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郡城不大,从兰桥小筑到城南的万象阁,马车不过一盏茶功夫便稳稳抵达。
车帘掀开,映入眼帘的万象阁,灯火辉煌,气派非凡。五层高楼拔地而起,飞檐斗拱在无数高悬的灯笼映照下流光溢彩,将门前偌大的广场映照得亮如白昼。十数名身着统一劲装的护卫分列大门左右,个个太阳穴微鼓,眼神锐利,步伐沉凝,皆是中阶武者的水准。这排场,既是迎宾,更是无声的震慑,警告着宵小之辈莫要在此生事。
墨翎当先下车,见此阵仗只是呵呵一笑,浑不在意。墨剑山庄底蕴深厚,便是守门弟子也需高阶武英起步,这等场面在他眼中不过尔尔。他转头对驾车的凌少杰吩咐道:“阿杰,你在此处看着马车,我和月……嗯,乐兄一起进去就好。”他及时收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月婵”,改成了冷月婵此刻易容的“乐公子”。
凌少杰心领神会,知晓这是少爷在外行事谨慎,预留后路的习惯。他抱拳沉声应道:“是,少爷放心。”随即勒紧缰绳,将马车稳稳停靠在指定区域,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云解语顶着那张精明油腻的“王管事”脸,迫不及待地跟着跳下车,一双小眼睛在灯火下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刻意压低了嗓音,用那沙哑的男声,带着点炫耀的口吻对墨翎和冷月婵道:“嘿,二位可别小瞧了这地方!这栋万象阁,在我老王去过的诸多分号里,规模气派稳稳排得进前五!”
一旁的“乐公子”——冷月婵,闻言微微侧目,清润的男声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哦?听王管事此言,这万象阁还有许多分号?”她对这类偏重商贾的势力确实涉猎不多。
“公子明鉴!”云解语(王管事)立刻来了精神,仿佛找到了展示学识的机会,微微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压低声音却难掩热切,“这万象阁可不是寻常商会!它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深不可测!分号遍布大魏皇朝十九州府,上至皇城帝都,下至边陲重镇,皆有它的身影!论影响力,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薄面,便是那专供皇家的‘皇商’,见了万象阁的大掌柜也得客客气气!甭管您是想要神兵利器、失传秘笈、续命灵丹,还是海外奇珍、名家字画、稀世古玩……只要这世上有,且价值够高,万象阁就总有门路能给您弄来!”
冷月婵(乐公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如此说来,除了参与拍卖,我们亦可在这阁中自由观赏其陈列的各类奇珍商品?”
“公子聪明!正是此意!”云解语(王管事)笑得见牙不见眼,小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芒,“拍卖会开场尚有时辰,咱们正好可以慢慢逛上一逛,开开眼界!”
逛街淘宝,似乎刻入了某种天性。此刻,尽管外表一个是市侩管事,一个是温润书生,但两人眼中闪烁的兴致勃勃的光芒却如出一辙。
墨翎看着“兴致高昂”的二人,嘴角微扬,正要招呼他们一同入内。
就在这时!
一直神态从容、目光平静扫视四周的冷月婵(乐公子),眼神骤然一凝,变得冰寒刺骨,如同瞬间出鞘的霜刃!她手中轻摇的折扇猛地顿住,视线锐利如电,倏地射向大门右侧不远处的一群人影。
那是一群衣着华贵却难掩轻浮之气的纨绔子弟,簇拥着一个面色苍白、眼袋深重、一看便是酒色过度掏空了身子的青年。那青年一手拎着酒壶,脚步虚浮,另一只手竟肆无忌惮地指向冷月婵易容后的俊秀书生模样,正对着身旁的同伴口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瞧瞧!快瞧瞧那兔儿爷,若是扮成女装肯定比醉香楼的翠烟姑娘还水灵!要是能弄回去……”下流猥琐的言语伴随着同伴们放肆的哄笑,如同污秽的泥水般泼洒过来。一道道充满淫邪、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同黏腻的毒蛇,紧紧缠绕在冷月婵身上,来回逡巡,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觊觎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墨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神冷了下来。他清晰地看到,为首那纨绔的手指,正极其无礼地朝着冷月婵易容后的“乐公子”方向,虚虚点着,脸上挂着令人厌恶的淫笑,口中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万象阁璀璨的灯火下,无形的寒意骤然弥漫开来。冷月婵宽大儒袖中的手指,已然无声地扣紧了那管隐于袖内的凝霜冰魄,指尖冰凉。
然而,比冷月婵更早、更清晰地捕捉到那些污言秽语的,是听觉敏锐如狐的云解语(王管事)。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心中暗骂:“晦气!哪儿来的不长眼蛆虫,竟敢坏姑奶奶寻宝的雅兴!”她深知冷月婵的性子,更明白墨翎此行有正事要办,若在此地爆发冲突,引来万象阁护卫乃至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实在得不偿失。
就在冷月婵的怒意即将冲破临界点,玉箫微鸣的刹那,一只圆胖油腻的手(云解语)猛地抓住了冷月婵(乐公子)藏在袖中的手腕!
