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踏上四楼,墨翎三人顿觉一股迥异于楼下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间不以金碧辉煌夺目,不以人声鼎沸喧嚣。偌大的空间,被一种沉淀了时光的雅致与肃穆所笼罩。没有堆砌的珠光宝气,不见炫目的奢华装饰。地面铺着深如墨玉的暖石,打磨得温润内敛,倒映着穹顶镶嵌的、如星子般排列的柔和明珠光晕。支撑空间的梁柱,是更为深沉内敛的紫檀,纹理如云似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墙面以素雅的云锦装裱,间或点缀几幅意境深远的淡墨山水,留白之处,引人遐思。空气里弥漫着顶级沉水香与陈年书卷交织的宁神气息,清幽淡远。
这里,是底蕴的无声彰显,是财富与力量沉淀后的从容。
连在此间侍立的女子,也与楼下截然不同。她们人数不过二十余位,身着统一的月白绫罗长裙,裙裾绣着极其淡雅的银灰色缠枝莲纹,行动间如水波轻漾。每一位皆是身姿窈窕,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娴静,眉宇间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英气。
她们步履轻盈,行走无声,气息绵长悠远。墨翎目光微凝,心中了然——这些侍女,竟个个身怀不俗武艺,修为最低也在武英中阶!如此实力,放在江湖小派,已堪当中坚,在此处,却仅是侍应宾客的侍女。万象阁的底蕴与实力,由此可见一斑,绝非寻常商会可比。
三人甫一站定,便有一位侍女莲步轻移,无声地迎上前来。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既不显谄媚,也不觉疏离,声音清越悦耳:“三位贵客安好,请问是一起的吗?”
扮作“王管事”的云解语立刻上前一步,圆滚滚的肚子微微前挺,脸上堆起精明市侩的笑容,刻意压低的沙哑男声带着恭敬却不失体面:“正是!这位是我家乐公子,这位是乐公子的挚友墨公子。鄙姓王,是乐府管事,叫我王管事便好。”她微微侧身,将“乐公子”和“墨公子”的身份点明。
侍女的目光在“乐公子”(冷月婵)温润如玉的俊秀脸庞和“墨公子”(墨翎)沉稳内敛的气度上轻轻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随即含笑颔首:“明白了。请问乐公子、墨公子,二位在竞拍时,是各自单独出价,还是作为一方共同出价呢?”
墨翎接口,声音沉稳:“共标。”他此行目标明确,与冷月婵(乐公子)自然算作一方。
“好的。”侍女应得干脆,从袖中取出一枚约莫巴掌大小、温润细腻的白玉牌,牌上以苍劲的笔法镌刻着“叁拾贰”三个朱砂数字。她双手将玉牌奉给墨翎:“这是贵客的标牌,请墨公子收好。稍后竞拍时,请务必在出价的同时亮出此牌,否则司礼官将无法确认您的出价,判定无效。”
她一边说着,一边优雅地侧身引路,步履轻盈地将三人引至拍卖大厅前排区域。这里视野极佳,能将前方的展示高台尽收眼底。侍女指引他们在第三排正中的三个宽大紫檀木圈椅上落座,椅面铺着柔软的锦垫,触感舒适。
“拍卖会稍后即开,愿二位公子能在此觅得心仪之物。”侍女微微屈膝一礼,声音依旧清越,随即如同融入背景般悄然退至一旁静候,分寸拿捏得极佳。
看着侍女消失在侧廊的身影,“王管事”云解语忍不住用那沙哑的男声啧啧低叹:“啧啧,真不知万象阁是打哪儿找来、又如何调教出这般人物的?模样好,懂礼数,温温柔柔,偏偏又让人半点轻慢之心都生不出来,更不会叫人分了心神忘了正事。”她顿了顿,小眼睛骨碌碌一转,带着点促狭,“这等眼力劲儿和分寸感,可比某些咋咋呼呼、一点就炸的小丫头片子强了不知多少倍去!”
