老祖宗的赞誉,一切都算值了。
老太君含笑的目光顺着那恣意怒放的墨牡丹向上游移,花瓣间那股欲破纸而出的峥嵘气韵令她心折。紧接着,画幅右上方那行清俊挺拔的行楷便映入眼帘:
《题墨临渊兄〈墨韵天香牡丹图〉》
国色天香本雍容,
偏生刚魄隐其中。
谁言笔底唯青锋?
墨痕深处见峥嵘!
落款:金陵唐子瑜即兴奉题
“这是……”老太君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的轻颤,目光瞬间定格在那方殷红如血的印鉴上——古朴雅致的“青锋公子”四字小篆,如同点睛之笔,稳稳钤于墨韵丹青之间!
“好!好!好!”老太君连赞三声,脸上的笑意如同秋日暖阳,瞬间漾开,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的乖孙真是好心思,好气魄!知道我老婆子近日正捧着唐家小子的诗集爱不释手,竟真个儿把他寻了来,联袂创作出这样一幅绝世佳作给老婆子当贺礼!这份玲珑剔透的心思,这份敢想敢做的气魄,若论孝心,今日席间,可真真是无出其右了!”
老太君的话语,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将墨翎方才迟到的些许尴尬冲刷得一干二净,更将他献上这份“别致”寿礼的举动拔高到了“至孝”的层面。满堂宾客的目光,瞬间从画卷本身,聚焦到了这位胆大心细、竟能请动金陵新锐文魁青锋公子联袂献艺的墨家二少爷身上,赞叹声、恭贺声此起彼伏。
然而,侍立在老太君身侧的庄主墨守岳,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尺,扫过那幅《墨韵天香牡丹图》。画作本身气象磅礴,墨韵淋漓,足见墨翎在剑意画技上的造诣确有不凡之处,能得老太君盛赞亦在情理之中。让他心生疑虑的,是那画中牡丹枝叶的笔意走向,以及墨色浓淡转折间透出的一丝异样“气”。
那感觉……很细微,却难以忽视。墨家剑法讲究的是挥洒自如、意境相生,如行云流水,藏锋于圆融之中。但这幅画,在那酣畅淋漓的表象之下,某些笔触(尤其是枯笔飞白和焦墨点厾之处)却隐隐透出一股……过于外放的刚硬与执拗?少了些墨痕剑法应有的圆融流转之意,反倒多了几分刻意求险、锋芒毕露的“躁”气。这绝非墨翎平日浸淫家学应有的稳健气象,倒像是心神激荡、剑意未能完全收束所致,隐隐有走偏之嫌。
“哼。”墨守岳心中冷哼一声,暗道:“这逆子,定是又不知在何处与人争强斗狠,或是练功时贪功冒进,乱了心神,连带着笔下的剑意都失了分寸!待此间事了,定要好好敲打一番,莫要误入歧途!”
一丝带着训诫意味的冷意掠过墨守岳眼底,他正待开口点醒墨翎几句,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堂下几位重量级宾客——尤其是那位一直闭目垂帘、仿佛入定的少林达摩堂首座道宏大师。
就在这时——
一只布满岁月痕迹、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搭在了墨守岳的手腕上。
墨守岳微微一怔,侧首看向母亲。老太君依旧含笑看着堂下的墨翎和那幅画,仿佛只是随意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但只有墨守岳能感受到,那看似轻柔的触碰,指尖却蕴含着一股提醒的力道,更传递着一个清晰无比、不容置疑的意念——噤声!此时,此地,不可!
老太君的目光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向墨守岳摇了一下首。那眼神深处,除了对孙儿的回护,更有一丝洞悉大局的深沉。
墨守岳瞬间领悟了母亲的深意!今日群雄毕至,文豪云集,这盛大寿宴,固然是为老太君贺寿,但更深一层,却是他墨守岳与几位真正核心人物精心策划的一场“瞒天过海”之局!借这普天同庆、觥筹交错的掩护,将几位必须到场却又目标太大、行踪极易被盯梢的武林巨擘,光明正大地“请”入墨剑山庄!寿宴的喧嚣,正是绝佳的掩护屏障。
此刻,绝非教训儿子、暴露家事纠葛的时机!那件真正关乎江湖未来命运的大事,才是重中之重!
