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之事,往往便是如此。你不欲生事,麻烦却偏偏如同嗅到血腥的蝇虫,嗡嗡不休地贴上来。
那群刚踏上二楼、酒气熏天、喧哗刺耳的纨绔子弟,为首那眼袋深重、面色苍白的青年,一双浑浊的眼睛滴溜溜乱转,甫一站定,便如同精准定位般,瞬间锁定了冷月婵易容后的俊秀“乐公子”。
“啊哈!”褚文彬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猎物,醺醺然地怪叫一声,甩开身边搀扶的同伴,摇摇晃晃地便朝冷月婵这边冲来,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淫笑,“我说怎么一回头就寻不见你这俏书生了?原来躲到这儿附庸风雅来了!妙极!妙极!相见即是有缘,来来来,陪本少爷亲近亲近!”
他口齿不清,话语里充满了轻佻与侮辱,全然不顾冷月婵周身散发出的、常人也能感知到的冰冷疏离气息。那双沾着酒渍的手竟肆无忌惮地抬起,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臊酒气,径直就朝着冷月婵的肩膀搂抱过去!动作粗鄙无礼到了极点!
墨翎眼底的寒芒骤然炸裂!一股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他甚至不需要思考,体内凝丹真元已然奔涌,右手袖中的乌沉短剑嗡鸣欲出!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用那肮脏的爪子去碰触月婵?!废了他这只手,已是墨翎此刻最克制的念头!
云解语(王管事)小眼睛也眯成了危险的缝隙,她虽想低调,但若有人真敢动她认定的“妹子”,她千面银狐的手段也不是吃素的。
然而,就在褚文彬的爪子即将碰到冷月婵儒衫的前一刹那,一道沉稳如山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切入两人之间!
“褚公子,请自重!”
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纨绔们的喧哗。一只骨节粗大、布满厚厚老茧、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手掌,精准而有力地格挡在褚文彬伸出的手臂前方,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铁闸!
来人身材高大健硕,即便身着文士青衫,也掩盖不住衣料下贲张虬结的肌肉轮廓。他面容方正,眼神锐利如鹰,太阳穴高高鼓起,正是这万象阁的护卫统领——万洪烈!他看似文士打扮,但那内敛如渊的气势和一双足以捏碎精钢的手掌,无声地昭示着其武豪境界的强横实力!
褚文彬的动作被硬生生阻住,手臂撞在万洪烈铁铸般的小臂上,如同撞上了一堵墙,震得他手腕发麻,酒意都醒了几分。他愕然抬头,看清挡路之人,脸上瞬间涌起被冒犯的暴怒!
“姓万的!”褚文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万洪烈脸上,“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本少爷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小心俺老子让你在这新安郡吃不了兜着走!”他色厉内荏地咆哮着,搬出了最大的靠山。
万洪烈面色沉静如水,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看着一只狂吠的野狗。他收回格挡的手臂,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褚公子,在万象阁外,你褚少爷喜欢耍什么威风,那是你金鳞帮的家事,万某管不着,万象阁也懒得管。”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电扫过褚文彬及其身后噤若寒蝉的跟班:“但在这万象阁里,自有万象阁的规矩!任何人,胆敢在阁内生事,骚扰贵客,坏了阁内的清静和气度……”
万洪烈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莫说是你褚少爷,就算令尊褚怀远亲临,在这块地界上,也得按我万象阁的规矩行事!否则,后果如何,褚帮主想必比你更清楚!”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万象阁雄踞天下的底气,更点明了褚文彬的背景——其父褚怀远,正是新安郡城南两大帮派之一“金鳞帮”的帮主,靠一手“波纹身法”和狠辣的“金鳞擒拿手”在赌坊、青楼、牙行、私盐等偏门生意上称霸一方。
可惜,虎父犬子。褚文彬半点没继承其父的本事,反倒把骄奢淫逸、欺男霸女的恶习学了个十成十,小小年纪便成了新安一霸,更因喜好龙阳之癖,男女通吃,而臭名昭著,脾气更是狂得没边。
被万洪烈如此当众顶撞威胁,褚文彬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他褚少爷横行霸道惯了,何曾受过这等鸟气?尤其还是在即将得手一个“绝色”的当口!