墨翎闻言,嘴角微微抽动,强忍着没笑出声。他自然听出云解语在影射谁。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叶筱然那丫头叉着腰、鼓着腮帮子,或是被二长老一个眼神吓得缩脖子的生动模样。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玉牌,心中竟也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若万象阁真开设这等“侍女培训”业务,把叶子那丫头送来磨磨性子,学学这待人接物的沉稳气度,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就是不知那丫头肯不肯,以及,学费墨剑山庄给不给报销?
与此同时,在兰桥小筑的厢房里。
“阿嚏!阿嚏!阿——嚏!”
正拿着抹布,百无聊赖的搽拾桌面的叶筱然,毫无预兆地连打了三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震得外面树梢的鸟儿都扑棱棱飞走了。
她揉着发痒的鼻子,小脸皱成一团,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谁?!是哪个没教养的在背后编排本姑娘?!
肯定是少爷!哼!等他回来,看我不……不……”她‘不’了半天,想到少爷如今越发深不可测的实力,最终只能悻悻地对着空气挥了挥抹布,“……不给他泡好茶了!”说罢,又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万象阁四楼拍卖场。
墨翎莫名觉得后颈微凉,下意识地摸了摸。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投向正前方那方铺着深色绒布、此刻还空无一物的展示高台。四周雅座已陆续有宾客落座,皆是气度不凡,低声交谈,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沉静。空气中,唯有那若有若无的沉水香与书卷气,无声地流淌。
拍卖,即将开始。而墨翎的目标,就在那即将揭晓的十件拍品之中。
拍卖场内,先前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的宾客们,随着一阵清雅悠扬的丝竹乐声响起,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向那方深色绒布铺就的展示高台。
只见一位女子款款登台。她身着月白色银线滚边的素雅长裙,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淡青纱衣,身姿窈窕,步履从容。乌发梳成端庄的云髻,仅斜插一支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簪。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既不张扬,也不卑微,一双眸子尤其引人注目——清澈明亮,宛如秋水寒潭,仿佛能洞悉一切宝物的光华与尘埃。正是这新安郡万象阁的大掌柜,沈玉笙。
“诸位贵宾安好。”沈玉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如珠落玉盘,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承蒙诸位莅临,玉笙在此先行谢过。”她微微屈身一礼,仪态万方。
她并未立刻宣布拍卖开始,反而如同老友叙旧般,目光含笑地扫过前排几位常客:“张老爷,去年您慧眼识珠拍下的那幅《溪山行旅图》摹本,听闻今春已有人出价翻倍相求?李员外,您府上那尊前朝的青玉貔貅,镇宅招财,想必是越发神采奕奕了吧?”几句看似随意的家常问候,精准地点出几位豪客过往的得意拍品,瞬间勾起了他们的谈兴,也巧妙地调动了全场的气氛。被点名的几位矜持地笑着颔首,脸上难掩得意之色,场中气氛也随之轻松热络起来。
“看来诸位都是识宝、懂宝、更会惜宝之人,”沈玉笙莞尔一笑,顺势将话题引回正轨,“那么,就让我们从这份清单的末位开始,开启今晚的觅宝之旅吧。”
侍女捧上一个精致的玉盘,盘中是几只小巧的青玉瓶。沈玉笙拿起一瓶,介绍道:“靖安堂出品,培元丹一瓶,共十二粒。固本培元,辅助修炼,品质中规中矩。”她顿了顿,那双明澈的眼睛坦然地环视全场,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直率,“此物起拍价三百两。玉笙在此多言一句,此丹丹纹稍显模糊,药气略驳杂,杂质约有三成。依玉笙浅见,诸位若有意,加价莫超过三成,即三百九十两为限,过了此数,便不太值当了。”
她这番直言不讳,非但没有引起不满,反而赢得了几声会意的轻笑和赞许的目光。台下的“王管事”云解语忍不住用那沙哑的男声低笑道:“嘿,这娘们儿真够可以的!敢在自家场子里拆自家货的台?换个人主持,巴不得你们往死里竞价呢!”