“哎呀呀,公子!”云解语(王管事)脸上堆满市侩的笑容,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地传入冷月婵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几乎是半推半拽地将她往灯火辉煌的万象阁入口拉去,“时辰不早啦!阁里的好物件可不等人!快些进去才是正经!您看这外面风大,吹得老奴一身鸡皮疙瘩!”
她一边拉着冷月婵疾走,一边刻意用那副油腻管事的腔调,絮絮叨叨地“安慰”道,声音不大不小,恰好盖过那群纨绔的污言秽语:“妹子……咳,公子您千金之体,别跟那起子喝马尿喝糊涂了的腌臜泼才一般见识!平白污了您的耳朵!您是什么身份?他们是什么东西?不过几条臭水沟里扑腾的烂泥鳅罢了!了不起等咱们办完正事,欣赏完阁里的稀世珍宝,姐姐……呃,老奴我!亲自帮您把他们一个个都丢进护城河里醒醒酒去!保证让他们喝个够本儿!”
她这话语半是劝解半是许诺,既点明了身份伪装(“公子”),又带着银狐特有的狠辣和戏谑。
冷月婵被她这一拉一劝,强行从暴怒的边缘拽了回来。她深吸一口气,袖中紧握玉箫的手指缓缓松开,眼中那刺骨的冰寒也渐渐被强行压下。墨翎的目的地是拍卖会,是为了给刘仲舟准备礼物,此刻确实不宜节外生枝。她侧目瞥了一眼那群仍在哄笑、不知死活的纨绔,眸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芒,随即归于平静,对着云解语(王管事),用刻意压低的温润男声道:“不必。”声音清冷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刻不动手,但此事绝不算完。
说完,她不再看那群人一眼,率先一步,姿态从容地迈入了万象阁那气派非凡的大门。墨翎眼神冰冷地扫过那群纨绔,将为首者那苍白浮肿的脸记在心中,冷哼一声,也紧随其后踏入。
一踏入万象阁内部,饶是墨翎出身墨剑山庄,见惯了富贵气象,冷月婵清冷自持,云解语(王管事)自诩见多识广,也不禁为眼前的景象微微侧目。
正如云解语所言,其内部的奢华程度远超外观十倍不止!