“姓万的!你找死!”褚文彬眼睛瞬间赤红,酒精混合着暴戾冲昏了头脑,他怒吼一声,竟不管不顾,体内那点稀薄的内力胡乱运转,右手五指成爪,带着一股阴狠刁钻的劲风,使出金鳞帮标志性的“金鳞擒拿手”,直抓万洪烈咽喉要害!这一下若是抓实了,寻常武英也得重伤!
“文彬少爷不可!”
“快住手!”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他们比褚文彬清醒些,深知万象阁的可怕和万洪烈的实力。其中一人反应最快,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褚文彬的腰,另外两人也慌忙架住他的胳膊。
“放开我!老子今天非弄死这个不长眼的狗东西!”褚文彬如同疯狗般挣扎咆哮,双目充血,死死瞪着万洪烈,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万洪烈纹丝不动,甚至眼神都懒得再给褚文彬一个,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几个拼死阻拦的跟班,仿佛在说:管好你们的疯狗主人。
冲突虽被强行按下,但褚文彬那怨毒如蛇的目光仍黏在冷月婵(乐公子)身上。墨翎眼中寒意未消,但终究是万象阁的人出面挡下了那污秽的爪子。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上前一步,对着挡在身前的万洪烈微微颔首。
“多谢阁下解围。”墨翎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声“谢”,是替冷月婵道的,也是他为人处世的底线——无论对方是否必要出手,这份情面他认。
万洪烈心头一凛,连忙拱手还礼,姿态放得极低:“不敢当!不敢当!此乃万某分内之事,惊扰了贵客,实属不该!”他态度谦恭,心中却雪亮。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眼前这位看似温润的年轻公子身上爆发出的那股冰冷刺骨、几乎要撕裂空间的凌厉剑意,如同蛰伏的凶兽露出了獠牙,让他这位武豪中阶的强者都感到脊背发凉!若非他抢先一步拦下褚文彬,只怕下一刻,这万象阁二楼就要被这位爷搅得血雨腥风,损失难以估量!这位的实力,绝对在自己之上!
他眼角余光瞥见那几个跟班终于连拖带拽地把兀自挣扎咆哮、骂骂咧咧的褚文彬拉远了些,连忙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对墨翎三人道:“诸位贵客若是为今晚的拍卖会而来,还请移步四楼雅间暂歇。拍卖即将开场,四楼清静,也免得被某些不识趣的妄人扰了雅兴。”他话中意有所指,眼神带着一丝恳切,显然不希望这几位深藏不露的煞星再在此地起冲突。
墨翎自然明白他的顾虑,也不愿节外生枝。他点了点头,沉声道:“也好。”便不再多言,转身示意冷月婵和云解语跟上,抬步便向通往三楼的宽阔楼梯走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踏上第一级台阶的瞬间,异变陡生!
墨翎并未回头,甚至脚步都未曾停顿,只是负在身后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极其随意地、仿佛拂去尘埃般,朝着褚文彬那群人所在的方向,凌空虚虚一划!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破空锐响!
一道凝练如实质墨线、边缘跳跃着细微电芒的剑气,毫无征兆地凭空而生,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激射而出,快如鬼魅!
“咔嚓!”
剑气落点并非人身,而是褚文彬等人脚前半寸之遥的、坚硬如铁的黑曜石地面!一声脆响,一道深达寸许、笔直如尺、长约丈余的焦黑剑痕,如同被无形的巨笔蘸满浓墨狠狠划下,赫然烙印在地板之上!剑痕边缘的石材甚至呈现出高温熔融后又瞬间冷却的琉璃状,丝丝缕缕的青烟袅袅升起。
“敢过此线,后果自负!”
