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大有渊源?”
墨翎还在疑惑老祖宗到底是何意。
一身鹅黄劲装的林笑笑,已经一蹦一跳的来到墨翎身前,以好奇的眼光打量他道:“你就是这一代要与我们当中之一结缘的墨氏血脉吗?”
“结缘?!”
墨翎被这两个字砸得眼前金星乱冒,脚下像踩了棉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后面跟进来的叶筱然。结什么缘?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林笑笑那句“墨氏血脉”和“结缘”在疯狂打转。
一身鹅黄劲装的林笑笑却毫无所觉,反而像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般,又向前蹦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墨翎跟前。她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上下扫视着墨翎,仿佛要把他从头发丝儿研究到脚后跟,嘴角弯弯,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对呀!你家长辈没告诉你吗?我们弦剑门和你们墨剑山庄可是世代通好,关系铁得很呢!祖上定下的规矩,每隔那么一代人,就要挑选两家最拔尖、最有灵性的弟子,”她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在墨翎眼前晃了晃,“结成道侣!琴剑相合,阴阳互补,这样才好参悟我们两家压箱底的至高绝学呀!懂不懂?”
少女清脆的声音如同珠落玉盘,噼里啪啦砸在墨翎本就混乱的心湖里。
“道侣?!”墨翎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淋了冰水的猫,浑身汗毛倒竖,眼睛瞪得溜圆。目光不受控制地、惊恐万分地在林笑笑那张写满天真好奇的活泼脸蛋和冷月婵那张如千年玄冰般冷冽精致的容颜之间来回扫射。一个像叽叽喳喳的小黄鹂,一个像沉默寡言的寒玉美人……
无论哪一个,都让他感觉一座无形的大山正轰然压下,要把他那点可怜的自由自在彻底碾碎!这简直是飞来横祸,比尹青崖罚他用“中锋行笔”擦整个潇湘院的地还要可怕一万倍!
“老祖宗!”墨翎猛地扭过头,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和控诉,“这、这玩笑可开不得啊!孙儿……孙儿还小!还……还没想过这等终身大事!”
他慌乱地摆着手,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老太君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清香四溢的雨前龙井,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墨翎那副天塌地陷的模样只是小孩子的胡闹。她放下茶盏,杯底在紫檀小几上发出轻轻一声“嗒”,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翎儿,休得胡言。此乃两家百年之约,世代相承,岂是儿戏?”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墨翎煞白的小脸,又缓缓转向静立一旁的慕清音,语气转为郑重,“清音此来,便是依循古例,携门下双璧,与你墨氏此代最出色的男丁相见,以观缘法深浅,剑魄是否相鸣。此乃关乎两家武学传承续绝之大事。”
慕清音闻言,唇边那抹温雅的浅笑依旧,只是对着老太君微微颔首。她身后的冷月婵依旧面无表情,怀中那素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抱得极稳,如同她本人一样沉静。只有林笑笑,听到“双璧”、“缘法”几个字,小嘴微微撅起,似乎有点不服气地瞥了身旁的冷师姐一眼,随即又饶有兴致地重新打量起墨翎来,眼神里闪烁着“看你怎么办”的狡黠光芒。
“最……最出色?”墨翎捕捉到这个词,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辩解,“那……那该是我大哥啊!大哥墨锋才是我们这一代公认的翘楚!沉稳持重,剑法通神!我……我就是个不成器的……”他努力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恨不得立刻把云游在外的大哥从千里之外拽过来顶缸。
“哼!”一声冰冷的轻哼,突兀地打断了墨翎的慌乱自贬。
声音来自一直沉默如冰的冷月婵。她终于抬起那双寒潭般的眸子,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钉在墨翎脸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油嘴滑舌,心浮气躁。”
冷月婵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冽得不带丝毫温度,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老太君与家师所言,岂容你推三阻四,妄自菲薄?”她上前一步,玄衣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骤然弥漫开来,临江阁内温煦的水汽仿佛都凝滞了几分,“是否‘最出色’,非你口舌可定。一试便知!”
话音未落,冷月婵怀抱素布包裹的左手猛地一抬!那包裹之物被她单手稳稳托起,虽被层层素布掩盖,一股沉寂而厚重、又隐隐带着清越之意的锋锐之气已沛然勃发!那绝非长剑的纯粹杀伐,更像是某种奇异的音律凝成的锋芒!
“师姐!”林笑笑惊呼一声,下意识想拦。
冷月婵却看也不看,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径直抓向墨翎的肩井穴!这一抓看似简单直接,角度却刁钻至极,封死了墨翎所有闪避腾挪的空间,她竟是要在这临江阁内,老太君面前,直接出手试招!
“少爷小心!”叶筱然吓得尖叫出声。
危机刺激下,墨翎脑中那点慌乱被瞬间冲散,剑客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几乎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呛啷——!”
腰间那柄通体乌沉、名为“玄墨”的古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自动弹出三寸!墨翎手腕一翻,玄墨剑已如一道深沉的墨色闪电,悍然出鞘!他没有选择格挡那凌厉一抓,剑光乍起,竟是墨痕十二式中最具爆发力的起手——“起笔藏锋”!
剑身并非直刺,而是在身前划出一道内敛浑圆的弧光,剑尖微垂,剑脊厚重如山岳,一股沉稳磅礴、蓄势待发的剑意沛然勃发!这正是墨痕剑法“藏锋”之真意,并非一味防守,而是在看似沉凝的守势中,蕴藏着随时可化作雷霆万钧的反击之力!