巨大的空间被无数镶嵌在穹顶和墙壁上的琉璃灯盏照得亮如白昼,光线柔和而明亮,毫无刺眼之感。支撑楼宇的是需数人合抱的粗大金丝楠木柱,梁枋之上施以繁复精美的青绿彩画,描绘着祥云瑞兽、仙山琼阁,色彩鲜艳夺目,历经岁月而不褪色。地面铺着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倒映着璀璨灯火与人影,行走其上,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沉水香气,显然来自价值不菲的香料。身着统一鹅黄襦裙、外罩淡绿薄纱比甲的侍女们,个个容貌清秀,仪态万方。她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得体的笑容,既不谄媚也不疏离,轻声细语地为客人指引方向或解答疑问,真正让人感受到宾至如归的惬意。
一楼大堂极其开阔,人声鼎沸却不显杂乱。这里显然是进行大宗贸易的区域。巨大的展台和货柜上,琳琅满目地陈列着来自天南地北、甚至海外的货物:成箱的顶级茶叶散发着幽幽清香,各色丝绸锦缎在灯光下流淌着华丽的光泽,堆积如山的谷物麻袋彰显着丰饶,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珍稀药材被小心地盛放在玉盒或琉璃罐中,更有成排造型典雅、釉色莹润的瓷器,在灯光下闪烁着如玉般的光泽。耳边充斥着各种口音的讨价还价声,有本地豪绅的官话,也有带着异域腔调的海外商贾的交谈,交织成一幅繁华的商贸图景。
墨翎三人对此处陈列的商品显然兴趣缺缺。墨翎心系拍卖会上的目标,冷月婵清冷自持,云解语(王管事)则撇撇嘴,小眼睛滴溜溜转着,显然看不上这些“大路货”。三人默契地没有停留,径直沿着铺设了厚实地毯的宽阔楼梯,走向二楼。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稍小,但格调陡然提升,氛围也安静雅致了许多。这里划分成四个明确的区域:琴、棋、书、画。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商贾的铜臭,而是淡淡的墨香、纸香以及名贵木材的馨香。这里的客人也多是些衣着讲究、气质儒雅或附庸风雅之士。
云解语(王管事)一上楼,那双小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如同饿狼发现了羊群,贪婪地扫视着各个区域:“啧啧啧,这才有点意思嘛!”她摩拳擦掌,一副誓要在这里淘出几件蒙尘明珠的架势。
墨翎的目光则更多地停留在书画区域。这里悬挂着不少当代名家的佳作,也有不少精心临摹的前朝名作,笔力或雄浑或飘逸,意境深远。他驻足欣赏了几幅,微微颔首,确有些功底不俗之作。
不过,他心中也清楚,真正的传世孤品、镇阁之宝,绝不会轻易摆放在这里任人观赏把玩。一旁的云解语(王管事)凑过来瞄了几眼,鼻子里轻哼一声:“还行吧,也就糊弄糊弄外行。真正的一级品,老东家才不会摆这儿风吹日晒呢!”言语间充满了对万象阁“藏私”的不屑。
冷月婵(乐公子)则被乐器区所吸引。她缓步走过一架架古琴、琵琶、玉箫。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具造型古朴的七弦瑶琴上。琴身以桐木所制,漆面温润,隐隐透出岁月的包浆。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在琴弦上极其轻微地一拂,并未出声,只是感受其弦的张力与共鸣。饶是她专攻箫技,也能感受到此琴音色必然清越通透,余韵悠长。她想到了师父慕清音琴剑双绝的风采,心中微微一动,考虑是否要将此琴买下作为礼物。
“公子好眼光!”一直留意着她的云解语(王管事)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懂行”的得意笑容,“不过嘛……嘿嘿,妹子……公子您大可不必在此破费。老奴……呃,我那儿库房里,碰巧还收着一具前朝制琴大家亲斫的古琴,音色韵味比这个只强不差!放着也是落灰,过几日,我亲自给您捎过来!保证您满意!”她拍着胸脯打包票,既卖了个人情,又阻止了冷月婵在此刻可能引人注目的交易。
冷月婵闻言,看了云解语一眼,见她眼神不似作伪,便微微颔首:“有劳。”将目光从瑶琴上移开。
见在二楼似乎也难淘到令自己惊喜的“漏”,云解语(王管事)正待催促墨翎和冷月婵快点上三楼,她那比常人灵敏数倍的双耳,却在此刻捕捉到了楼梯口传来的、一阵熟悉又令人极度厌恶的喧哗声。
她小眼睛猛地一眯,透出寒光,扭头望去——果然!刚刚在门外口出秽言的那群纨绔子弟,为首那个眼袋深重、脚步虚浮的苍白青年,正被同伴簇拥着,摇摇晃晃、大摇大摆地踏上了二楼的楼板!
他们那肆无忌惮的谈笑声和充满酒气的目光,瞬间打破了二楼雅致的氛围,如同几滴墨汁滴入了清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