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的一声。
道宏大师手中的佛珠骤然断裂,檀木珠子噼啪滚落一地,在寂静的书房里敲出令人心悸的回响。烛火随之猛地一暗,仿佛被无形的寒意侵袭。
“阿弥陀佛......”老和尚低沉的佛号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沙影既已暴露,幽冥教定已知晓我等有所察觉。他们蛰伏百年,此番重临,必有雷霆手段!我等绝不可再按常理出牌。”
郭擎风“砰”地一掌拍在红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残茶溅湿了玉阗的地图:“不能给魔崽子喘息之机!百年前的旧账还没清算干净!墨庄主,大师!事不宜迟,立刻传檄天下,召集各派掌门,召开武林大会!点齐精锐,杀奔西域,犁庭扫穴,把那帮藏在地缝里的幽冥余孽揪出来,挫骨扬灰!斩草除根!”他声如洪钟,眼中杀伐之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不可!”吴铁城沙哑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铁器摩擦,瞬间压下了郭擎风的怒火。老丐头蘸着浑浊酒液的手指在光滑桌面上迅疾勾勒出玉阗简图:“老郭,你这把火太急太猛!光明正大擂鼓聚将杀过去?只怕咱们的人马还没出玉门关,风声早已刮遍千里黄沙!那些比沙狐还狡猾、比毒蛇还阴险的幽冥余孽,难道会伸着脖子等你砍?到时对着空城喝风,徒耗钱粮,反成天下笑柄!”
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在象征沙漠的空白处狠狠画了几个圈,“敌暗我明,沙海无垠,化整为零往沙里一钻,千军万马也难觅其踪!”
郭擎风浓眉紧锁,额角青筋跳动,一时语塞。骆清尘指尖轻叩剑鞘,声音清冷如霜:“吴长老所言切中要害。魔教行事诡谲,百年蛰伏,初露端倪便被我方探知,不合常理。只怕这‘沙影’的发现,正是对方有意抛出的一块探路石。”他目光转向墨守岳,“墨庄主,贵庄那位‘沙影’兄弟......”
墨守岳脸色异常凝重,缓缓摇头:“急报传回后,按约定联络信号,再无回应。”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如同冰水浇头。沙影的结局,不言而喻。
沉重的寂静中,道宏大师缓缓抬眸,那阅尽沧桑的眼底,深沉如渊,却有一丝异样的光芒闪过。他宣了声佛号,目光落在墨守岳身上:“阿弥陀佛。墨庄主,今日这‘瞒天过海’之计,倒是给了老衲一丝启发。”
“受我启发?”墨守岳剑眉微挑,有些意外。
道宏大师不再卖关子,声音低沉却带着洞悉世事的智慧:“不错。今日我等密议,乃是借老太君寿宴之机,外人只道是寻常贺寿晚宴,根本不知我等已知何事,密议何物。既如此,我等何不将计就计,继续‘装糊涂’?就当对幽冥教复辟之事毫不知情!”
他环视众人,语速虽缓,字字却如重锤敲在众人心坎:“暗地里......”
室内皆是阅历丰富、心思缜密之人,道宏大师此言一出,众人几乎瞬间明悟!
“大师是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点苍派太上长老柳天远捻须颔首,眼中精光一闪。
“不错!”骆清尘玉面含霜,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魔教既已出招,我等若不接招,岂非显得太过窝囊?但战场设在哪里,怎么打,却轮不到他们说了算!”
墨守岳眼中锐芒暴涨,沉声道:“对!绝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必须化被动为主动,将这群魔教余孽诱入我等预设的战场之中,一举歼灭!”
“正是此意。”道宏大师微微颔首,脸上悲悯之色更浓,“恰巧,我少林寺中,便保藏着一件幽冥教志在必得、关乎其根本的重宝!”
墨守岳脱口而出:“大师说的,可是前魔教教主遗下的——‘噬魂珠’?!”
“噬魂珠!”三字一出,书房内温度骤降!郭擎风猛地攥紧拳头,骨节爆响;吴铁城浑浊的老眼射出刻骨恨意;骆清尘指尖剑罡隐现;柳天远捻须的手也顿住了。一股混杂着愤怒、厌恶与忌惮的气息弥漫开来。
道宏大师合十低叹,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悯:“阿弥陀佛,正是此物。”他缓缓道出这魔珠的恐怖:“无人知晓其材质与来历,只知此乃魔教教主权柄象征,更是其驱役尸兵、祸乱苍生的核心!其异能,可吸蚀重伤者三魂七魄,活生生将人炼成无知无觉、唯命是从的僵尸!百年之前,多少正道英豪、无辜百姓,便是被此珠生生夺魂,化为行尸走肉,助纣为虐!”
他顿了顿,似乎强忍着某种痛苦回忆:“珠内怨气之深,百年难消!自诛魔一役后,此珠便封存于少林达摩洞深处,日夜以无上佛法梵音洗礼,超度其内万千冤魂,化解其滔天怨戾。也正是失去了这颗魔珠,如今的幽冥教,才如无牙之虎,爪牙虽利,却难复昔日滔天之祸!”
“此等邪物,实乃武林大患!”柳天远沉声道,眼中杀机凛然。
“大师之意是......”墨守岳心念电转,已然明了。
“老衲之计,分作两步。”道宏大师的声音恢复了沉静,“第一步,设一名目,以此‘噬魂珠’为诱饵,大张旗鼓,引蛇出洞!将魔教精锐诱入我等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聚而歼之!第二步,暗中派遣一支顶尖精锐,秘密潜入西域,直捣黄龙,趁其巢穴空虚,彻底断绝其根基,斩草除根!”