冷月婵凌厉的爪风狠狠撞上这道浑圆的墨色剑弧!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金铁交鸣又似玉箫低吟的嗡鸣,骤然从玄墨剑身深处爆发出来!这嗡鸣并非仅仅来自两股力量的撞击,更像是玄墨剑本身在剧烈震颤、共鸣!
几乎在同一刹那,冷月婵怀中那被素布严密包裹的长条形物件,竟也猛地一震!一声更加清越、更加空灵、仿佛雪山冰泉滴落玉盘的“铮”鸣,穿透层层素布,悍然响起!那包裹的形状,在剧烈的共鸣震颤下,终于隐约显露出一丝轮廓——并非长剑的笔直,而是一管洞箫特有的修长圆润!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隐隐契合的鸣响,一沉浑如山岳低吼,一清越似冰泉击玉,在这临江阁内轰然碰撞、交织、震荡!空气仿佛被无形的音波撕裂,靠得最近的几案上,茶盏中的水面凭空剧烈激荡,窗棂上的竹帘也簌簌作响!
冷月婵抓出的手爪硬生生停在半空,距离墨翎的剑弧仅有三寸之遥。她那双万年寒冰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目光死死锁住兀自震颤嗡鸣的玄墨剑,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怀中那柄发出空灵铮鸣的素布包裹。包裹的一端,因这剧烈的共鸣,竟微微松开,露出一小截温润剔透、宛如寒玉雕琢而成的箫管!其上天然形成的冰裂纹路,在阁内光线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此箫,正是弦剑门镇派神兵之一,名唤——“凝霜冰魄”!
琴音早已停歇。老太君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唇边,眼中精光湛然。慕清音抚在琴弦上的指尖微微一顿,温润的眼底深处,终于泛起一丝了然与欣慰的波澜。林笑笑更是惊讶地捂住了小嘴,看看墨翎震颤的玄墨剑,又看看冷师姐怀中那截露出的玉箫,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居然是真的?!”。
阁内一片死寂,唯有那沉浑剑鸣与清越箫韵兀自交织回荡,如同宿命久别重逢的心跳,在无声宣告着某种古老誓约的苏醒。墨翎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感受着剑柄传来的奇异脉动,看着那截寒玉般的箫管,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脑海——
弦剑门……她们的剑,竟藏在箫中?!
“凝霜冰魄?”
老太君的目光落在冷月婵怀中那截显露的寒玉箫管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扶手雕琢的云纹上轻轻摩挲,眼底掠过一丝追忆的微澜,“原来你们这一代主练的,是这‘箫韵流云剑’。”
慕清音微微欠身,唇边温雅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对弟子的了然:“老祖宗慧眼如炬。清音惭愧,门下这两名劣徒,于七弦琴一道,终究少了那份天生的契合,琴弦难动其心。”她的目光柔和地扫过林笑笑和冷月婵,“反倒是这玉箫的清越空灵之音,与她们心性隐隐相合,习练‘箫韵流云剑’时,更能引动音律化剑的玄妙意境,故让她们主修此道。”
弦剑门,在江湖上的存在感,确实不如墨剑山庄那般显赫耀眼。它隐于山水之间,门人稀少,不似墨剑山庄广收门徒,势力盘根错节,几乎覆盖半壁扬州。然而,若论及武学底蕴之深、传承之高,弦剑门却是足以与墨剑山庄平起平坐的隐世大宗!其立派之基,便是两套皆可直指武尊境界的无上绝技——以七弦瑶琴推动的“七弦惊神剑”,以及此刻现世的,以玉箫施展的“箫韵流云剑”!
老太君陈氏,这位墨剑山庄如今的定海神针,当年便是出身于这神秘莫测的弦剑门。她看着冷月婵怀中那柄名为“凝霜冰魄”的玉箫,看着它因与玄墨剑共鸣而兀自流转的寒玉光泽,心中那根沉寂已久的弦,仿佛也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缘法已显,剑魄初鸣。”老太君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清音,既是你亲自携双璧前来,又引动了‘凝霜冰魄’与‘玄墨’的共鸣,此乃天意。墨氏此代,便由翎儿承此古约。”
她目光转向兀自握着玄墨剑、感受着剑柄传来奇异脉动、一脸震惊与茫然的墨翎,语气不容置喙:“翎儿,半年后嵩山少林寺将举行‘天下十大英杰选拔大会’,你与月婵、笑笑同去。既是磨砺,亦是印证这琴箫剑合之道缘!此乃两家百年传承之重担,不得推诿!”
“老祖宗!我……”墨翎简直欲哭无泪,嵩山大会?还要和这两位……尤其是那位冷得能冻死人的冷师姐同行?这哪里是磨砺,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冷月婵早已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爪,怀中“凝霜冰魄”的铮鸣也渐渐平息,但那股清冷的锋锐之气却并未消散。她深深看了墨翎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漠然,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她并未言语,只是对着老太君和慕清音微微颔首,算是应承。
林笑笑倒是雀跃起来,拍手笑道:“好呀,好呀!嵩山少林寺!早就想去看看了!墨师弟,路上师姐罩着你!”她自动把墨翎划归到了自己羽翼之下,仿佛刚才那场剑箫共鸣的宿命感与她无关。
墨翎握着玄墨剑,感受着剑身似乎还残留着与那玉箫共鸣的奇异余韵,再看看眼前一位冷若冰霜、一位热情似火的“道侣”人选,以及老祖宗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只觉得前路一片“凶险”。
他心中哀嚎:这哪是结缘?分明是逃婚外加活靶子试炼场啊!
叶筱然在一旁,偷偷捂住了嘴,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