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对‘魔气’的敏感、又或许是对异兽的残暴起了杀心,墨翎一行决定在赶路的同时,也要顺道为民除害!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们决定今晚就在祁连峪扎营,看能不能诱出那头异兽。
在众人的期盼下,王校尉带领他们来到了祁连峪。
祁连峪确是一处天然的“瓮”——峪口窄如门户,两侧山壁陡峭难攀,谷底浅滩开阔,石台背靠断岩。若那异兽当真踏水而来,便如自投罗网,三面合围之势可成。
宇文曦月端坐马上,凤眸扫过山势起伏,片刻后微微颔首:“此地可围、可守、可诱。王校尉,带兵多年?”
王校尉受宠若惊,忙抱拳道:“宇文姑娘过奖,末将不过是在潼关混了十几年,略知皮毛。”
宇文曦月没有接话,只是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懂就是懂,不懂的人给她三年也看不出这山谷的杀机。这位王校尉,倒是个被埋没的人才。
墨翎翻身下马,重瞳中映着暮色四合的山影。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目凝神,“镜湖映月”的剑意如水纹般无声扩散,将整个谷地的气流、地势、灵气流转细细感知了一遍。
数息后,他睁开眼:“北高南低,水走乾位。石台背靠断岩,三面皆可策应。若那东西从正面来,我们居高临下;若它翻山侧袭,云姐和石兄也能第一时间截杀。”
他顿了顿,望向那辆静静停在队伍中央的马车,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姚大家和林姑娘的安危,需得有人专责守护。”
“我来。”
宇文曦月几乎没有犹豫。她翻身下马,月白裙裾拂过枯黄的野草,径自走向马车。在与墨翎擦肩时,她微微侧首,凤眸中星芒一闪:“我坐镇后方,你们才可放手一搏。”
墨翎看着她,没有道谢,只是郑重点头。
这份信任,不必言谢。
暮色愈发浓重。
众人不再耽搁,立刻着手布置。
十六轻骑分出四骑,将马车小心翼翼移至石台最深处、断岩凹入的天然壁龛之下。此处三面有岩体遮蔽,唯余前方一条窄道可通,堪称整片谷地最安全的位置。宇文曦月于车辕处盘膝而坐,气息收敛如古井无波,周身隐有星辉流转,笼罩马车三丈方圆。
王校尉率余下十二骑,隐入石台两侧的乱石与灌木丛中。这些边军精锐久经沙场,收敛气息、隐匿身形皆是本能,片刻间便与暮色融为一体,只余偶尔反射的甲光,如野兽瞳火。
云解语早已不见踪影。
墨翎抬头望向左侧坡林,只见高处的树冠轻摇了一下,便再无动静。他知道云姐已寻好了伏击位,那张银狐面具之下,此刻定是跃跃欲试的笑意。
“这狐狸。”他低笑一声。
石行歌低哼道:“她倒跑得快!”说罢一夹马腹,径直往右翼那片乱石岗去了。临行前还顺手从马背上捞起一壶酒,豪气干云:“老子也去守夜,顺便暖暖身子!”
墨翎看着他的背影,重瞳中泛起一丝暖意。
待众人各就各位,谷中便只剩下他与冷月婵,以及那堆尚在搭建中的篝火。
冷月婵静静立在他身侧,白衣在暮风中轻拂。她没有问为何要留下他们二人“唱戏”,也没有问这样做是否真能诱出那头异兽。墨翎怎么说,她便怎么做。
这份不假思索的信赖,让墨翎心中某个角落柔软地塌陷下去。
他开始搭篝火。
动作不急不缓,拾柴、垒石、引火,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讲究。火绒是叶筱然塞进行囊的,干爽易燃;柴木拣选了最耐烧的柞木段,交错堆成塔形;甚至还在火堆周围三寸处,仔细摆了一圈河卵石,既防风,又增雅趣。这还是第一次,墨翎亲自动手。
冷月婵安静看着,碧眸中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在山庄,学过这个?”
