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的风带着水汽,轻柔地拂过面颊。墨翎与冷月婵并肩立在船头,小舟缓缓靠向岸边。方才与叶灵犀、上官濯的意外邂逅,以及三日后的霓裳之约,为这西湖之行添了几分意料之外的波澜,但此刻,只有桨声欸乃,和彼此指尖传递的温存。
“若日后都能如此刻一般,泛舟湖上,只有你我,该多好。”墨翎轻声道,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掌中微凉的柔荑。
冷月婵没有抽回手,只是侧过脸看他,碧眸中映着粼粼波光,流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暖意:“待嵩山事毕,江湖风波稍歇,总有时间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承诺的意味。
墨翎笑了笑,正欲再言,小舟已轻轻撞上码头裹了防撞草绳的木桩。将小舟还给老翁,墨翎与冷月婵才漫步回到水云楼。
申时末的水云楼,仍是热闹非凡,随处可见儒士墨客在饮酒斗文,与前院的喧嚣繁华不同,后院专供贵客的别苑显得清静雅致。墨翎与冷月婵踏着青石板路,慢步走向所住院落,享受着这难得远离厮杀算计的片刻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在踏入他们居住的院落月洞门时,骤然被打破。
一道身影,挺直如枪,却带着一股沉沉的死寂之气,正一动不动地跪在墨翎厢房的门前。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那一身墨剑山庄核心弟子的服饰,以及那标志性的、时刻不离身的佩剑,让墨翎瞬间认出了来人。
是凌少杰。
他竟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周身弥漫着任务失败、无颜见主的浓重羞愧。
墨翎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的闲适惬意瞬间荡然无存。他与冷月婵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与凝重。叶灵犀午后在画舫上那句“他们定然抽不出空来见你”的戏言,竟一语成谶!
墨翎快步上前,不忍见忠心属下如此自惩,伸手便去扶他:“阿杰!你这是做什么?起来!”
凌少杰身形僵硬如铁,墨翎一扶之下,竟未能撼动分毫。他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猛地一个头叩在地上,额头与青石板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因极度自责而嘶哑:“属下无能!未能完成少爷交代的任务,更辱没了墨剑山庄的威名!请少爷重罚!”
墨翎眉头紧锁,加了把内力,硬生生将他的肩膀扳起:“我叫你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墨剑山庄没有动不动就下跪请罪的规矩!”
凌少杰被迫抬起头,脸上满是羞愤与不甘,眼眶竟有些发红,他固执地不肯起身,哑声道:“少爷,对不起!属下把差事办砸了!持您的拜帖前往杭武联盟,非但没能见到任何一位主事,连大门都没能进去,就被……就被他们的人给轰了出来!是属下实力不济,给您和山庄丢脸了!请少爷依家规惩处!”
墨翎闻言,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松开手,声音沉了下去:“你是持我名帖正大光明前去拜会,他们竟敢直接将你轰出?难道不明白,拒你于门外,便是公然扫我墨翎的颜面,等同于向墨剑山庄递战书?”
凌少杰脸上血色上涌,更是羞愤难当:“当时属下也是这般责问那几个看门的卫士!可他们……他们极尽奚落嘲弄之能事!后来更是惊动了一位在里面值守的高手,不由分说,不出五招便将属下打翻在地!那人还……还嚣张叫嚣,说他们杭武联盟不怕咱们墨剑山庄来挑战!让咱们有本事尽管放马过来!”
一股怒意瞬间冲上墨翎眉宇!并非因自身被轻视,亦非因山庄威名受损——江湖之大,总有不开眼之人。他怒的是,这绝非简单的傲慢无礼!对方如此行径,分明是刻意为之,摆下了一个拙劣却极易令人冲动踩入的局!
若他不知霓裳社义演在即,若他仍是那个为人莽撞、做事不顾后果的墨家二少,听闻此言,盛怒之下,最大的可能就是立刻点齐人手,直接打上杭武联盟去讨个说法!
而一旦他那样做了……墨翎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杭武联盟身为东道主与护卫霓裳社的一方,此刻在杭州百姓乃至江南武林眼中,正是护持善举的“正道楷模”。自己若因“私人恩怨”打上门去,无论起因如何,在旁人看来,就是墨剑山庄仗势欺人,蛮横无理地破坏这场万众期待的慈善盛事!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不仅他墨翎声名扫地,更将给墨剑山庄带来无可预估的名誉伤害!他墨翎担不起,亦不愿担!