墨翎(墨公子)和冷月婵(乐公子)闻言亦是微微颔首。能做到万象阁分号大掌柜之位,其眼光、魄力与这份敢于直言的底气,本身就证明了她的价值。没有人会重用一个唯利是图、毫无原则的蠢人。
拍卖会就在这种既专业又带着几分人情味的氛围中顺利进行。前四件拍品,或是名家字画,或是精巧古玩,或是珍稀药材,都在沈玉笙精准的节奏把控和适度的气氛调动下,以合理的价格顺利拍出。
很快,第五件拍品被郑重地呈上高台。这一次,并非实物,而是一部以金线装订、封面古旧的线装书册。书册被小心地放置在锦缎托盘中,封面上五个遒劲有力的墨字赫然在目——《混元一气枪》!
沈玉笙拿起书册,展示给众人,声音清晰平稳:“玄级功法,《混元一气枪》秘笈一部。起拍价,一千八百两纹银。”她接着念诵起万象阁鉴定师准备好的备注:“此枪法分三篇十式,由浅入深,内外兼修,凝练混元真气,追求极致穿透与爆发,练至大成,威力不俗,可达武豪境巅峰。”
然而,念完这段略显刻板、缺乏感染力的介绍后,沈玉笙并未像之前那样补充自己的见解或烘托价值。显然,对于枪法一道,她涉猎不深,难以像评点丹药字画般信手拈来,只能中规中矩地履行程序。
这份略显平淡的介绍,立刻在台下引起了微妙的反应。在座的富绅豪商、世家子弟,大多习练的是家传剑法、掌法或是更为主流的武功,对一部仅能修炼到武豪境(玄级)、且相对冷僻的枪法秘笈,兴趣着实不大。一时间,场中陷入了短暂的、令人有些尴尬的寂静。
烛火在琉璃灯罩中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有人端起茶盏轻啜,有人整理了下衣袖,目光在秘笈和沈玉笙之间游离,却无人举牌。
沈玉笙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温婉的微笑,耐心地等待着。这份从容,本身就是一种定力。
就在这冷场的微妙时刻,墨翎放在扶手上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引人注意地,在身旁“王管事”云解语那锦缎包裹的粗壮胳膊上点了两下。
云解语小眼睛精光一闪,立刻会意。她猛地吸了口气,那圆滚滚的肚子随之夸张地一挺,刻意拔高了那沙哑的嗓音,带着一股子市侩的精明劲儿,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咳!一千九百两!”
她一边喊着,一边高高举起了白玉牌,仿佛生怕台上的沈掌柜看不见。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急于替主人争面子、又带着点小算计的豪奴形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报价吸引,聚焦在第三排这个看起来油腻精明的中年管事身上。不少人眼中流露出好奇、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花近两千两买部冷门枪法?这主仆是钱多得没处花,还是眼光奇特?
沈玉笙的目光也落在云解语身上,随即又扫过她身边那位气质温润的“乐公子”和沉稳的“墨公子”,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她微微一笑,声音打破了寂静:“好!这位管事,代贵主出价,一千九百两!还有哪位贵宾出价吗?”
场中依旧无人应声。云解语那副志在必得又带着点土财主豪横的姿态,无形中更打消了少数可能感兴趣者的念头——跟这种人竞价,似乎有点掉份儿。
沈玉笙目光环视一周,确认是否有人加价,手中小巧精致的玉锤正欲落下。
“两千五百两!”
一个阴沉的嗓音如钝刀般划破寂静,狠狠砸下!
全场哗然!一次加价六百两?!众人惊愕转头,目光如箭射向第八排深处——一个身着深色精绣长衫、腰缠玉带、头戴幅巾、腕缠油亮念珠的微胖商人,正高举着“壹百零叁”号玉牌。一双深陷在浮肿眼袋里的细长眸子,挑衅地直刺第三排的“王管事”,毫不掩饰其中的恶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