“没有。”墨翎拍去掌心的木屑,抬头看她,重瞳中映着跳动的火苗,“但和筱然在后山烤过几十次野味,堆不好柴,她就饿肚子。”
冷月婵微微一怔,随即那笑意更深了些。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在他身旁坐下,衣摆铺在微凉的石台上,如一朵盛开的雪莲。
篝火渐旺。
橘红的光晕在两人脸上流淌,驱散了山谷的寒意,也驱散了些许连日赶路的疲惫。墨翎从行囊中取出酒囊,斟满两杯。
酒是五粮液,从弘农县驿馆带出来的寻常货色,远不及宇文曦月的“太和酿”珍贵。但此刻火光明暖,山风轻拂,对面坐着的人是她,那酒便也生出几分醇香来。
他举杯:“月婵姐。”
冷月婵接过酒杯,以袖掩口,浅啜一口。她的酒量极浅,只这一小口,白皙的脸颊便泛起淡淡的绯红,在火光映照下,如初雪染霞。
墨翎看着,忽然觉得酒意未饮已先醉。
他又斟满,自顾饮尽,再斟满。酒香混着松脂气息在山谷间飘散,他故意提高了些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张扬:
“月婵姐,难得今夜月色这么好,不如吹一曲助兴?”
冷月婵抬眸看他。
那碧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脸,也映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她知道这是在“演戏”,知道这满不在乎的姿态是做给暗处那双或许正窥伺的眼睛看的。
可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玉箫入手,凉意沁人。冷月婵将箫身横于唇边,纤指轻按音孔,一缕清越的箫声便如泉水般流淌而出。
是《清心咒》。
箫声悠扬,不急不躁,如月下清溪穿石而过,如松间微风拂叶而鸣。那音律中没有半分杀伐之气,只有澄澈与安宁,在这险峻的山谷中缓缓铺展,仿佛在说:这里无事,这里安然,这里的人只是寻常行旅,正对月小酌,不知危险将至。
墨翎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听出来了。这支曲子不是在引诱,而是在安抚——安抚可能蛰伏在暗处的凶物,让它放下戒心,让它觉得眼前这二人不过是肥美而无害的猎物。
可同时,这箫声也是在超度。
超度那些被异兽吞噬的无辜亡魂,超度这片被吮吸殆尽的土地。箫声过处,谷底的阴寒似乎淡了几分,连那死寂的空气也仿佛有了微弱的流动。
墨翎望着她低垂的眉眼,望着火光在她侧脸投下的柔和阴影,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月婵姐。”他低唤。
箫声未停,她的目光却已移了过来。
墨翎没有说“别吹了”,也没有说“这里太危险”。他只是举起酒杯,在夜空中虚虚一敬,然后将那杯酒缓缓洒在石台上。
敬亡者,也敬生者。
箫声婉转,余韵在山谷间久久不散。
夜渐深,篝火的焰苗低伏下来,偶尔爆出几点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墨翎靠着石台边缘,看似酒意微醺、慵懒松弛,实则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如满弓。阴火刀脉沉潜于右臂深处,阳水剑脉在左掌心无声流转,只待感应到那股“魔气”的一瞬,便能同时爆发出最凌厉的杀招。
冷月婵已将玉箫收于袖中,静静倚在他身侧。她闭着眼,呼吸绵长平稳,仿佛已沉入浅眠。可墨翎知道,她指尖始终搭在那根箫尾暗藏的机簧上。
谷中寂静,只有溪水淌过乱石的潺潺声,以及偶尔一两声夜鸟的低啼。
忽然——
冷月婵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墨翎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但他的重瞳深处,一道金芒一闪而逝。
他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
比在潼关外感知到的更加浓烈,更加污浊,也更加......饥饿。
它来了。
墨翎缓缓举起酒杯,对着夜空作了个“干杯”的虚势,声音慵懒而清晰:
“月婵姐,你说那劳什子异兽,今夜会不会来?”
冷月婵睁开眼,碧眸在火光映照下平静如水。她轻轻靠向他的肩头,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夜月色真好:
“会的。”
山谷深处,松涛忽止。
万籁俱寂。
墨翎握住她微凉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不是调情,那是暗号:
准备。
左侧坡林高处,一道极淡的银影无声无息地伏低了身形,银狐面具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眯成了锋利的弧。
右翼乱石岗后,石行歌将酒坛轻轻放下,掌心已蓄满降龙掌意,淡金真气如游龙隐现。
而石台深处、马车旁,宇文曦月缓缓睁开凤眸,抬首望向天穹。
那里,北斗七星正缓缓移过中天。
星辉无声垂落,如她唇角那抹冷冽的笑。
众人踌躇满志,就等那异兽踏入伏击圈。
只是......时间慢慢流逝.......