好阴损的算计!好一个借势压人的阳谋!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拳头。墨翎转头,对上冷月婵清冽却隐含担忧的碧眸。她显然也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
“墨郎,他们在激你。”她低声道,指尖微微用力。
墨翎反手握住她的手,暴怒的神色在眼中一闪即逝,随即被冰冷的锐芒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嘴角竟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我知道。他们在设计我,想让我成了那搅乱善局、千夫所指的恶人。”
冷月婵见他迅速控制住情绪,心中稍安,却见他眼中寒光闪烁,不由又轻声提醒:“我不担心你会被算计,我是担心……你反击之时,手段会太过酷烈。”她深知墨翎的性子,平日洒脱不羁,一旦被真正触怒,反击必是雷霆万钧。
墨翎闻言,忽然哈哈大笑,笑声中却无多少暖意,反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讥诮与掌控全局的自信:“知我者,月婵姐姐也!不过你放心,这次他们打错了算盘。”
他笑声一收,目光转向依旧跪地、满脸愧色的凌少杰,语气恢复了平静:“少杰,你先起来。此事错不在你,他们是有备而来,刻意折辱,换谁去都一样。”
凌少杰见少爷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出言宽慰,更是愧疚难当,还想说什么,却被墨翎以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
“不过,”墨翎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口气,自然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想看我暴怒失态,我偏不如他们的意。他们想借霓裳社的势来压我,我偏要换个玩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院墙之外杭州城璀璨的灯火,悠然道:“只是,具体该怎么玩……还得等咱们那位专精此道的云姐姐回来,再议不迟。”
不知是巧合,还是某人命中该有一劫。临近晚膳时分,墨翎刚亲自送走一位墨剑山庄驻杭州的主事长辈,转身回到院中,便见一道窈窕身影踩着略显虚浮的步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从月洞门外晃了进来。
不是失踪快一天的云解语又是谁?
她一身酒气,双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带着七分醉意三分媚态,看见墨翎,便笑嘻嘻地凑上前,伸出纤指欲挑他下巴:“姐姐回来了,帅哥有想念我吗?”
墨翎侧头避开她那带着浓郁酒香的手指,刚想开口回怼,目光却骤然定格在她另一只手上提着的一件……色彩妍丽、丝质轻薄的物事上——那分明是一件女子的贴身亵衣!
墨翎眼角猛地一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压低声音道:“哇嘞!云姐,麻烦你,注意点影响!别把你的……贴身衣物就这么随意展示!”这要是让旁人看去,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云解语闻言,醉眼朦胧地低头一看,“啊”了一声,这才后知后觉地泛起一丝尴尬,连忙手忙脚乱地将那件小衣团了团塞进袖中,干笑着解释道:“啊哈哈……误会,天大的误会!这、这不是我的!是我那数年不见的好闺蜜兼死党的!我昨天一整天就在她那跟她拼酒来着!临走时……嗯……为了留点东西‘纪念’,不小心就……顺了这个。”
面对这位行事总是出人意表、特立独行的千面银狐,墨翎只觉额头划过无数黑线,仿佛有成群乌鸦嘎嘎飞过。
他无力地摆摆手,决定跳过这个危险的话题:“好了,好了,云姐,你先去收拾一下,再喝点醒酒汤醒醒神。待会儿我们需要开个会,有正事商议。”
“好嘞!那待会儿见咯,小墨郎~”云解语笑颜如花,甚至还抛给他一个飞吻,显然心情极佳,脚步轻快地朝自己厢房走去。
墨翎看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只怕她这好心情,持续不了多久了。
果然,晚膳过后,当众人在墨翎房中聚齐,墨翎将凌少杰今日在杭武联盟门口的遭遇原原本本道出,并冷静分析了自己为何不能立刻以激烈手段报复的深层原因后——
哪怕有冷月婵这位“冷面煞星”在场,云解语也罕见地彻底爆发了!
“我操他妈的!”
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豁然起身,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方才的醉意瞬间被怒火烧得干干净净,琥珀色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些杭武联盟的垃圾、废物、杀千刀的癞皮狗!他们怎么不被天降陨石全部砸死、走路掉茅坑里淹死、练功走火入魔爆体而死?!还留在世上浪费粮食、污染空气!简直是人渣中的败类,败类中的渣滓!”
这一连串刻毒狠辣的咒骂,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出,其用语之丰富、情绪之激烈,让一旁的凌少杰都惊得忘了自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瞬间从慵懒狐媚化作喷火母龙的云大家。
墨翎心下暗忖:“大姐,您这反应……是不是有点过于激烈了?该不会是……看上我们家阿杰了吧?怎么比我这个正主儿骂得还狠还投入?”
“不行!这口气老娘忍不了!”云解语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抄起桌上的流萤追月扇就要往外冲,“这就去给他们长长记性!不把他们联盟大门拆了、牌匾砸了、领头那几个揍得他们娘都认不出来,老娘就不姓云!”
“云姐!冷静!”墨翎和凌少杰连忙起身拦住她,真怕这位姑奶奶一怒之下干出什么无法收场的事来,“事情绝不能这么蛮干!此刻他们正借着霓裳社义演的光环给自己镀金,我们若打上门去,有理也变没理!得罪姚大家事小,若坏了这场万众瞩目的义演,惹得天怒人怨,那才是因小失大,正中他们下怀!”
“怕什么!”云解语怒道,但脚步总算停了下来,她猛地扭头看向墨翎,眼中闪过一丝极其亮眼的光芒,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骄傲和笃定,“你们口里那位万众敬仰的姚大家,姚梦筠!就是我那好几年不见的闺蜜兼死党!只要我现在去找她说道说道,她立马就能让杭武联盟那些蠢货滚蛋!看他们还拿什么装大尾巴狼!”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冷月婵、林笑笑、刘仲舟,连站在一旁侍候的叶筱然,都瞬间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云解语身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千面银狐,竟然还是“天下第一歌姬”姚梦筠的闺中密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