墨守岳胸腔起伏,强行压下对儿子剑道走偏的担忧和训诫之语。他看向母亲,老太君的目光依旧慈和地落在墨翎身上,朗声道:“好了、好了,众子孙献礼已毕,便不要再耽误大家饮宴的时间了。开席吧!”
“奉老太君令——开席!”主持寿宴的司仪高声唱喏,声音洪亮。
丝竹之声骤然转为欢快激昂,早已候命多时的侍女们如同穿花蝴蝶,捧着精美的珍馐美馔鱼贯而入。舞台上,身姿曼妙的舞姬随着乐声翩然起舞,水袖翻飞,彩带飘摇,瞬间将寿宴的热烈喜庆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文坛泰斗们纷纷举杯,围坐一起,品评着刚才那幅惊才绝艳的《墨韵天香牡丹图》和唐子瑜的题诗,酒兴大发,即席赋诗作对,妙语连珠。而另一边的江湖豪杰们则更为豪迈,早已行起了酒令,呼喝喧天,谈论着江湖轶事、武功心得,觥筹交错间,气氛热烈无比。
在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的喧腾之下,庄主墨守岳那高大沉凝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席。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位一直闭目垂帘的少林达摩堂首座——道宏大师。以及另外几位在武林中地位超然、看似只是前来贺寿的重量级人物:丐帮掌棒长老吴铁城、铁枪门门主郭擎风、华山派掌门“希夷剑”骆清尘、点苍派太上长老“追云叟”柳天远。他们的离席极其自然,仿佛只是不胜酒力稍作休息,或是去更衣净手,没有引起丝毫多余的注意。
幽静的别院书房内,烛火通明,门窗紧闭,隔绝了前厅所有的喧嚣。气氛与外间的喜庆截然不同,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墨守岳负手立于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张描绘精细的西域舆图。他面色沉肃,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寥寥数人,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诸位同道,今日借家母寿宴之机,冒昧相邀至此,实乃事态严峻,不得已而行此‘瞒天过海’之计。”
道宏大师低垂着眼睑,手中捻动的佛珠速度似乎快了一丝,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墨庄主言重。能让庄主如此谨慎,想必非同小可。”
“不错。”墨守岳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玉阗”二字的位置,那地方位于大漠深处,标注着古城遗迹。“两个月前,我墨剑山庄潜伏在西域最隐秘的‘沙影’暗桩,以最高密级传回急报!”
他顿了顿,书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紧紧锁住他。
“他们在玉阗古城遗址深处,发现了……疑似‘幽冥教’的祭祀标记!以及……活人活动的痕迹!绝非寻常商旅或盗匪!”
“幽冥教?!”丐帮吴铁城长老的浓眉瞬间拧成了疙瘩,声音沙哑低沉,“那群信奉邪神、练尸为兵的魔崽子?百年前不是已被我正道武林联手,由当时的半步武圣‘牧青宸’前辈带领,将其总坛焚毁,余孽尽数剿灭于天山秘殿了吗?怎可能……死灰复燃?!”
华山掌门骆清尘玉面含霜,指尖无意识地在剑鞘上轻叩:“玉阗……那是昔日魔教西陲最重要的分坛旧址!若消息属实……”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点苍柳天远长老捻着雪白的长须,眼中精光闪烁:“墨庄主,消息确凿否?兹事体大,万不可有丝毫差错!”
“沙影以性命传讯,标记清晰无误,且有短暂目击到数名身着奇异黑袍、行动诡秘之人出没于遗迹深处,其身形步法……与当年魔教余孽记载的‘鬼影步’极为相似!”墨守岳的语气斩钉截铁,“虽尚未发现大规模聚集或高手踪迹,但此信号,已如暗夜磷火,凶险万分!”
道宏大师手中的佛珠终于停止了捻动,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深处,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凝重:“阿弥陀佛……若真如此,则百年平静,恐将打破。魔焰欲炽,江湖……又将迎来一场浩劫风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