篝火已添过三次柴,焰苗从炽烈渐归温吞,将墨翎与冷月婵的身影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山谷寂寂,溪水潺潺,松风时起时伏,像在试探什么。
墨翎握着酒杯的手已僵了许久。
他感知到它了。
第一次是在子时初刻,谷口那片墨汁般浓稠的阴影里,有一瞬极其轻微的呼吸——不是风,不是兽,而是某种介于生灵与死物之间的、带着腐败凉意的气息吞吐。那气息只存在了不到一次心跳,便如退潮般无声隐没。
墨翎没有动。冷月婵也没有动。
他们仍在“饮酒”。
第二次是在两刻钟后,左侧坡林边缘,云解语伏击范围三十丈外。一道细长的黑影贴着树冠滑过,快得像夜鸦掠过,连枝叶都未被惊动。云解语没有追击——那距离太远,且那东西一闪即逝,根本不给任何锁定气机的机会。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它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绕着猎物的领地一圈圈逡巡,偶尔露出獠牙的寒光,却从不真正下口。
子时三刻,异变突生。
谷底浅滩边缘,那层浅浅的溪水忽然泛起异样的涟漪——不是顺流而下的自然波纹,而是逆着水势、自下而上的细微震颤。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正贴着水底沙石缓慢游走,朝石台方向一寸寸逼近。
石行歌按捺不住了。
“吼——!”
一声低沉的龙吟自右翼乱石岗炸响!石行歌魁梧的身影冲天而起,双掌齐出,淡金真气凝成两道咆哮的龙形虚影,朝着涟漪泛起处悍然轰落!
“轰隆!”
溪水炸裂,乱石飞溅,水幕高达三丈!
然而——什么都没有。
掌力落处,唯有一个半人多深、边缘光滑的凹坑,坑底沙石裸露,溪水正汩汩灌入。没有血迹,没有残骸,甚至没有那异兽独有的、腐败污浊的气息残留。
石行歌怔在水里,浓眉拧成死结。
“老子明明感觉到了……”
“石兄,退!”
墨翎的低喝如惊雷贯耳。
石行歌想也不想,足尖猛点水面,身形向后暴掠三丈!几乎在同一瞬间——
他方才站立处的水底,一道漆黑的裂口无声撕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破水之声,没有杀气腾腾的扑击之势。那裂口开得太静、太快,仿佛水面本就在那里张开了一道嘴,只等猎物踏入。若非墨翎及时示警,石行歌的双腿此刻已被那裂口吞入!
“什么鬼东西!”石行歌惊出一身冷汗。
那裂口一击不中,便如出现时一般诡异地、缓缓弥合,只余一圈圈逐渐平息的涟漪。
当夜,这样的试探发生了不下十次。
有时在谷口,有时在坡林,有时竟逼近到石台二十丈内——那是宇文曦月星辉笼罩的边缘。它仿佛在丈量,在试探,在寻找这道由五位武宗织成的防御网中,那唯一可能存在的缝隙。
宇文曦月始终端坐马车前,凤眸低垂,指尖掐着北斗剑指。她不是没有捕捉到那东西的气息,而是每次当她准备以星辉锁定目标时,那气息便如游鱼摆尾,倏然滑出感知范围。
“它不恋战。”她声音清冷,平静中带着罕见的凝重,“一击即走,绝不纠缠。这不是野兽的猎食习惯。”
冷月婵握着玉箫,碧眸望着谷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轻声接道:“它在收集情报。”
云解语不知何时已从坡林撤回,银狐面具下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擅长的隐匿伏击,今夜竟被一个畜生耍得团团转——每每她刚锁定方位,那东西便提前遁走,仿佛后脑也生了眼睛。
“老娘追了它四趟,”她咬牙切齿,“四趟!连根毛都没捞着!”
王校尉与十二轻骑伏在乱石后,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数道恐怖的气息——任何一道都足以碾压他们在场所有人——对着空荡荡的山谷一次次出手,一次次落空。
不是几位武宗太弱。
是那东西……太狡猾。
丑时三刻,骚扰骤停。
谷中重新陷入死寂,连溪水声都比方才更加清晰。墨翎重瞳微眯,将“镜湖映月”的感知铺展到极限——三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什么都没有。
那股污浊、贪婪、带着腐败凉意的气息,如同被夜色彻底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等了一炷香。
王校尉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墨、墨公子……它这是……走了?”