墨翎淡漠的声音这才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他没有回头,脚步依旧从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整个二楼,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看客,包括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此刻都瞠目结舌,死死盯着地上那道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焦黑剑痕,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隔空剑气!凝练如斯!控制入微!这需要何等精纯的内劲和对剑意何等恐怖的掌控力才能做到如此潇洒随意?!
褚文彬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咆哮、挣扎、怨毒,瞬间僵在了脸上。他瞳孔缩成了针尖,死死盯着脚前那道深嵌地板的焦痕,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酒精和怒火!那道剑痕散发出的毁灭气息,让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的脚尖敢越过那条线半分,下一道剑气绝对会洞穿他的脑袋!他这点三脚猫功夫,在对方眼里,连送菜都算不上,纯粹是送人头!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最终,他怨毒无比地剜了墨翎三人上楼的背影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不甘和恐惧:“走...我们走!”说罢,再不敢停留,带着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跟班,灰溜溜地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二楼,连句场面狠话都不敢再放。
看热闹的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心中无不暗自称快,暗暗叫好。褚文彬这新安城一霸,仗着老子横行无忌,不知多少人敢怒不敢言,今日总算踢到铁板,吃了个天大的瘪!真是大快人心!
唯有万洪烈,看着地上那道深嵌的剑痕,又抬头望向墨翎三人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眉头深深皱起,眼中忧虑更甚。他知道,褚文彬这种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今日受此奇耻大辱,绝不可能善罢甘休。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拾级而上,气氛有些沉凝。
“月婵姐姐,”墨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压抑的怒火,“方才委屈你了。”他侧头看向身边易容成清秀书生的冷月婵。虽然她易了容,换了装束,但那瞬间被褚文彬污言秽语和动手动脚所激发的冰寒怒意,墨翎清晰地感受到了。
冷月婵(乐公子)脚步未停,清润的男声依旧平稳,只是那握着折扇的指节微微泛白:“无妨。”她顿了顿,补充道,“跳梁小丑罢了。”
“哼!岂止是委屈!”一旁的“王管事”(云解语)立刻用那沙哑的男声接口,小眼睛里凶光毕露,咬牙切齿,“那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竟敢用他那双脏爪子……!”
她似乎气急,一时忘了伪装,声音拔高了半调,带着银狐特有的狠厉,“妹子你放心!等此间事了,我保证让他那劳什子金鳞帮鸡犬不宁!不就是一个地方黑帮么,姐姐我让他们三天之内,所有能赚钱的生意都无法开张,看他怎么死!”她拍着圆滚滚的肚子,发着狠话,显然是真动了怒,要将那褚文彬连同其靠山连根拔起。
感受到墨翎那份沉甸甸的歉意和云解语毫不掩饰的维护之意,冷月婵心中原本翻腾的冰冷怒意,如同被投入温水的寒冰,渐渐消融。她侧过脸,看向墨翎,深褐色的眼眸(药水掩饰了碧色)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也柔和了几分:“不必介怀。大事为重。”她指的是墨翎此行的目标——为义弟刘仲舟准备礼物。在冷月婵心中,墨翎要做的事,才是真正重要的。
墨翎看着冷月婵那强压怒意、顾全大局的模样,心中更是怜惜,也更加坚定了要替她讨回公道的念头。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但那句“自会为你主持公道”的承诺,已然刻在心里。
三人不再停留,快步穿过三楼。
三楼陈列着寒光凛冽的各式兵刃、氤氲着药香的各色丹药玉瓶,以及琳琅满目、精巧别致的古玩奇珍。若在平时,云解语必定要流连忘返,好好“鉴赏”一番。但此刻,无论是价值千金的宝刀利剑,还是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都无法吸引他们半分目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楼下冲突带来的戾气,让他们只想尽快远离。
他们径直穿过珠光宝气、人流相对稀少的三楼,沿着铺设着厚实波斯地毯的旋梯,拾级而上,终于踏入了灯火辉煌、气氛沉凝的万象阁四楼拍卖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