“此计甚妙!”墨守岳击节赞叹,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我完全赞同。论尖端战力,中原武林底蕴深厚,武尊之数远超西域魔教。据我所知,当世十二位武尊,我正道便占其九!魔教偏处西域苦寒贫瘠之地,纵使蛰伏百年,能培养出一两位武尊已是极限。正面抗衡,他们绝无胜算!”
他话语中带着强大的自信,也隐晦地点明墨剑山庄的深厚底蕴——一门双武尊。
“墨庄主所言极是。”道宏大师颔首,“如今唯一需推敲的,便是以何名义,既能光明正大地‘活用’此珠,聚集大量正道精锐于一处,形成足够诱人的‘饵’,又能确保魔教余孽必定咬钩,自投罗网?”
众人陷入沉思。既要名正言顺地拿出噬魂珠,又不能直接暴露意图打草惊蛇,这尺度极难把握。
片刻沉寂后,柳天远眼中灵光一闪,抚掌道:“有了!不如就以举办‘天下十大英杰选拔大会’为名头如何?广邀天下年轻俊杰,三十岁以下者皆可参与!此乃扬名立万、光耀门楣的盛事,合情合理,绝不会引起魔教过多猜疑!”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至于诱饵——大会最终决出的前三甲,可获一桩武林中前所未有的殊荣:由我少林、墨剑山庄、华山、点苍、丐帮等几大派掌门亲自护法,短暂观摩‘噬魂珠’!只说是参悟前辈高人遗物,砥砺武道之心。此等‘机缘’,对任何渴望力量、尤其是对幽冥教意义非凡的‘圣物’念念不忘的魔教核心人物而言,绝对是无法抗拒的致命诱惑!他们必定会千方百计派人混入,甚至不惜暴露隐藏极深的棋子,也要伺机夺回魔珠!”
“妙!”骆清尘眼中寒星闪动,“柳长老此计甚好!以选拔英杰为明,以观摩魔珠为饵,阳谋之下,暗藏杀机!魔教若想取珠,就不得不跳进这我们为他们准备的‘英雄擂’!”
道宏大师捻动着仅剩的几颗佛珠,缓缓点头:“阿弥陀佛。此计可行。既聚正道精锐于明处,又以‘噬魂珠’为饵引蛇出洞于暗处。一明一暗,相辅相成。只是......”他看向墨守岳和柳天远,“这选拔大会的章程、地点、以及如何确保噬魂珠‘安全’的细节,还需我等细细斟酌,务必做到万无一失,让魔教有来无回!”
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眼中坚定的杀伐与深邃的谋算。一场借“英杰大会”之名,行“诛魔伏妖”之实的惊天棋局,已在幽静的书房中悄然布下。
诸人皆知离席太久恐惹猜疑,当下不再深议,只匆匆敲定了“天下十大英杰选拔大会”于半年后在嵩山少林寺举办,便于借其地利与底蕴布置天罗地网。随后,众人收敛起眼中的锐芒与杀气,换回得体的笑容,鱼贯而出,重新融入前厅那烈火烹油般的寿宴喧嚣之中。
墨守岳回到主家席,侍立在母亲身侧,面上波澜不惊,仿佛只是离席片刻。老太君依旧含笑看着堂下歌舞,手指在宽大的锦袍袖中轻轻捻动着一串温润的玉珠。
“母亲。”墨守岳嘴唇微动,以传音入密之法,将密室中道宏大师的“明修栈道”之策、柳天远提出的“英杰大会”诱饵之谋,以及众人决议的日期地点,极其精炼地汇入一道无形的意念,送入老太君耳中。这并非墨守岳缺乏担当,而是深知眼前这位满头银丝、看似寻常富家老妪的母亲,实则是墨剑山庄深藏不露的第二位武尊!她的智慧与经验,是山庄真正的定海神针。
老太君捻动玉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慈祥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只是在欣赏一曲终了。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传音回来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却带着武尊独有的穿透力:“道宏大师深谙‘不动’之禅意,此计可行。以‘英杰大会’为明局,引蛇出洞,再遣奇兵直捣魔窟,正合兵法要旨。”
稍作停顿,老太君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堂下正与几位年轻俊杰推杯换盏、意气风发的墨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期许:“既设此局,不妨也让庄里的年轻一辈,借此东风,出去磨砺磨砺吧。宝剑锋自磨砺出。”
墨守岳心念微动:“您的意思是?”
“翎儿,”老太君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这孩子,也该是时候,在这江湖上亮一亮墨剑山庄的锋芒了。此等汇聚天下英才的擂台,正是他扬名、证道的最佳磨刀石。”
墨守岳闻言,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墨翎正举杯谈笑,神采飞扬,眉宇间那份跳脱不羁下,隐隐透出的剑意轮廓,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些,却也……更加复杂难辨。他沉默了一瞬,最终颔首:“母亲说的是。此子,是该出去闯一闯了。”
堂下丝竹再起,舞姬水袖翻飞,将寿宴的喜庆推向新的高潮。
无人知晓,在这觥筹交错的表象之下,墨家那位看似玩世不恭的二少爷,命运的车轮也被悄然拨动,即将碾向更广阔的、却也危机四伏的天地。烛火映在老太君沉静的眸子里,如同寒潭映月,深邃难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