墨翎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目凝神,又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缓缓睁开眼。
“走了。”
话音落下,山谷中那紧绷如弓弦的气氛终于稍稍松弛。几名轻骑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大口喘息。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只觉方才这一个时辰,比在战场上冲杀三天三夜还要煎熬。
石行歌一屁股坐在溪边石头上,抹了把脸上的水渍,闷声道:“这东西……他娘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有人能回答。
宇文曦月凤眸微抬,望向谷口那片开始泛起鱼肚白的天际。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每个人心头:
“它今夜来,不是觅食。”
云解语摘下银狐面具的半边,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她难得没有反驳,只是低声道:“嗯。是探路。”
冷月婵静静望着墨翎,碧眸中倒映着他略显凝重的侧脸。她没有说话,但墨翎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东西,已经聪明到懂得“量力而行”。
面对五位武宗组成的防线,它没有如预料中那般被篝火、酒香、箫声所诱,鲁莽地踏水来攻。它像一头老练的独狼,远远绕着猎物逡巡,用一次次试探摸清每一处暗哨、每一道气机、每一个可能的反击角度。
它记住了。
今夜它退走,不是放弃,而是知道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待它积蓄足够的力量,或找到那道它今夜反复试探却始终未露的破绽,它会再来。
而且下一次,它不会再这样“礼貌”。
墨翎缓缓起身,走到溪边,弯腰掬一捧冰凉的溪水,扑在脸上。寒凉的触感让他头脑更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王校尉转述的那位武宗的话——“它在变强。每一次出现,气息都比上一次更凶戾、更残暴。”
可今夜,他看到了另一面。
不只是凶残,不只是力量。
是智慧。
这东西在成长。不只在力量层面,更在心智层面。若放任不管,终有一日,它会从“懂得量力而行”进化为“懂得设伏围猎”,从孤狼变成狼王。
而到那时,关中平原将再无宁日。
就在墨翎凝神思索之际——
异变骤生。
他的右臂猛地一震!
那股沉潜于阴火刀脉深处、自少室山一役后便陷入死寂的冰冷意识,竟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墨翎身形一僵。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盘踞在刀脉核心、如同沉睡凶兽般的残魂,正从那漫长的沉眠中悠悠醒转。不是被外力唤醒,而是像嗅到了宿敌气息的猎犬,本能地、警觉地……抬起头来。
“……是它。”
刀魂的意识碎片如破碎的冰棱,断断续续在墨翎识海深处响起。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却难掩其中刻骨的寒意:
“魇犼……那个畜生的气味……”
“老子闻到了。”
墨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但冷月婵就在他身侧,感知到他刹那间绷紧的肌肉,以及那从他掌心渗出的、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
她握住他的手。
碧眸无声询问。
墨翎回握,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
无事。
但冷月婵知道,有事。
她清晰地感知到,墨翎右臂经脉深处,那道与‘她’相识的、渊源极深的,古老刀魂气息,正在复苏。
那气息里没有敌意,没有杀机。
只有一种……跨越数百年光阴、沉淀成执念的刻骨恨意。
它醒了。
在这异兽肆虐的关中之地,在那继承了魇犼魔性的雏体刚刚退走的黎明前夕。
墨翎抬眼望向谷口。
天际,第一缕晨光正艰难地刺破铅灰色的云层,为死寂的山谷镀上一层淡金。
天亮了。
而他体内的那道残魂,也“亮”了。
它没有说话,也没有催动他去做任何事。只是在他识海深处,如同一柄沉睡了数百年的古刀,缓缓、缓缓地……从刀鞘中,抽出半寸寒锋。
墨翎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明白,从潼关到祁连峪,从洛水到秦岭——
有些宿命,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开的。
他握住冷月婵的手,微微用力。
“月婵姐。”
“嗯。”
“今日入秦岭。”
冷月婵望着他,碧眸清澈如故,没有追问,没有担忧。她只是轻轻点头,用那清泠的、独属于她的嗓音,平静应道:
“好。”
篝火燃尽最后一缕青烟。
山谷中,众人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没有人注意到,墨翎右臂的袖口下,一道暗紫色的光纹,如脉搏般微弱地、节律地……跳动了一下。

